陶櫟以為自己把小美忘記得足夠久了。3年過去了,陶櫟一個又一個城市地流浪著,和不同的女人談情說愛,和她們說著下流而無恥的話,過著紙醉金迷的生活。但當他看到娓畫第一眼時,他呆住了。
娓畫,妖嬈地抽著一支煙,穿著極其暴露的衣服,兩條細腿晃著,染了紫色的頭發(fā),穿著艷麗的金粉鞋子,甚至,她的衣服也是那樣的艷,又艷又俗,和小美一樣。
那時候,小美說,只有她這樣的膚色,穿艷色的衣服才好看,別人穿上就不行。她總是那樣地自信,自信到以為可以讓陶櫟迷戀到不能自拔。
其實一點兒也不。陶櫟總是很討厭她穿那種衣服,很討厭她把自己打扮得像雞一樣,她涂著艷紅的嘴唇就像吃了人一樣,那么恐怖,鮮血淋漓。
但她嘻嘻笑著,她越笑陶櫟就越生氣,沖過去用手使勁兒地擦著她的嘴唇,直到快擦破了,直到腫起來了。她一動不動,就這么看著陶櫟,也不哭。陶櫟罵她,小美,你心真冷,你為什么不哭?
兩人整天吵架,整天在吵,甚至,為了一點點小事就會大打出手,屋里的東西摔得差不多了,于是小美把它們換成了塑料的。但小美依然會莫名地挨打,比如說她說謝霆鋒好看時陶櫟就會諷刺她說,是不是你想和他上床啊。她說那當然,但小謝不愿意。
陶櫟把她揪過來就打,直打到自己感覺崩潰,她卻不哭也不躲,像一團棉花讓他打著,打完了她去洗澡,出來時眼睛都腫了。陶櫟覺得她在洗手間里是哭過的,她蜷起身體像一只安靜無奈的貓,那么瘦那么小,甚至陶櫟看到她的背影就想落淚。陶櫟為什么總是動手打她呢?難道他不愛她嗎?難道只因為她做過歌女陪男人跳過舞嗎?
悄然無聲的時候,陶櫟會把她的細腰摟過來,然后把熱而濕的唇貼上去,“紅樓交頸春無限,哪知良緣是孽份”,《白蛇傳》中的這兩句總讓陶櫟想起來。那時他在一家報社做記者,周圍有很多美女同事,她們對他有好感,常常給他拋媚眼,陶櫟只要愿意,任何一個都可以屬于他。
陶櫟是報社的美男子,拿著一張北大的畢業(yè)證。
小美說,她第一眼看到陶櫟,就覺得他是她命里的人,穿銀灰色的舊毛衣和牛仔褲,散淡在秋風中落寞著。的確,她說對了,陶櫟是個寂寞的男人。所以,喜歡看周星馳的電影。
陶櫟看周星馳電影的時候總是笑得前仰后合,而小美在身邊沉默不語。有時候小美會對著鏡子換衣服,艷麗的衣服一件又一件,陶櫟笑得流眼淚,重復著那句期限一萬年的愛情名言。小美在身邊冷冷地說,一萬年,到底是有期限的,有期限的東西總是無聊的,大家都會死的,一萬年也太久了,人如朝露與煙花,要的是剎那的永恒。
陶櫟呆住了。很久以來,陶櫟以為足夠了解小美了,她不過是個艷麗俗氣的女子,滿足他身體的需要。但那天陶櫟呆住了,他看著《大話西游》時,一邊看一邊傻笑,紫霞仙子沒有嫁給孫悟空,現實中也沒有。那時,陶櫟覺得周星馳是個搞笑的人,但后來他發(fā)現他演的所有東西都是以喜劇的形式表現悲劇,這一發(fā)現,讓陶櫟心碎。真實的周星馳一樣是個寂寞而散淡的人,一點兒也不搞笑。
電影中的那個他才是更讓大家感覺可笑而聰明的他,那是他的另一種生存狀態(tài),為了掩飾真實生活的可怕。真實生活中,愛情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陶櫟被小美糾纏著,一天說很多遍的“我愛你”。
陶櫟用英語說ILOVEYOU,很簡單的幾個字母,小美笑笑說,在盧巴語中,ILOVEYOU是口渴的意思,她讓陶櫟用中文說那三個字,又具體又生動,充滿了質感和美感,但陶櫟一次都沒說過。他只是帶點兒調戲的感覺說著ILOVEYOU,甚至賣弄著他的美式發(fā)音。
所以,小美做菜越來越咸,陶櫟一邊吃一邊說,真咸啊,我要喝水。
小美看著陶櫟,兩只眼一動不動,然后說,陶櫟,終有一天,你會發(fā)現你有多愛我。
陶櫟說她俗,總說這些愛來愛去的事情,然后他說他要喝水。
你口渴了?
陶櫟說是啊。
然后才知道上了她的當。我口渴了,我愛你??诳示蛺鄣囊馑?。
她笑著,妖妖地伸出了粉紅色的指甲給陶櫟看,陶櫟說這種顏色不適合你,你可以染成透明的顏色,或者,就這么干凈著。
她不聽,還是染了,掉了的時候,一塊又一塊很斑駁。斑駁的東西很難看,不完整的東西總讓人心酸。
就像娓畫,她是個男人還是女人,人妖,頂多算個中性人吧,不男不女,有著極其女人的身體,卻是男兒身。
是在泰國的巴堤亞看人妖表演時看到了她。
選擇泰國,是因為那里可以聲色犬馬,可以讓人沉溺于一片迷離之中,一個色情發(fā)達的國家,總是讓人充滿了最刺激的想象。
但陶櫟發(fā)現事與愿違。情色的東西讓他感覺極其難過,甚至,他跟的那個團,一直在笑他,他們說,陶櫟,你是不是童男子,你怎么會一直在吐呢?
陶櫟在吐。看到有著空洞眼神的兩個人表演著那種很刺激的“秀”時陶櫟一直在吐,直到他聲音尷尬地笑起來。然后在夜風中找了家酒吧喝酒,有很多女人圍上來,不,也許是人妖,誰知道呢?反正美艷如花,個個身材高挑妖艷無比,胸部豐滿到以為里面裝滿了水。然后,陶櫟看到了娓畫。她剛剛表演完,坐在他對面喝酒。
陶櫟就那樣看著她,沒有5分鐘,陶櫟的眼淚就下來了。
她伸出手去,用不流利的中文說,你怎么了?想和我照相嗎?20泰銖我不收你好嗎,來啊。
陶櫟拒絕了她,給她要了一杯威士忌,她太像小美了。原來,世界上每個人都能找到那個和她長相類似的人,陶櫟也能找到,只是他沒有遇到。
為什么,隔了3年,在泰國的一個小島上,讓陶櫟遇上了那張讓他一直想忘記的臉?為什么它轉瞬就能讓陶櫟崩潰到淚流滿面?陶櫟一直以為自己不愛小美,他對她只是欲望,但眼淚說明了一切,它告訴陶櫟,他是愛過那個叫小美的女孩子。她的俗氣,她的艷麗,她喜歡去買打折的衛(wèi)生紙和帶贈品的東西,她喜歡坐在陶櫟摩托車后面讓他帶著去兜風,喜歡在午夜的時候偷偷趴在陶櫟的身上,然后問他一句話后再睡去,那句話是:你愛我嗎?
很傻的一句話,每次陶櫟都說,傻瓜,別鬧了,去睡吧。在陶櫟醉酒時,他還會把她掀下去,然后兀自睡去,夢中,也許并沒有她。
但小美離開陶櫟后他一直夢到她,她穿著他給她買的那件白色連衣裙,沒有化裝地看著他。真實的情況卻是,陶櫟給她買了那條白色連衣裙后,她一次也沒穿過,她說,那條裙子不適合她,她喜歡艷麗的東西。包括愛情。
那時陶櫟開始和一個叫心韻的女孩交往,她從人大畢業(yè)到報社實習,陶櫟第一眼看到她時感覺她像一個人,是的,她的確像張曼玉。第二天,很多人都叫她張曼玉了,年輕版的張曼玉。在陶櫟的桌子上,便有一杯泡開的苦丁茶,那是心韻為他泡好的,他只對她說過一次自己喜歡苦丁茶。
也許陶櫟需要一個這樣的妻子吧,溫柔善良樸素,她穿著白襯衫和牛仔褲,黑黑的短發(fā),像個小男孩兒一樣羞澀,她和小美,是完全不同類型的女孩子,都讓他喜歡。
陶櫟和小美開始了新一番的吵鬧,越吵越厲害,終于有一天她開始收拾她的東西,一邊收一邊哭。陶櫟點了一支煙,放上喜歡的黑豹樂隊的歌。其實陶櫟知道只要他說一句話讓她留下來她就會留下來,每次都是這樣。陶櫟說,別鬧了,然后她就留下來了。晚上,她纏著他,像一支藤,然后低低地叫陶櫟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陶櫟,陶櫟。
那時候陶櫟已經沉沉睡去,在她的低吟中睡去。
那天陶櫟一直沉默著,她磨蹭了好一會兒才收拾好。等她收拾好了,陶櫟才站起來。她忽然打了他一個耳光:我恨你,然后哭著跑了,下樓的聲音快速而雜亂。陶櫟關上門,抽第二支煙。
陶櫟的煙越抽越兇了。
小美丟下了很多東西,沒用完的口紅,洗發(fā)液還有香水,他知道她在給自己找機會,她想回來拿。
但她那天回來的真不巧,陶櫟把心韻帶回了家,心韻說,我想看看你住的地方。
然后,小美進來了。
她看到了心韻,剎那間,眼里全是淚水。陶櫟把那個盛著口紅香水洗發(fā)液的袋子遞給她時,她說,謝謝。但她沒有拿,這次,她像貓一樣飄了下去,陶櫟沒有聽到她哭。
一個月后,陶櫟在街頭看見小美,她開著輛黃色的敞篷寶馬,就是《永不瞑目》中歐陽蘭蘭開的那種,刷地就從他身邊過去了,還是穿著很艷的衣服,但她的眼神很空洞,非常空洞。那時,心韻問陶櫟是否愛她,陶櫟告訴了她兩個字:不愛。
三個月后,陶櫟看到了報紙上的新聞,一條交通事故的新聞。女主角是小美,她的黃色寶馬車幾乎撞扁了。陶櫟懷疑,那刻,她幾乎沒有了求生的欲望。
從此之后,陶櫟就開始了流浪,一個城市,又一個城市,男歡女愛,一天,又一天,只為,忘記。
直到陶櫟看到娓畫。她把染了艷粉的指甲的手抬起來的時候,陶櫟的心酸軟疼痛,他喝多了,起身的時候,錢包掉了出來,打開時,娓畫驚呼了一聲,是我呢!
我的女友。陶櫟解釋,曾經是。
現在呢?她問。
去另一個世界了。
你愛她嗎?
陶櫟的眼淚再一次流了出來,小美問過他有一萬次,你愛我嗎?
陶櫟總是用英語回答著她,甚至,有些敷衍的成分,但現在陶櫟可以回答得很清晰:我愛。
我愛你,小美。但,你聽到了嗎?
那天,陶櫟回到那個他住的泰國酒店,他在酒店的信紙上寫下了一句話:今天,我看到了一個長得像小美的人,她叫娓畫。
有人說,當一個人開始追憶的時候他就老了。
自己老了嗎?剛閃過這個念頭時,陶櫟的眼淚就下來了,3年前,23歲的時候,當陶櫟擁有愛情的時候,他以為那不是愛情;3年后,當他知道自己曾擁有愛情的時候,他的心里一片狼藉,不可收拾。甚至,只因為那樣一張相似的臉,便足以讓陶櫟心痛到崩潰。
關上燈,陶櫟在床上想念一個人,他不知道這樣的想念什么時候可以結束,他不知道什么時候可以忘記。
月亮升起來了,大了,濕了,在陶櫟的眼中晃著,終于,模糊一片。
責編/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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