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 晰
我是一塊瀑布
《直立行走的水》,乍一看這書名,我不甚理解。讀了她用作“代序”的詩“我是一塊瀑布”,我似乎讀懂了:
我是一塊瀑布,
有著奔騰的水勢,
我要流,我要響,誰也阻擋不住。
不是天生性格如此,
是革命鍛煉了我的意志,
反右派給了我懸崖陡坡,
給了我險灘巨石。
我沒法做溫柔平靜的湖水,
又不愿一天天干枯,
我生命的長河要流,
一瀉而成瀑布。
在全國劃成“右派”分子的千千萬萬人們中間,始終不承認自己是“右派”的,可說是鳳毛麟角,劉衡是我僅知的一位。她因此在“右派”改正前的22年中,在精神上,在身體上,比別的“右派”分子遭受了更多、更大、更深的苦難!
“活埋劉衡”的故事
“活埋劉衡”的故事,在報社內(nèi)外傳播得很廣?!度嗣袢請蟆吩偩庉嬂钋f和著名作家蕭乾,在各自的回憶錄中都提到這件事。
那是1968年12月,正是“文化大革命”中“清理階級隊伍”的高潮時期,在報社干校勞動改造的劉衡,遭到無窮無盡的批斗,當(dāng)時的干校負責(zé)人責(zé)令“牛鬼蛇神”們學(xué)習(xí)《敦促杜聿明等投降書》和《南京政府向何處去》,據(jù)說這是全國所有“牛棚”的通用“教材”。這兩篇文章,是毛澤東在全國解放前夕寫的,目的是講明利害得失,勸告國民黨反動派早日投降。劉衡認為這和她對不上號,于是寫了一個“向黨匯報”的材料,說:
對什么人唱什么歌,什么鑰匙開什么鎖。
對敵人的政策攻心戰(zhàn),怎么適合對于我?
越斗越好笑,越斗越叫人惱火。
無的放矢斗一通,怎么一點不考慮效果?
她接著寫道:“我并不是真的敵人,也沒什么投降不投降!”結(jié)果等待她的卻是全天勞動,每頓飯只許吃成菜、窩窩頭……有些人隨時隨地可以罵她、踢她、打她,要她彎腰請罪、寫投降書。但劉衡就是不“投降”,不承認自己是“右派”。
一位“管教”她的人說:“我就不相信你這樣嘴硬!”這人策劃出“活埋”的辦法,而且取得了監(jiān)改隊領(lǐng)導(dǎo)人的同意。幾個人用繩子捆綁了她,還想用手帕塞她的嘴,她死死咬緊牙關(guān),手帕未能塞進去,但嘴巴流血了。斗她的人手里拿著鐵鍬,在后面推她往野地里走,做出要處決她的樣子,企圖以此逼迫她“投降”她的鞋子在被推著跑的途中擠掉了,她大聲喊叫:“鞋掉了,鞋掉了!”有人幫她撿起鞋,等她穿上,繼續(xù)推她往野地里跑。
這一來,她心里便有底了:“如果真要處死我,哪還會管我腳上的鞋掉不掉啊!”她要看看這場鬧劇如何收場。有人在地上挖土,挖一下,問一聲:“你是不是右派分子?”劉衡不做聲。有人就說:“你在紙上寫,你是現(xiàn)行反革命分子?將來永不翻案,寫假的也行。”她大聲答道:“要我寫假的,我可以寫,但要寫明白,是逼我說假話。”又說:“你們這種做法叫做逼供信,延安整風(fēng)時,毛主席反對過的?!庇行┤四樕蠏觳蛔×耍植豢险J輸,就說:“算了,算了,把她捆在電線桿上,讓野獸把她吃掉。”幾人把她捆上以后,掉頭走了。
不一會兒,這幾人又返回來了,為她解了繩子,說什么要送她去公安局。回到監(jiān)改隊,已經(jīng)是凌晨三點鐘了。第二天清晨,她還要照常出工勞動……
在生死面前,劉衡經(jīng)住了考驗,沒有屈膝,沒有承認自己是“右派”分子。難怪后來報社有人說:“我最敬佩的人是誰?是劉衡!”
寧可失去家庭。也不說假話
劉衡是因為同情內(nèi)蒙古“右派”,說了真話,向組織反映了真實情況,也勸自己的“右派”父親向黨組織講清楚情況而被打成“右派”的。1958年4月2日,報社召開全社工作人員大會,宣布“右派”分子處理報告,大部分“右派”被發(fā)配到河北省唐山柏各莊農(nóng)場勞動改造,其中包括劉衡,全場一百多名“右派”分子(包括中央其他單位的“右派”),都表示同意對自己的處分,惟有劉衡一個人公開表示不服。
農(nóng)場領(lǐng)導(dǎo)對劉衡的表現(xiàn)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從此以后,她不斷地遭到訓(xùn)斥和責(zé)罵。她的丈夫為她著急,不斷寫信勸說她,要她“端正態(tài)度,進行深刻的檢討”,要她“用階級觀點把自己作一次總的分析和清算,痛改前非?!眲⒑鈪s說:“態(tài)度好壞可以決定一個人的處分輕重,但不能改變一個人問題的性質(zhì)。態(tài)度好壞拿什么來衡量呢?低聲下氣,唯唯諾諾,滿嘴假話,就是態(tài)度好;仗義執(zhí)言,據(jù)理力爭,堅持真話,就是態(tài)度壞,這不是顛倒黑白嗎?”
從此,管教干部對她更為嚴(yán)酷,派她去干重活、臟活、累活。春節(jié)到了,別人可以回北京與家人團聚,她卻不能回家過年。試想一個有丈夫、有兒女的人獨守農(nóng)場過春節(jié),是什么滋味?!她深深焦慮;“愛人將會怎樣?會十分震怒嗎?或者,他已全身冰冷?當(dāng)然,后果更為可怕!”她說那時的她,眼里是水,心上是火!
由于她不服罪,對她的處分升級了,由勞動鍛煉升級為監(jiān)督勞動,生活由每月60元降至26元,她沒辦法再按時寄給父母生活費了。
她深深憂慮的“后果更為可怕”的事,終于降臨了。她的丈夫來信:“我不能不正式地向你提出我們的關(guān)系問題。由于政治上的不同道路,彼此沒有共同的思想,共同的語言,我已無法再加忍耐,我們必須離開……”“希望你從毀滅的道路上急轉(zhuǎn)回來,走上新生的道路,這是你最后的時機了!”她的丈夫也是個老干部,與劉衡共同生活多年,完全知道劉衡被劃為“右派”分子的來龍去脈,但仍然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劉衡這時一度對自己的堅持產(chǎn)生了懷疑。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失去太多,不能再失掉自己的親人和家庭。于是,她給報社人事科長寫了一封信,承認了右派“帽子”??墒牵潇o下來后,她立即向組織表示,承認“帽子”是說假話,是錯誤的,是因為“太害怕家破人亡”,最終她還是回到不承認自己是“右派”的立場上來。
1001個故事,終于讓暴君棄惡從善
劉衡原名胡宗瑜,1921年12月22日出生,湖北鄂州人。1939年在湖北恩施屯堡女中讀高中時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1941年進入陜甘寧邊區(qū),當(dāng)過宣傳干部、報紙編輯、師范學(xué)校教員;1945年以后,長期從事新聞工作,在延安解放日報、新華通訊社總社、中央人民廣播電臺、人民日報社當(dāng)編輯、記者。1957年在人民日報社被劃為“右派”分子,但她一直不服罪,堅持認為“反右”有問題,因而被“專政”,受盡折磨。
在苦難之中,她始終有一個堅強的信念:相信我們的黨,相信這個黨會從錯誤中走出來。所以在遭受打擊時,在對一些問題想不通的時候,就用“向黨匯報”的形式說出自己的真心話。她說:“向黨匯報”成了我醫(yī)治內(nèi)心創(chuàng)傷的止痛
藥。
1978年12月8日,報社有10名“右派”分子獲得第一批改正,她是其中之一。社領(lǐng)導(dǎo)秦川以極其沉重的心情對他們說:“同志們,你們受委屈了……”會后,劉衡在報社樓道里貼了一張小字報:
“向黨匯報”之1001
我相信會有這一天,呼喚這一天,等著這一天。這一天終于來了,淚水模糊了我的兩眼。
黨啊,您是受難的母親。外部的敵人想顛覆您,內(nèi)部的盜賊在蛀空您。真理對著謬誤,混戰(zhàn)了21年!
黨啊,您是光輝的太陽??墒?,有的人卻自命為您的化身,打著您的招牌,假借您的名義,招搖撞騙,他們歪曲了您的化身,染黑了您的臉。
現(xiàn)在,黨啊,您正在認真總結(jié)慘痛的歷史教訓(xùn)、經(jīng)驗。正因為您敢于正視自己走過的艱難曲折道路,您才能變得偉大、光榮、正確。正因為您敢于當(dāng)眾改正自己的錯誤、缺點,徹底平冤,您才能夠消除隱患,帶領(lǐng)全國大步向前。
受難的母親已經(jīng)抬起頭來醫(yī)治遍體鱗傷,驅(qū)散了烏云、迷霧,太陽是多么鮮艷!
她為這張小字報的標(biāo)題作了這樣的注解:21年的“改造”生涯中,我“向黨匯報”記不清有多少次了。這里引用的是《一千零一夜》的典故。暴君山魯亞爾每晚要娶一個女人,第二天清晨就把她殺死。宰相的女兒山魯佐德自告奮勇地去了,還把妹妹也叫去,每晚講故事,暴君愛聽,講了1001夜。1001個故事,終于讓暴君棄惡從善。
人民日報社的很多同志看到這張小字報后,連聲稱贊:“寫得太好了,太好了!”
她帶著許多遺憾走了
在劉衡的自傳《直立行走的水》一書的“后記”中,她寫道:
1978年12月8日,剛被“改正”的我,在第1001次、也是最后一次“向黨匯報”里,還在傻傻地說:“現(xiàn)在、黨啊,您正在認真總結(jié)慘痛的歷史教訓(xùn)、經(jīng)驗……”
28年過去了。我沒想到,慘痛的歷史經(jīng)驗,100萬知識分子過著失去自由和前途的悲慘生活,就在“改正”政策的歡呼聲中,輕描淡寫地過去了。
歷史變成一團不可解的謎。大家都說自己是受害者,除了林彪、“四人幫”之外,居然沒有一個迫害者。
我們這一代人,付出了巨大代價,又提供了巨大資源,如果我們不利用這巨大資源,去吸收應(yīng)得的教益,那就此付出的代價還要可悲。
要做到“徹底平冤”是不可能的。我們的青春、年華、健康、事業(yè)、家庭、生命,許多損失是無法補償了。我沒想到,有些能夠補償?shù)膿p失(例如補發(fā)工資等等),竟然也被拒絕。黨如果不敢正視自己走過的艱難曲折之路……
青年時期,人們叫我“傻大姐”,中年,成了“頑固右派”,到了晚年,有人說我是“老天真”。因為我的一生,有太多太多的“沒想到”,又忍不住要“傻傻地說”。
這“老天真”,這“傻傻地說”,依然鮮明地表現(xiàn)出她的真正的忠誠。
我把她為這本自傳寫的“后記”大部分摘抄在這里,是因為它的含義極為深刻,可說是她的遺言遺愿。這一片忠貞之心,應(yīng)該讓每一個中國人都了解。她的這些話,值得人們深思、再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