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 雙
生日,收到他寄來的禮物。
方方的盒子,小巧輕盈。同事猜。莫非是首飾?
我也在猜,并且猜到答案之前,不想拆開來看。
只是短短幾分鐘,心一動,想起他的手機鈴聲:午夜的收音機,輕輕傳來一首歌,那是你我,早已熟悉的旋律……
于是脫口而出,收音機。
沒錯,一只小巧的收音機,很古老的牌子,方方正正的尋??钍?,銀色。是我和他都喜歡的顏色,是我們曾經共同擁有的第一只收音機的顏色。
曾經。
曾經我們都是懵懂少年,愛慕卻已經在年少的心里慢慢萌芽。那個春天,我的生日,他偷偷等候在我家的巷口,將一只嶄新的小收音機送給我。那時候。電臺剛剛有一些新鮮節(jié)目,有心靈熱線,有點歌臺……沒有隨身聽和MP3的年代,收音機,是年少的我們和這個世界接觸的一個小小平臺,我和他,都喜歡音樂。
那天晚上,我16歲生日的晚上,將那只銀色的小收音機調低了聲音放在枕邊,市點歌臺,果然聽到他為我點播的那首歌,童安格的《明天你是否依然愛我》:午夜的收音機,輕輕傳來一首歌……
那個柔暖的春夜,充滿愛戀的少女遲遲不肯睡去,最后,抱著收音機睡著了。
那只收音機,是我最早最甜蜜的心事。
兩年后,我同送我收音機的少年約好,一起去北方,有雪的北方。那是情愛的夢想第一次想要起飛,卻被折斷了年輕的翅膀,一向成績很好的他,落榜了。面對那個預料之外的結局,我們不知所措。
那個多雨的九月,他沉默地將我送上北去的列車。我抱著那只小小的收音機看著車窗外的傷感少年,終于慢慢落下淚來。卻還是堅決地說出三個字:我等你。
卻沒有等到他,第二年,他再次落榜,隨后,驕傲的他拒絕了第三次折磨人的考試。只身去了南方,在那個叫深圳的城市停下腳步,艱苦打拼,扎下根來。
長久的分離,讓那段已經萌芽的情感終究不能再開出花朵,年輕的我們也各自有了新的天地。彼此的情感,沒有傷害。只有遺憾。和他,成了聯系不多卻在心底始終深藏的朋友。而那只陪伴了我大學一千多個夜晚的收音機,也慢慢退去了最初的光澤。在某一年的春天,新男友送我最漂亮的隨身聽,我便將那只收音機最后一次清潔后,仔細存放了起來。
之后的這些年,沒有再見過他,在北方的城市戀愛,再戀愛……隨身聽也早已不再使用,各種新型的機器活躍在生活里,甚至忘記了。還有一種東西叫做收音機。
也是這樣為物質而忙碌的生活,慢慢磨損著我曾經健康的身體,自某一個夜晚起,忽然開始失眠,起初斷斷續(xù)續(xù),慢慢地,不能入眠的夜晚越來越頻繁。鏡子里分明不再年輕的女子,一點點消瘦蒼白下去。連藥物都已經無法調節(jié)。
那天晚上,那個無眠的夜晚,在MSN上,忍不住給他留言,只說了一句話:我把睡眠弄丟了。
這么多年,他始終是我可以放心傾訴的一個人,即使從不見面,總覺得在他那里,一切都可以被包容被允許。而他,也始終在耐心傾聽。
那晚,他并不在線,之后,也不見回復,卻在幾天后的我的生日這天,收到他寄來的收音機。附了短短幾句話:睡不著的時候。不要吃藥,不要開燈,不要對著電腦,不要看電視,打開收音機聽聽音樂,現在的音樂臺非常好。放心,睡眠還在,一切都在。
那天晚上,我給收音機裝好電池,打開,慢慢調試著波段,心里,重復著年少時的歡喜和簡單。果然很快找到了一個音樂臺。然后關了燈,在黑暗中聽著那些歌曲,一首接一首播放的那些新歌和老歌。中間,有主持人幽幽的聲音。是我曾經熟悉的音調。一顆習慣了因失眠而焦慮的心,在久違而熟悉的韻律中,就那樣慢慢地靜下來。什么都不再想,只享受音樂的安撫。然后,慢慢閉上眼睛,好像聽到他說,好好睡吧。
就真的睡著了,在午夜的收音機傳來的低緩的音樂里。第二天早上,醒來,將枕邊的收音機放在胸口,眼淚慢慢濕了臉龐——是的,睡眠還在,一切都在。包括愛。
多年以后,我依然沒有找到最后想要跟著上路的愛人,依然形單影只,卻終于知道,沒有愛人的我,始終在被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