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玫
慢慢地走進河水。在那個有些冰冷的時節(jié)。最先將雙腳浸入,然后是身體,是頭顱。清洗掉每一寸肌膚的污垢,或者說,讓每一寸肌膚都變得清潔。據(jù)說在那些溫暖的季節(jié)里,瓦拉納西恒河沿岸綿延數(shù)公里,萬人晨浴的景象壯麗得令人炫目。
然而畢竟冬季。但,人們說,在這個季節(jié)決心浸在河水中的,將是更虔誠也更堅定的教徒,那些用心靈來信奉恒河的朝拜者。
是的,盡管稀稀落落,但沿岸伸向恒河的石階上還是站滿了沐浴者。男人們通常只穿內(nèi)褲,女人們則裹著她們鮮艷奪目的紗麗。
原本黑暗中沐浴的人影,在晨曦下慢慢變得清晰。
終于留下了那位老婦人的影像。那是我在那個清晨看到的第一位沐浴者。在薄霧的迷蒙中,我看到她是怎樣一步步走下了恒河。慢慢地河水吞噬了她的身體。她的紗麗也漂浮在了恒河冰冷的水面上。她一步一步向前,沒有表情,但臉上的線條卻充滿了力量。她在水中奮力劃動著雙臂。她就那樣堅定不移地走向水的深處。她的眼睛自始至終朝著對岸,那片紫色東方。然后便開始在水中清洗自己,并伴之以各種儀式般的動作。她獨自在水中做著這一切??床坏剿谋洌踔劣X不出她一個人的孤單。那晨浴的儀式只屬于她自己。一個人的晨浴,一個人的靜默和祈禱。從頭到腳,身體上的每一個部位,心靈中的每一寸黑暗。在冰涼而清澈的水中,她洗著,濺起白色的水花。就這樣,一個人,徑自著,恍若天地間,流水中,唯有她自己。她被她自己的信念支撐著,并包攏著。她想要救贖自己的決心和意志。就這樣,被她掀起的水花閃著日出前的亮光。閃亮的還有她頸上的項鏈,腕上的手鐲。就這樣她在恒河中靜靜地洗滌。向著東方。那已然變成玫瑰色的溫暖的天際。是的她那么執(zhí)拗地抬著眼睛。讓眼睛里布滿瓦拉納西玫瑰色的晨曦。
在恒河漫長的清晨中,哪怕只見到了這一個女人,你便有了種崇高的感覺,就仿佛是你自己浸在了神圣中。
慢慢地,晨光中顯示出了恒河的恢弘。那開闊無比漫無邊際的恒河之光,就那樣靜靜流淌著。河上的船只也變得千帆競發(fā)了起來。東岸盡頭那遙遠的天際,一輪紅日躍然而起。那圓的太陽由小而大,由遠至近。有天上的飛鳥在紅光間翩然飛過。
于是人們又把注意力集中在了日出上。無論恒河中的沐浴者,還是船上的游客們。朝著東方的那一刻,人們共同完成了神圣的禮拜。太陽越升越高,把金紅的色彩灑滿恒河。那斑斑點點的波光追隨著太陽。河上來來往往如織的船影。
這時的西岸已經(jīng)是一片明媚的壯麗。古老的建筑在陽光下顯得絢麗斑駁。街巷開始了一天的喧嘩。岸邊匯聚了各種各樣各司其職的人們。祈禱的,誦經(jīng)的,旅游的,賣花的,乞討的。是的,甚至一位披紫色圍巾乞討的女人,都是一副坦然端莊的樣子。她伸出手來向你討要施舍,不卑不亢,就仿佛天經(jīng)地義。
然后,滿懷著一腔難舍的情思,離開恒河。
(李明明摘自2009年3月15日
《今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