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陳利生
青藤書屋,靜臥在現代城市的深巷中。
從紹興繁華的魯迅路走進逼仄的前觀巷大乘弄,小巷很深很窄,青瓦白墻,濃濃的江南味道。行不多時,拐進一戶墻門,迎面見一橫匾,上書“青藤書屋”四個字。
兩扇油漆斑駁的大門向我們敞開著400多年前的青藤書屋,我盡量把腳步放輕、放慢,生怕驚擾了沉睡的徐青藤。
好寧靜的院落!屋頂的黑瓦片,黑檁檐,眼前的灰板壁,霎時便讓人意會了歲月的久遠和厚重。鵝卵石鋪成的小徑,靜寂得只有綠苔在竊竊私語。
靜靜的院中只有我和友人兩個訪客。這是一個充滿禪機的所在,這里曾住著一位超越塵緣俗世的先賢。書房就是書房,也沒什么特別之處。但因了青藤,進來的人都滿懷敬意。我不敢相信,這個方寸之地,會孕育出那種氣勢豪縱的大寫意。
1521年,書屋的主人——徐渭,在此呱呱墜地。徐渭,字文長,號青藤、天池。
徐渭一生窮苦潦倒,但藝術成就非常大,書法、繪畫、詩文、戲曲,無不精通。徐渭自稱“吾書第一,詩二,文三,畫四”,但后人說他的詩“欲出李白、李賀之間”;說他的文章豪氣豁達,才情過人,說他與“東坡之文風相近”;說他的書畫超脫陳規(guī)、淋漓恣肆。在民間,徐文長是婦孺皆知的人物,以其詼諧多智的言行和富有傳奇色彩的故事,為江南一帶老百姓廣為傳誦。
走進這個冷清的小園,但見三四株梅樹與芭蕉,數叢修竹在微風中搖曳,散發(fā)出一股郁勃的清氣。一個青色的石墩,一堵灰色的照壁,把這個小院點綴得更加寧靜。鵝卵石小路通向照壁左側的月洞門,洞門上有徐渭手書“天漢分源”四字。
入門后,便見“天池”一方,書屋三間。水池內,碧波倒影,金魚戲嬉,別有一番逸趣與生機。有著典型明代建筑風格的書屋,前室正中懸掛著明末大畫家陳老蓮題寫的“青藤書屋”匾額和徐渭畫像,南隅是一排方格長窗,南窗上方有徐渭手書“一塵不到”匾。
最富奇趣而動人心魄的,當是天井一角那一棵郁郁蔥蔥、盤旋而上的青藤了。枝干蟠曲、大如虬松的青藤,是徐渭的最愛。青藤那樸實而又奮發(fā)向上的韌勁,給老邁潦倒的徐渭多少有些心靈上的撫慰。
紅塵的利祿,世俗的欲望,仿佛都被這天池與青藤過濾掉了。面對青藤,我凝思良久——徐渭那坎坷曲折的命運,不就是一枝青藤的命運么!眼前這枝風骨飄逸的青藤,不正彰顯了徐渭那錚錚的傲骨與不俗的做派么!
徐渭是一位出色的藝術家,他那張揚、自由的個性,注定了一個文人命運的悲愴和窘迫?!皫组g東倒西歪屋,一個南腔北調人”,徐渭曾在畫上這上這樣題詠。這是他生活的寫照,更是對自己的調侃,透著幾分風趣、幾許辛酸。
他可以斜躺在“自在巖”旁,連褲管都不挽起就在池中洗腳。他隨心所欲慣了,連科舉考試這等大事也漫不經心。有一回見試題無話可說,便以三五句打發(fā)了事,既然卷面尚有許多空白,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用來作畫。又有一次,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卷面不夠寫,言猶未盡,就從紙上寫到桌,再接椅背,直至將一張椅子寫滿。
就連徐渭一生最得意也最短暫的那段時光,也充滿了戲劇性。作為出入于東南七省的督帥胡宗憲,十分賞識徐渭這位葛衣烏巾、落拓不羈的才子,不料胡宗憲因受牽連鋃鐺入獄,徐渭一生中唯一的慰藉與依靠沒了,驚懼惶恐的徐渭痛哭流涕。
考場失意,懷才不遇,清名受辱,落魄江湖。徐渭剛正不阿,不喜結交權貴,因此頻遭坎坷,一生落寞。也許是坎坷多難的命運,造就了曠世奇才。徐渭,將自己交付給了藝術,把書畫作為生命的唯一寄托。
這位青藤畫派的創(chuàng)始人,善用色彩的大畫家,在他自己的人生中竟沒有一筆暖色。但他絕不向世俗低頭。即使在貧困中,也不給達官貴人寫字作畫。面對當地縣令的造訪,徐渭卻以“恐因車馬亂青苔”為由,急急地去關柴門。徐渭的異舉,不為世俗之人所重,也不為廟堂權貴所容。然而,徐渭作為一位可遇而不可求的里程碑式的大師,歷代都不乏知音。明末清初杰出的畫家陳洪綬曾慕名來此,一住就是數年,并書題齋號,可見大師的心是靈犀相通的。文學家袁宏道無意中讀到了他的遺作,驚呼:“夜半光芒驚鬼神”,稱徐渭的詩文“一掃近代蕪穢之習”,將其列為明代第一。他的畫恣肆放縱,澤被后世,歷代著名畫家如朱耷、石濤、鄭板橋、吳昌碩、齊白石等,都師法于他。鄭板橋對其推崇備至,曾刻一印章,自稱為“青藤門下走狗”。畫家齊白石曾提及徐渭:“恨不生三百年前,為君磨墨理紙,君不納,余門外餓而不去,亦快事也?!焙敛豢鋸埖卣f,對徐渭是崇拜到底了。
“半生落魄已成翁,獨立書齋嘯晚風。筆底明珠無處賣,閑拋閑擲野藤中?!边@是徐渭書屋里掛著的那幅《墨葡萄圖》上的題畫詩,也是為他自己的一生做了個悲苦無奈的總結。寥寥數語,寓意深邃,耐人尋味。
在故居的陳列室里,突然被一幅幅靈動的潑墨圖卷深深吸引。尤其喜歡那幅《潑墨雜花圖卷》,不經意的筆墨,絲毫不加修飾的線條。細細欣賞徐渭的《石榴圖》、《黃甲圖》、《驢背吟詩圖》……便能品讀到那蒼勁豪爽的筆墨、狂放激越的氣勢、奇崛變形的構圖,深邃抒情的詩意!讀他的花卉畫,用筆放縱,水墨淋漓,具有詩一般的韻律感。
“高書不入俗眼,入俗眼者非高書”,現實中的窘迫并沒有拘束住徐渭那支縱橫恣意的筆,他從隨意中入手,率性而為,以水墨澆胸中塊壘,開創(chuàng)出意象空闊的奔放大寫意。讀徐渭的草書,恢宏磅礴,縱橫揮灑,滿紙煙嵐,震撼人心。
是呵,藝術可以永恒,筆墨可以傳世。
這株在人們心目中存活了400多年的青藤啊!讀他的書畫,便能直通他情感的深處。
徐渭永遠是徐渭,他永遠不會重復自己。徐渭用水墨潑灑,用真情揮寫。所以,他的作品,充滿了真靈性,真悲歡,真學養(yǎng),真見識。他的作品,是一個天才藝術家內心深度焦慮的瘋狂宣泄。
歷史已將徐渭推向遙遠的角落。但他那氣韻生動的寫意國畫、瀟灑的書法、瑰麗的詩文、靈動的雜劇,已永遠融入了博大精深、源遠流長的中國傳統(tǒng)文化。
寂寞的青藤書屋,一如徐渭生前的寂寞。這不,狹長幽深的弄堂深處,那個青衫飄忽的身影,一定又是徐青藤在寂寞行吟吧。園內那方終年不涸的天池,不正暗寓著徐渭永不枯竭的才情?
風雨里,青藤依然。大乘弄的那株青藤,將永遠蔥郁在我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