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雪艷
(仰恩大學(xué),福建泉州,362014)
至情至性晏幾道
——以《臨江仙》“夢后樓臺高鎖”為個案
馬雪艷
(仰恩大學(xué),福建泉州,362014)
以《臨江仙》“夢后樓臺高鎖”為例,分析了晏幾道這種至情至性的情感形象。并以兩個角度作為切入點:晏詞打破了傳統(tǒng)詞作人物形象泛化的格局,使思慕的對象更加明確具體;作品運用夢、酒、月等多種意象表現(xiàn)其至情至性。[關(guān)鍵詞]至情至性;癡情;晏幾道;歌女
晏幾道字叔原,號小山,太平宰相晏殊之子,世稱“小晏”。陳廷焯在《白雨齋詞話》中寫道:“李后主,晏叔原皆非詞中正聲,而其詞則無人不愛,以其情勝也。情不深而為詞,雖雅不韻,何足感人?”一部《小山詞》真摯深沉,撼人肺腑,具有強烈的感情色彩。言為心聲,有至情之人,才能有至情之文。李元洛先生說“晏幾道是一位‘詞’人,但更是一位‘癡’人”。[1]代表作《臨江仙》“夢后樓臺高鎖”充分展示出了晏幾道的至情至性。
晏幾道仍然按照其父晏殊所承傳的“花間”傳統(tǒng),固守著小令的陣地,寫那些令人回腸蕩氣的男女悲歡離合之情。[2]晏幾道是宰相晏殊之子,然“貴人暮子,落拓一生”,他的詞大多描寫盛衰變化所引起的抑郁或失戀訣別之后的悲哀,如鄭騫《成府談詞》所說:“小山詞境,清新凄婉,高華綺麗的外表,不能掩其蒼涼寂寞之內(nèi)心,傷感文學(xué),此為上品?!薄缎∩皆~》之感人,魅力就在于作者的癡情與真情,主要體現(xiàn)在與歌女的交往和感情糾葛中?!瓣處椎涝~中的盛衰今昔之感,卻不免仍停留在對蓮、鴻、蘋、云之歌舞愛情的追懷思念中”。[3]《小山詞序》中寫道“始時,沈十二廉叔、陳十君寵家,有蓮、鴻、蘋、云,品清謳娛客。每得一解,即以草授諸兒。吾三人持酒聽之,為一笑樂。已而君寵疾廢臥家,廉叔下世,昔之狂篇醉句遂與兩家歌兒酒使俱流傳于人間”。晏幾道的一部《小山詞》記錄的就是與蓮、鴻、蘋、云這些歌女的悲歡離合。在他的詞中會經(jīng)??吹綄@四位歌女的描寫,寫小蓮:“梅蕊新妝桂葉眉,小蓮風(fēng)韻出瑤池”(《鷓鴣天》);寫小鴻:“問誰同是憶花人,賺得小鴻眉黛,也低顰”(《虞美人》);寫小蘋:“小萍若解愁春暮,一笑留春春也住”(《木蘭花》);寫小云:“有期無定是無期,說與小云深恨,也低眉”(《浣溪沙》)。晏幾道因“家道中落,仕宦連蹇,成為時代生活的落伍者,孤獨者,于是用詞來構(gòu)筑他的審美世界,用與蓮、鴻、蘋、云四位歌女可望而不可及的愛戀柔情來撫慰他寂寞孤獨的心靈?!保?]
這首詞寫對歌女小蘋的懷念。歐陽修的《踏莎行》中有“草薰風(fēng)暖搖征轡”的詞句,本應(yīng)幸福浪漫的春天卻成為分別之時,怎能不徒增傷感?良辰美景成了異向的誘因,引發(fā)出來的自然不是愉悅而是痛苦。去年的“春恨”今日又重上心頭,可知這“春恨”已不止一次來襲。舊恨未了,新恨又生,這種恨事長久存在,很難消除掉。[5]黃庭堅曾把晏幾道的性格戲言為“四癡”:“仕宦逆蹇,而不能一傍貴人之門,是一癡也;論文自有體,不肯作一新進士語,此又一癡也;費資千百萬,家人寒饑而面有孺子之色,此又一癡也;人百負(fù)之而不恨,己信人終不疑其欺己,此又一癡也。”此詞中的“春恨”自然不比辛棄疾詞中的家國之思深重,但在癡情者晏幾道的心中,卻可以“砌成此恨無重數(shù)”(秦觀《踏莎行》)正如俞平伯在《論詩詞曲雜著》中的表述:“此詞共說了四層:(1)今年之春恨;(2)去年與今年相同之恨;(3)引起年來春恨之本事;(4)撫今追昔之感慨。如環(huán)往復(fù),互相呼應(yīng);如練糾纏,互相勾引:結(jié)構(gòu)細(xì)密極矣?!?/p>
如果把這首詞只理解為詞人在寫他和小蘋纏綿哀婉的愛情,則顯得有些狹隘,還不能夠體現(xiàn)晏幾道至情至性的深刻性。晏幾道表現(xiàn)的不僅僅是對一位或者幾位歌女的愛,而是體現(xiàn)出了對這一類群體的尊重和情感。宋代歌伎大都是貧苦人家的女子被迫走入青樓,她們的地位和婢女是一樣的“沒有人身自由,更沒有獨立的人格,可以被主人隨意遣去、贈人、買賣,甚至殺掉。一般的達(dá)官貴人、士大夫們,多是把他們當(dāng)作玩賞的對象,逢場作戲而已,少數(shù)人也只是對她們的不幸給予同情??墒顷處椎绤s把她們當(dāng)成了與自己完全平等的人、當(dāng)做傾心相愛的對象,甚至在她們身上寄托自己美好的理想、人生的希望。這種感情,在封建時代,應(yīng)當(dāng)說是難能可貴的”。[6]從對歌女的態(tài)度這一點來講,晏幾道和柳永有相似之處。柳永能夠深入女子的內(nèi)心世界,尤其是寫出了妓女的心聲,他雖然也不免狎戲歌妓,但更多的是以平等的身份和相知的態(tài)度對待這些處在社會下層的不幸的女性。柳永在表達(dá)這一類情感時顯得比較通俗直白,晏幾道的超凡之處在于他能把這種情感融化在一種美的情境中去表現(xiàn)。
陳振孫在《直齋書錄解題》中說晏詞“在諸名勝中,獨可追步花間,高處或過之”。花間鼻祖溫庭筠詞中的女性形象或用“美人”“謝娘”等直接點名,或用女性的衣著服飾、外貌形體特點或居室環(huán)境來暗示人物。從形象特征上看,這些女性形象都是無個性的,缺乏獨特的精神生命。晏幾道步武于“花間”老路,流連于女性王國。所不同于花間詞人的是,他情癡,情真,沉迷,執(zhí)著于對上述四位歌女的憶戀與懷想,沒有感官聲色的玩弄,只有精神心靈上的“生死戀”。他的戀情世界是一個純真執(zhí)著近乎于圣潔的審美的情感世界。[4]除這四位歌女外,在《小山詞》中還可以看到“阿茸十五腰肢好”(《木蘭花》);“小瓊閑抱琵琶”(《清平樂》)等等,這些美麗的女子在晏幾道的情感空間中都會有一個位置。
吳世昌在《詞林新話》中有這樣的表述:“《小山詞》比當(dāng)時其他詞集,令讀者有出類拔萃之感。他的文體清麗婉轉(zhuǎn)如明珠于玉盤,而明白曉暢,使兩宋作家無人能繼?!睆闹锌煽闯觯淘~中的優(yōu)秀作品在當(dāng)時的作家中是獨樹一幟的,其藝術(shù)成就真可謂“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求之兩宋,實罕兩匹”。(馮煦《宋六十一家詞選》)此詞在表達(dá)懷人情感時運用了諸多意象。思慕對象的具體化與懷人意向的多元化看似矛盾,實則不然,恰好印證了晏幾道的癡情。
鄭騫《成府談詞》“小山多寫高堂華燭,酒闌人散之空虛”。此詞描述的是繁華熱鬧后的空虛寂寞之感?!缎∩皆~自序》中寫道:“篇中所記悲歡離合之事,如幻如電,如昨夢前塵,但能掩卷憮然,感光陰之易逝,嘆境緣之無實也?!弊髌窂摹皦簟敝P,這是《小山詞》的突出特色,也是表現(xiàn)其癡情的主要手法。“由于與熱戀的蓮、鴻、蘋、云四位歌女生離死別,相見無緣,晏幾道常常建構(gòu)夢境以重溫往日愛情的甜蜜”。[2]唐人金昌緒《閨怨》:“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贝嗽姳磺迦它S書燦譽為“五絕之最”。他寫出了一種獨特的相思方式:打起在枝頭啼叫的黃鶯,不讓它驚醒自己的夢,因為在夢中可以和愛人相逢,以一種甘愿沉醉夢中的方式表達(dá)對對方的思念。而晏幾道的這首《臨江仙》寫的卻是“夢后”,作品開篇即給人一種夢幻般的感覺,然而晏幾道的癡情形象在讀者面前卻是分外清晰。夢境之后望高樓,看見門是緊鎖的,佳人已去,小蘋并沒有在樓上輕歌曼舞,作品含蓄地告訴讀者,夢中他和小蘋是在高樓上歌舞,晏幾道的詞善于通過夢境來重溫往日的甜蜜,這首詞雖未寫出夢境是什么樣子,但讀者可以體味到這是一個難以忘懷的甜美的浪漫的夢。詞人通過夢后的悵惘表達(dá)對小蘋的思念,即使與小蘋不能相見,他仍然一往情深地苦戀對方,他寧愿自己永遠(yuǎn)停留在夢后的傷感中,因為晏幾道的詞“不是表現(xiàn)擁有愛情的歡樂,而是追憶已失落的往日愛情和表現(xiàn)刻骨銘心的相思,并把愛情當(dāng)作一種純精神性的追求,這成為晏幾道戀情詞的一大特色”。[2]
《小山詞》是夢的世界,“夢”與“酒”往往相伴相隨。酒有時是淚的催化劑,開啟蘇軾豪放詞風(fēng)先河的范仲淹是“酒未到,先成淚”(《御街行》),酒到之后,他又在《蘇幕遮》中寫到“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范仲淹尚且如此,更何況是晏幾道呢?我們會在《小山詞》中讀到:“醉中同盡一杯歡,最后各成孤枕夢”(《玉樓春》);“從來往事都如夢,傷心最是醉歸時”(《踏莎行》),類似這樣“夢”與“酒”結(jié)合在一起的詞句。作品的另外一個場景,“酒醒簾幕低垂”也為讀者清晰地刻畫出至情者晏幾道的形象。不但樓門深鎖而且窗戶緊閉,清醒過來之后的詞人看見小蘋以前住的閣樓簾幕低垂門窗緊閉,思念之情驟然加深,小蘋已經(jīng)遠(yuǎn)去。在“高”與“低”的鮮明對照中,空曠之感與沉重之感頓時傳達(dá)出來,隨之而來的“春恨”真是情之所至水到渠成?!熬啤迸c“春恨”在晏詞中也往往交映生輝,如“新酒又添殘酒困,今春不減前春恨”(《蝶戀花》),“春恨”已在前文闡釋,此處不再贅述。
月亮是傳統(tǒng)的懷人意象,早在《詩經(jīng)》中就有相關(guān)描寫。《陳風(fēng)·月出》:“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北磉_(dá)出濃厚的思慕美人之情?!杜R江仙》之“當(dāng)時明月在,曾照彩云歸”就是由明月興感,如今之明月,猶當(dāng)時之明月,可是如今的人事情懷,已大異于當(dāng)時。彩云比喻小蘋,兩人分別之時當(dāng)是月光朗照,令人不禁要問“不應(yīng)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中有名句:“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本湟鉃樵律珟еx愁滲進思婦的心頭,無法排遣。試想晏幾道是否想過要將月光卷去或拂起?不會。因為詞中已明確表達(dá)出一種近乎天真的渴望:月光,你什么時候能夠再照著小蘋回到我的身邊!李太白《宮中行樂詞》“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飛”之意境,被小晏巧妙利用,寫出了空寂之中的苦戀,明月依然,彩云安在?這種執(zhí)著的情境正是小晏詞的藝術(shù)勝于“花間”之處。
另外,這首詞中還運用了“落花”、“飛燕”等意象,“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被清人譚獻評為“名句,千古不能有二”。這兩句詞構(gòu)建了一個優(yōu)美的意境,表達(dá)了晏幾道愛而不能,但又無法停止不愿停止的悲哀,將晏幾道的至性至情演繹得淋漓盡致。自古以來,“落花”意象更多地表現(xiàn)了內(nèi)心極度渴望愛情的女子對現(xiàn)實生活中愛情缺失的感傷。中唐無名氏的《金縷衣》中有名句:“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元曲大家王實甫更是在《西廂記》中留下了“花落水流紅,閑愁萬種,無語怨東風(fēng)”的絕唱,借鶯鶯之口傳達(dá)出了所有同類女子的嗟嘆。有人認(rèn)為晏幾道就像《紅樓夢》中的賈寶玉,對女子天生有一段癡情??梢韵嘈潘麑π√O的思念,對這段愛情的刻骨銘心并不亞于那些癡情的女子,反而因為晏幾道是一個男人而顯得他的癡情彌足珍貴。試想面對漫天落花一人獨立風(fēng)中,那該是一個怎樣感人的形象。“主人公的外形雖是靜態(tài)的,而其內(nèi)心則是思緒翻滾、往事繚繞,是動態(tài)的”。[5]此“名句,千古不能有二”,此種至性至情恐怕也屈指可數(shù)吧。古典詩詞作品中通常會用自然界中成雙成對的物反襯人的孤單。李白《長干行》“八月蝴蝶來,雙飛西園草。感此傷妾心,坐愁紅顏老”可謂直抒胸臆;溫庭筠代表作《菩薩蠻》“小山重疊金明滅”中有“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言已盡而意無窮,屬于間接抒情的作品。晏幾道的詞里,燕子雙雙對對在細(xì)雨中飛過,為全詞創(chuàng)造了一種輕柔夢幻的意境,在這種意境中,安放了晏幾道一顆沉重而又幸福的心靈。他的重情與癡情在“人獨立”和“燕雙飛”的對比中格外分明地呈現(xiàn)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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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元洛.宋詞之旅[M].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38.
[2]袁行霈.中國文學(xué)史第三卷[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89-91.
[3]葉嘉瑩.唐宋詞名家論稿[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7:108.
[4]王兆鵬.唐宋詞史論[M].北京: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00:23-25.
[5]葉嘉瑩.晏幾道詞新釋輯評[M].北京:中圖書店,2007:15-16.
[6]張福慶.唐宋詞審美談[M].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08:196.
I2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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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雪艷(1977-),女,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為唐宋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