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西 佳凡
2012年7月28日,對欒輝來說是一個悲喜交加的日子。一年前的今天,妻子王瑾因白血病,帶著對人世的美好眷戀,撒手人寰;一年后的今天,他卻和另一個女孩領取了結婚證——完成了愛的接力與交付。
誰能想到,這場生死對接的“月老”,竟是王瑾的父母。
這又是一場真情的回饋:當王瑾的生命進入倒計時,欒輝毅然給她一個完美的婚禮,并傾家蕩產拯救愛妻生命。4年,整整4年,死神如影隨形,欒輝在風雨中支撐著這朵備受摧殘的玫瑰,直到妻子停止呼吸。妻子生前最放心不下孤苦年邁的父母,妻子去世后,欒輝像兒子一樣守護在岳父母身邊,不思再婚,追思無涯,痛深似?!蝗炭促t婿沉溺悲情,王家父母踏上了替女婿征婚的坎途……
愛,生死接力。煙臺,黃海岸邊,它以新的律動,掀起溫暖的狂瀾……
給白血病愛人一個完美的婚禮
2008年5月10日。煙臺金都大廈,一場挑戰(zhàn)死神的特殊婚禮正在舉行:正午12時,禮花燦爛,響炮齊鳴,新郎欒輝一身燕尾服,攜著一襲白色婚紗的美麗新娘王瑾,步入婚禮的殿堂。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王瑾身上,她是一個被醫(yī)生判定活不過3個月的白血病患者。死神在召喚,欒輝沒有退卻,毅然與她牽手步入婚姻的殿堂。
欒輝27歲,山東棲霞人,高大帥氣,是駐威??哲娔巢楷F(xiàn)役士官。25歲的王瑾,煙臺人,美麗端莊,供職于山東德林工程項目管理有限公司。出生于書香門第的王瑾,自小能歌善舞,還彈得一手鋼琴。2006年一次朋友聚會中,王瑾和欒輝一見鐘情。
2007年冬天,暴風雪似乎比往年來得更早一些,積雪齊腰。風雪阻礙讓欒輝和王瑾很久沒見面了,王瑾決定去數(shù)百里之外的威海軍營看他。欒輝愛吃王家的茴香包子,王瑾這天帶著自己連夜蒸出的茴香包子上路了。出發(fā)前,她給欒輝打電話說,她要托人送來一個包裹,讓他到車站接包裹。欒輝這天因為有任務,就麻煩一個戰(zhàn)友去接站。
寒風像刀子一樣刺骨,欒輝忙完任務回到營房,風雪中見接包裹的戰(zhàn)友身后,竟跟著穿著橘紅色羽絨服的王瑾。王瑾打開懷里的保溫盒,茴香包子依然冒著熱氣。一瞬間,欒輝的心融化了。戰(zhàn)友們吃著鮮美的包子,說這份愛足以感動藍天碧海。欒輝心里蕩起愛的漣漪,決定為愛找一個家。
兩人的婚禮擬定在2008年10月1日。正在二人期待這個美麗日子到來時,2月,欒輝忽然驚聞王瑾持續(xù)發(fā)燒住院的消息。走進醫(yī)院,欒輝才得知,心愛的未婚妻竟被確診為MI型急性粒細胞白血病。醫(yī)生說,她只能活3個月。
欒輝瘋了一樣,帶著王瑾到濟南、北京等大醫(yī)院復查。然而,檢測的結果如出一轍:王瑾的病情已到晚期,無力回天了!
放療,化療,國產藥加進口藥……希望進去,失望出來。頭發(fā)大把大把脫落,形體一天天枯瘦,美麗的女孩被摧殘得氣若游絲。然而,從昏迷中醒來后,王瑾依然對欒輝笑著說:“我是不是很丑?不能和你穿上美麗的婚紗了?”
造化弄人,情何以堪。欒輝淚流滿面,鄭重宣布:“甜甜(王瑾的乳名),無論生死,我要給你一個最美的婚禮!”
在欒輝堅持下,王瑾終于同意把婚期提前到這年的5月。即使是死,他也要給愛人一個完美的婚禮。
其實,愛人患上絕癥,欒輝一度跌入了深淵??审@惶過后,他開始正視現(xiàn)實。在他看來,這也許正是上天對他的一次大考驗,愛和責任,也許會發(fā)生奇跡。這樣,他一邊給王瑾加緊治療,一邊為婚禮做準備。然而,醫(yī)生一再告訴他:白血病毒正在她體內瘋狂掠奪,讓他盡早準備“后事”。
親戚們紛紛詢問欒輝婚事是否取消,欒輝搖搖頭。母親把欒輝拉到一邊,苦口婆心勸他不要走那一步。然而,欒輝婉拒了母親的好意。接下來,欒輝的親友和同學都紛紛給他打電話或上門勸他悔婚。欒輝一次次說:“我是一名軍人,不做戰(zhàn)場上的逃兵,更不做愛情的逃兵!”欒輝的堅守,擊退了所有人的疑慮。親友們只能祈愿上天,給他一個好運!
泥制小豬肚里滿是深情
王瑾是家里的獨生女,父母是煙臺的普通退休工人,欒輝的家境也一般,為給王瑾治病,兩家都花去了全部積蓄,還欠下了30多萬元的外債,可王瑾的身體還是一天天走向枯萎。膠東在線網絡、煙臺晚報、山東電視臺和煙臺電視臺等多家媒體,對他們的愛情做了報道,很多市民感動了,自發(fā)為二人籌款5000多元。一家婚慶公司免費提供婚紗,一家車行老板免費提供婚車,30多個志愿者加入籌辦婚禮的行列,這場婚禮終于如期舉行了……
婚后,為給丈夫減少負擔,王瑾上網查詢病情,每周去醫(yī)院化療,她都仔細了解醫(yī)生配藥的程序。這個聰慧的女孩,按照自己身體特質,制定了化療的個性方案。白血病房很多病友先后離去了,王瑾卻成為一個傳奇,一度被判只能活3個月的她,卻挺過一年又一年,連醫(yī)生也驚嘆奇跡。許多病友問王瑾吃了什么靈丹妙藥,王瑾笑而不言。她知道,自己最好的一味藥,就是欒輝。
然而,由于長期化療,王瑾經常惡心嘔吐,痛苦不堪,回家后會使小性子,發(fā)脾氣。欒輝總把她攬在懷里,像哄孩子一樣開導她:“只要我能幫你減少疼痛,你就打我罵我吧……”化療讓王瑾越來越憔悴,胃口越來越差。欒輝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燜子是煙臺土特產,王瑾非常喜歡吃,且只認準一個老太太做的。不管刮風下雨,欒輝都會步行去距家3公里外的老太太攤點買燜子。聽說欒輝是為生病的妻子專程而來,老太太總在燜子上多加一勺麻汁……
2011年2月,由于長期化療,王瑾的頭發(fā)掉光了,身體消瘦到36公斤,但她迎來了婚后的第3個情人節(jié)。欒輝買不起昂貴的玫瑰,為了讓王瑾開心,他在夜市路邊攤找到一個捏泥人的工匠,特地捏了一個彩色的小豬,做成儲錢罐,送給王瑾做情人節(jié)禮物。王瑾哭了。她知道時間不多了,要在這儲錢罐里儲存最后的愛。于是,她每天寫一張便條,寫下對欒輝的話。
泥制小豬肚里寫的是什么,欒輝不忍看。但他知道,里面滿是愛。他一次次對王瑾說:“如果健康可以交換,我情愿代替你生病。”可王瑾知道自己身體惡化的程度,她要欒輝別抱幻想,早準備“身后之事”。一向脾氣溫和的欒輝火了,對王瑾咆哮:“你活著,我就活著,如果你走了,我也會陪你一起走!”
這之后,王瑾再也不跟欒輝提死,而是悄然準備著身后的“安排”。她不能出門,就上網給欒輝購物買衣服,雖然才幾十塊錢一件。一共買了10套,她說,這是送給欒輝未來10年的生日禮物。即使自己死了,也要再陪他10年。
與欒輝熱戀時,王瑾一心向往風花雪月??苫楹?,她才發(fā)覺,其實愛情不是生活的全部,她只想與欒輝白頭偕老??赏^4年,這希望越發(fā)渺茫,持續(xù)的疼痛讓她只能靠打鎮(zhèn)痛劑維持日常生活。2011年7月中旬,欒輝索性向部隊請了長假,在家全職伺候王瑾。
2011年7月27日,王瑾每隔一個小時就要注射一次鎮(zhèn)痛劑,她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疼痛緩輕時,她就告訴欒輝家里一些東西的位置。欒輝聽著她細心的囑托,眼淚一次次在眼眶打轉。王瑾卻笑著對他說:“阿輝,不要難過,我很知足了。我有一件事你要答應我,我走后,你要盡快找個媳婦,并且一定要找愛吃五花肉的,沒準這就是另一個我……”
王瑾最喜歡吃五花肉,生病前欒輝經常帶她去燒烤店。妻子的話,如針扎在他心坎上。
當晚,王瑾陷入昏迷,欒輝的母親和岳母都圍在病床前。欒輝在枕邊不停呼喚:“甜甜,甜甜……”淚水一次次奔涌而出。好一會兒,王瑾醒來,艱難地示意除了欒輝,其他人都離開病房。
其他人離開后,王瑾眼角沁出了兩行清淚,她注視著欒輝說:“輝,你要答應我,我走了,你不許走,你一定要好好活著。我惟一不放心的是我爸媽,你要替我照顧我的父母。今生我不能陪伴你白頭偕老,如果有來生,我定把欠你的情還給你……”
2011年7月28日凌晨3點多,王瑾在欒輝懷里安詳“睡”去。欒輝的天,頃刻坍塌了,他昏死了過去。醒來后,他瘋了般抱著妻子的遺體,長跪不起……
為賢婿找一個喜歡吃五花肉的女孩
為了方便岳父母看望女兒,欒輝沒有把王瑾的骨灰下葬,而是安放在煙臺殯儀館骨灰安放處。喪事結束后,欒輝回到昔日的家,一連幾天,不吃不喝。
曾經溫馨的愛巢,如今空蕩蕩的,茶幾上再也沒有王瑾沏的那杯熱茶,餐桌再也不會有王瑾做的可口飯菜。他終于忍不住打開那個泥制小豬,里面愛的紙條讓他撕心裂肺?!鞍⑤x,也許你看到這些紙條時,我已經不在了。但,我的愛,與你永存……”部隊首長特許欒輝休長假,讓他情緒平復下來。他每天去附近的餐館喝酒,借以麻痹苦痛,常常是1斤白酒,伴著傾盆淚雨。
假滿歸隊后,欒輝把婚房鑰匙鄭重地交給了岳母。周末回煙臺,他總是先去岳父母家,看看有沒有需要干的活。看著眼前像兒子一樣的女婿,岳父母既感動,又心酸,他們不能讓欒輝孤單單一個人。兩位老人商量后,開始四處張羅給欒輝提親。短短3個月,他們就通過婚介、親屬和相親會,為欒輝物色了五六個姑娘。然而,欒輝推三阻四不肯與對方會面。盡管王瑾生前一再叮囑他,在她死后要盡快再婚,但在欒輝看來,妻子走了,幸福也沒了。
2012年春天,王瑾去世半年了,見年過而立的兒子遲遲不肯再婚,遠在棲霞的父親急火攻心,一病不起。在醫(yī)院,見父親一夜之間白頭,欒輝痛心而自責。岳父母也一次次找他談心:“甜甜去了,你已盡到責任,也該找個好姑娘過日子了,不然,甜甜九泉之下也不安??!”
兩邊老人都年過半百,卻還在為自己操心,欒輝冷靜下來,答應岳母去相親??梢娒婧?,他往往會問女方一句話:“你喜歡吃五花肉嗎?”若對方說不喜歡,他就轉身離去。
2012年6月,在岳母的強力安排下,欒輝與在一家事業(yè)單位做會計的女孩張莉在海濱廣場見面了,對方不僅與王瑾同齡,而且氣質與王瑾非常相像,這讓他驚嘆于岳父母的用心。
張莉出生在煙臺一個高干家庭,大學畢業(yè)。因為對未來伴侶很是挑剔,多年來一直待字閨中。與欒輝見面前,她就從欒輝的岳父母口中了解到欒輝與王瑾的動人故事,對這個重情重義的男人非常敬重。但欒輝關于“五花肉”的問題,讓她懷疑欒輝有著某種精神癔癥。回家后,她仔細搜索了網絡上關于欒輝的報道,再次被這個男人對愛的堅持所折服,決定與之交往。
可欒輝每次邀請她出去玩,到了吃飯時間,都帶她去“一九燒烤”吃五花肉。張莉忍不住問:“為什么每次都吃五花肉???”欒輝笑了笑:“王瑾生前愛吃……”這話一出口,張莉吃不下去了,她不愿意一個男人活在對另一個女人的記憶里。二人不歡而散。
得知這次相親因五花肉又要泡湯,欒輝的岳母找到張莉說:“閨女,你不要怪罪欒輝啊!欒輝是個重情重義的男子漢,我女兒生前最喜歡吃五花肉,所以她去世后,欒輝一直希望找到一個喜歡吃五花肉的女孩……”
老人的話讓張莉冷靜下來。這樣一個義膽柔情的男人,何嘗不能托付終身呢?她當晚給欒輝發(fā)了條短信:如果你愛吃五花肉,我就陪你一起吃。
意識到自己沉浸在對妻子的追思中,對于張莉的確不公平,欒輝那段時間不再提“五花肉”。這天,外出執(zhí)行任務的欒輝剛回到營房,就接到一個快遞員送來的保溫盒。打開,里面是熱騰騰的大蒜豆干回鍋肉,還附著一張紙條:“欒輝,這些天來我也想了很多,為你的癡情妒忌,也為你的愛感動。愛,是自私的。但我想,正是這種自私,才說明你是一個值得托付終身的人。這是我做的第一份回鍋肉,如果你不介意,我今后還給你做……”
張莉的信,讓欒輝既感動又慚愧。他想,若自己放下追思,能收獲新的感情,過得幸福,這也不失為對亡妻最大的告慰。接下來的日子,他每天給張莉一個電話、幾條短信,互訴心情。周末見面時,張莉領著他穿行在煙臺的大街小巷。走完了,欒輝才發(fā)現(xiàn),原來,他們走的竟是他與王瑾以前經常去的地方,眼角不禁涌起淚花……
新的戀情,讓欒輝看到生活的美好。幾個月后,張莉提出結婚。而領證日,竟是2012年7月28日,王瑾的周年祭日。這多少讓人有些忌諱,但張莉態(tài)度卻很堅決:“我要讓她知道,把你交給我,她可以放心了!”
欒輝執(zhí)拗不過,這天,他和張莉在煙臺芝罘區(qū)民政局領取了結婚證,然后來到煙臺殯儀館,在王瑾的靈位前祭拜。張莉默默說:“王姐,把欒輝交給我,你放心吧!”
當天晚上,欒、王、張三家父母在“一九燒烤”酒店相聚一堂。其實,這是一場簡單的婚禮。作為過來人,欒輝希望婚事低調一些。張莉理解他,同意了。張莉的父親對王瑾的父母舉杯:“老哥老嫂,你們雖失去了女兒,但得到一個兒子和一個兒媳……”
把女婿放心地交到一個好女孩手里,王瑾的父母百感交集。在他們看來,這不僅是女兒的重生,也是欒輝早已死亡的愛的復活,一年來壓在心頭的石頭終于落地了。欒輝眼里也淚光閃閃。張莉也是獨生女,欒輝和張莉已經商定,未來無論有多難,他們將一起照顧3對父母,讓他們安度晚年,為他們養(yǎng)老送終。
(責編/鄧琳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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