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現(xiàn)代漢語中的“早晚”是由古代的反義并列短語詞匯化而來的,在詞匯化過程中,它不是沿著單一路徑演變的,而是存在多重演變路徑,發(fā)生了“多元詞匯化”,本文將對這一輻射狀演變軌跡及其動因進行描寫和闡釋。
關(guān)鍵詞:多元詞匯化 隱喻 類推 情態(tài)化
反義并列雙音詞是指構(gòu)成并列雙音詞的兩個語素,在參與構(gòu)成雙音詞時的義位相反或相對[1](P305)?!霸缤怼北闶乾F(xiàn)代漢語中比較活躍的一個反義并列時間詞語,《現(xiàn)代漢語詞典》(第5版)對其釋義如下:(1)<名>早上和晚上:他每天早晚都練太極拳;(2)或早或晚:這事瞞不了人,早晚大家都會知道的。(3)<方>時候:他一清早就走了,這早晚多半已經(jīng)到家了;(4)<方>泛指將來某個時候:你早晚上城來,請到我家里來玩。那么這些義項是怎樣衍生和發(fā)展的?其演變軌跡是怎樣的?各義項之間的嬗變關(guān)系如何?“早晚”是何時成詞的,詞化后又有哪些發(fā)展變化?本文將圍繞這些問題展開討論。
一、詢問時間“早晚”的詞匯化及“將來”義的衍生
“早晚”最初連用是在先秦時期,不過我們僅在《韓非子》中發(fā)現(xiàn)1例:
(1)舉事慎陰陽之和,種樹節(jié)四時之適,無早晚之失,寒溫之災(zāi),則入多。(《韓非子·難二第三十七》)
上例中的“早晚”宜解讀為“過早或過晚”,在句中充當定語,是并列短語不是詞。
漢至魏晉,通過《漢籍全文檢索》(第四版)窮盡檢索到11例“早晚”連用的用例,但其語義還沒有融合,可表示“先與后”“早或/還是晚”“早上和晚上”等義,如:
(2)生有早晚,祿相當直,善惡異處,不失銖分。(《太平經(jīng)合校卷》)——先與后
(3)凡谷成熟有早晚,苗稈有高下,收實有多少,質(zhì)性有強弱。(《齊民要術(shù)卷第一》)——早或晚
(4)尚子昔薄宦,妻孥共早晚;貧賤與富貴,讀易悟益損。(陶淵明《尚長禽慶贊》)——早上和晚上
(5)是以善攝生者,臥起有四時之早晚,興居有至和之常制。(《抱撲子·內(nèi)篇卷之十三》)——時間
以上(2)—(4)例中的“早晚”仍然是并列短語,因為“包含兩個語素的雙音組合,在中間或前后加上別的詞語(主要是虛詞),意義和功能基本不變的,一般可以認定為詞組,反之是詞。”[2](P42)并且從語義上來看,此3例中的“早晚”表達的是一正一反兩個概念,其語義還沒有融合。例(5)中的“早晚”與“常制”相對舉,而“常制”在魏晉時期已經(jīng)是一個凝固的詞,表示“舊時的形制,通常的制度”等義[3](P23-24),所以這里的“早晚”可以理解為“常規(guī)的時間”,看做短語到詞的過渡,是短語到詞的接口。因為據(jù)程湘清[4](P58):區(qū)別詞和詞組,結(jié)構(gòu)標準是可靠的,意義標準顯然是不能忽視的,至于對舉和頻率則只能作個參考,因為古人在修辭上講究對偶,并不像后來格律詩那么嚴格,出現(xiàn)在同樣句式、同樣位置上的雙音組合是詞還是詞組并不見得是一致的。
直到北朝《洛陽伽藍記》,“早晚”才真正成詞,見例:
(6)太尉府前塼浮圖,形制甚古,猶未崩毀,未知早晚造?(《洛陽伽藍記校注卷第二》)
(7)有洛陽人趙法和請占“早晚當有爵否?”(《洛陽伽藍記校注卷第四》)
《顏氏家訓(xùn)》中亦有類例:
(8)而旦于公庭見乙之子,問之曰:“尊侯早晚顧宅?”乙子稱其父已往。時以為笑。(《顏氏家訓(xùn)集解卷第二》)
劉盼遂曰:此甲問乙子,乙將以何時可以枉過,乙子不悟,答以其父已往,遂成笑柄。蓋六朝、唐人通以早晚二字為問時日遠近之辭,洛陽伽藍記瓔珞寺:“李澄問趙逸曰:‘太尉府前磚浮圖,形制甚古,猶未崩毀,未知早晚造?逸曰:‘晉義熙十二年,劉裕伐姚泓,軍人所作?!庇纱丝梢?,上3例中的“早晚”均是詢問時間,表示“什么時候”,此時的“早晚”已經(jīng)成詞,因為在句法位置上其都位于謂詞前,并且在語義上其不再代表兩個相反的概念,而是兩個語素合成后共同表示一個概念,用于詢問時間。不過此時的“早晚”還不是副詞,只是相當于現(xiàn)在的疑問代詞。
“早晚”詢問時間用法一直沿襲到唐宋,并且見次率較高,其用法可歸納如下:
(一)用于詢問過去之事,如:
(9)急呼其子曰:“此曲興自早晚?”其子曰:“頃來有之?!保ā侗笔肪砭拧稹ち袀鞯谄甙恕罚?/p>
(10)遷又回:“和尚自離曹谿,什么時至此間?”師曰:“我卻知汝早晚離曹谿?”(《五燈會元·卷五》)
(二)用于詢問未來之事,如:
(11)早晚是歸期,蒼穹知不知。(《全唐詩·第八八九卷·菩薩蠻》)
(12)常問三命僧化成曰:“呂參政早晚為相?”化成曰:“呂給事為參政,譬如草屋上置鴟吻耳?!保ā稏|軒筆錄卷之七》)
(三)用于詢問現(xiàn)在的時間,如:
(13)山置經(jīng)曰:“日頭早晚也?!睅熢唬骸罢斘??!保ā段鍩魰ぞ砦濉罚?/p>
上例中“日頭早晚也”應(yīng)該解讀為“現(xiàn)在什么時候了”。
(四)用于反詰句,表示否定,如:
(14)懷耽十月千般苦,起坐身心早晚安。都講阇黎著氣力,如擎重擔唱看看。(《敦煌變文集新書卷二》)
經(jīng)云:阿娘懷子,十月間(艱)辛。起坐不安,如擎重擔;飲食不下,如長病人。因此句中的“早晚”雖然仍可以今譯為“什么時候、何時”,但不是疑問點,而表示的是一種反問,其意在否定。
正因為“早晚”可以詢問過去、現(xiàn)在、將來之事,所以才具有了向“將來”之義嬗變的理據(jù),“早晚”表示“將來的某個時候”即來源于詢問將來時間的“早晚”,這種用法大約出現(xiàn)在元代:
(15)你如今在這里,早晚若頑劣呵,你只討那打罵吃。(《元·關(guān)漢卿·感天動地竇娥冤 楔子》)
例(15)中前面有“如今”與“早晚”相對,表示“現(xiàn)在你在蔡婆婆家,以后如果頑皮將會被打罵的”,此處的“早晚”明顯也應(yīng)解讀為“將來”義。
“早晚”表“將來”之義在明代使用已經(jīng)很普遍,但是到了清代中葉以后從書面語中逐漸引退了,消失的原因,據(jù)譚耀炬[5](P40-41)是因為詞匯的興替,因為清代以后表示未來時間的“將來”逐漸占據(jù)了主導(dǎo)地位,其在書面共同語中慢慢取代了“早晚”,至今“早晚”只是在少數(shù)方言中還使用著。
因為“早”和“晚”是時間域的兩端,可以概括指代整個時間語義場,所以“早晚”可以由表示具體的時間概念(早上和晚上、早或晚)向抽象的上位概念隱喻投射,從而引申出“一般時間”之義,又由一般向特殊隱喻投射,產(chǎn)生了詢問時間“什么時候”之義,因此可以說,并列短語“早晚”通過兩次隱喻過程完成了這次詞匯化。詞匯化之后的“早晚”又因為可以詢問未來之事而引申出“將來”義。
二、“早晚”向“多早晚”“多咱”的發(fā)展
通過上述論證可知,詢問時間義的“早晚”成詞于北朝,在唐宋得到了發(fā)展,然而到元代,通過語料的檢索考察發(fā)現(xiàn),詢問時間很少使用“早晚”,而是被“多早晚”所代替。如:
(16)(唱)你姨姨早晚在那里?(俫云)敢是請?zhí)t(yī)去了也?(正末云)多早晚去了?(俫云)早辰間去了。(《全元雜劇·無名氏·都孔目風雨還牢末【第一折】》)
(17)(秦修然云)小姐,我此去,明日多早晚來?(正旦云)你白日休要來,可在晚間來。(《全元雜劇·石子章·秦修然竹塢聽琴【第一折】》)
(18)鬼力,是多早晚時候也?(鬼力報科,云)報的尊神得知,夜至三更也。(《全元雜劇·劉唐卿·降桑椹蔡順奉母【第三折】》)
以上幾例中,(16)例是用“多早晚”來詢問過去之事,(17)是詢問將來之事,(18)是詢問現(xiàn)在的時間,由此可見,元代口語中的“多早晚”在意義和用法上與唐宋時期的“早晚”大致相同,兩者之間具有明顯的承繼關(guān)系。
元代口語中會用“多早晚”替代“早晚”來詢問時間這不是一個詞的偶然變化,而是與一系列同類詞語同步發(fā)展的結(jié)果。因為在近代漢語或之前,除了“早晚”之外,還有“大小、近遠”等反義并列式復(fù)合詞也可以用于詢問度量,如:
(19)帝又問:“尊師飲戶大???”凈能奏曰:“此尊大戶,直是飲流,每巡可加三十五十分,卒難不醉?!保ā抖鼗妥兾募聲砹罚?/p>
(20)于延陵授建州刺史,中謝,上問之曰:“建去京師近遠?”延陵曰:“八千里。”(唐《東觀奏記下卷》)
像“早晚”詢問時間一樣,“大小”可以詢問容量,如例(19),“近遠”可以詢問距離,如(20)。后來“‘大小、‘近遠等前加‘多分別代替‘大小、‘近遠這種疑問形式,形成了‘多大小、‘多近遠的形式?!盵5](P11)如:
(21)“那珠兒多大小?”(《樸通事諺解》)
(22)那軍每說:“帖木真家里有也無?離這里多近遠?”(《元朝秘史·卷三》)
(23)(末唱)妻呵!你道是我置下我死合穿,知他這土坑中埋我多深淺?(《元刊雜劇三十種·岳孔目借鐵拐李還魂雜劇【第二折】》)
綜觀以上分析可知,元代“多早晚”代替“早晚”詢問時間并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與其他同類反義并列式復(fù)合詞表疑問或反詰時的發(fā)展形式一樣,經(jīng)歷了由“正反詞→多+正反詞”的演變路徑,由此也體現(xiàn)了詞匯發(fā)展的系統(tǒng)性。不過元代文獻中“多大小、多近遠、多深淺”這樣的疑問形式并不多,而是大量使用“多大、多遠、多深”這樣的“多+積極義形容詞”表疑問或反詰,并且這種形式一直保留到了現(xiàn)代漢語中,因此我們認為這類反義并列式復(fù)合詞表疑問或反詰是經(jīng)歷了“正反詞→多+正反詞→多+積極義形容詞”的演變歷程的,那么“早晚”有沒有遵循過這一演變模式,發(fā)展成“多早”來詢問時間呢?
通過窮盡檢索《漢籍全文》(第四版)明、清兩代的文獻發(fā)現(xiàn)情況不是想象得那么簡單,明清兩個時期詢問時間的除了“多早晚”“多早”以外還出現(xiàn)了“多咱”①,這三個詞在此期間一直共存使用著,只是使用頻率不同,見下表:
多早晚 多早 多咱
明 代 4 3 31
清 代 130 10 69
由上表可知,與元代相比,明代“多早晚”的使用頻率下降很多,這一時期主要使用“多咱”來詢問時間,到了清代“多早晚”的使用又頻繁了起來,不過這一時期的“多咱”用頻也比較高,反倒是按照常理規(guī)則應(yīng)該發(fā)展起來的“多早”在兩個時期的見次頻度都很低。
通過考察發(fā)現(xiàn),明清兩代使用“多咱”有明顯的方言傾向。明代“多咱”的31條用例都是出自《金瓶梅詞話》(24例)和《明清民歌時調(diào)集》(7例),而這兩部著作的作者分別是山東的蘭陵笑笑生和江蘇的馮夢龍,據(jù)《漢語方言大詞典》,現(xiàn)在的東北官話、北京官話、冀魯官話、膠遼官話、中原官話、晉語、江淮官話、西南官話中都還使用“多咱”,因此我們推測“多咱”的使用是跟作者的方言有關(guān)系的。同樣據(jù)盧志寧[7](P28-34)清代“多咱”明顯體現(xiàn)了北方方言詞的特點,因為從其出現(xiàn)的文獻看,多數(shù)作品作者的籍貫都屬于北方方言區(qū),所以可以斷定“多咱”一詞主要存活于幾大方言中,這也是為什么現(xiàn)代漢語普通話中沒有“多咱”的原因所在。
那么“多早”為什么沒有發(fā)展起來呢?通過文獻檢索我們發(fā)現(xiàn)這可能跟另一個同樣用于詢問時間的形式“什么時候”的迅猛發(fā)展有關(guān)。在元代僅發(fā)現(xiàn)1例用“什么時候”詢問時間的用例,而到了明代一下子增到了34例,清代更是增加到了384例之多,在數(shù)量上以絕對優(yōu)勢壓倒了“多早”,而“多大、多遠、多深”等都沒有遭遇這樣的競爭,所以一直保留到了現(xiàn)在。其實,在明清時期“什么時候”跟“多早晚”同樣進行了競爭淘汰,最后“多早晚”不敵“什么時候”而慢慢消失,“什么時候”成為現(xiàn)代漢語中詢問時間的主導(dǎo)。
三、“早晚”向“這早晚”的發(fā)展及其偏義現(xiàn)象
從上面的論述可知:元代“多早晚”取代了“早晚”用以詢問時間,“早晚”的“什么時候”義逐漸消失,但是通過考察發(fā)現(xiàn)此時“早晚”引申出了“時候”義,并開始與“這、那、喏或偌、好”等詞組合,于是在元代文獻中出現(xiàn)了“這早晚、那早晚、喏(偌)早晚、好早晚”等,呂叔湘《近代漢語指代詞》[8](P363)指出“‘早晚用作疑問詞的時期,疑問的意思就含蓄在這兩個對待的形容詞本身上。到了‘多早晚的形式出來之后,疑問的意思轉(zhuǎn)移在‘多字(=多少)上,‘早晚就凝固成為一個多少跟‘時候同義的詞,這才產(chǎn)生出‘這早晚這個詞?!币娎?/p>
(24)老身今日且不索錢去。專在家中等候。這早晚竇先生敢待來也。(《關(guān)漢卿戲曲集·感天動地竇娥冤【第一出】》)
(25)想你當初不得志時,提著個灰罐兒,賣詩寫狀,那早晚也是東廳樞密使來?(《全元雜劇·無名氏·謝金吾詐拆清風府》)
(26)姐姐,好早晚了也呵。(《全元雜劇·王實甫·呂蒙正風雪破窯記【第一折】》)
(27)喏早晚不來,莫不又是謊么?(《西廂記雜劇·第四本:張君瑞夢鶯鶯雜劇【第一折】》)
(24)中的“這早晚”意為“這時候”,相對(25)中的“那早晚”意為“那時候”,而(26)、(27)中的“好早晚、喏早晚”則宜理解為偏指用法,言其晚,意為“這么晚”。其實“這早晚”據(jù)呂叔湘[9](P363)分析也有偏義用法,指出:“這早晚”有三個意義,一個意義是中性的,相當于“這會兒”;一個意義是言其晚,等于“這么晚”,句子里一般有副詞“還”或“才”;還有一個意義是言其早,等于“這么早”,句子里一般有副詞“就”,這個意義比較少見。
因為“那早晚”“好早晚”“喏早晚”使用頻率不高,并且沒有用開,所以本節(jié)將主要討論出現(xiàn)頻率很高并且一直沿用到現(xiàn)代的“這早晚”的意義特別是其偏義現(xiàn)象。
呂叔湘先生指出“這早晚”的三個意義,其中“這會兒”是其中性義,本文贊同這種觀點,因為在元代文獻中有很多這樣的用例,如:
(28)云梅香,這早晚多早晚也?梅香云是申牌時候了。(《全元雜劇·白樸·裴少俊墻頭馬上【第二折】》)
(28)例中“這早晚”與“多早晚”連用,意為“這會兒什么時候了?”但是像下面例句中的“這早晚”該如何理解?
(29)這早晚還沒得早飯吃,兀的不餓殺我也。(《全元雜劇·費唐臣·蘇子瞻風雪貶黃州【第三折】》)
(30)(黛玉)因說道:“這早晚就跑過來作什么?”寶玉說道:“這還早呢,你起來瞧瞧罷?!保ā都t樓夢【第二十一回】》)
按照呂叔湘先生的觀點,(29)、(30)中的“這早晚”均是偏義用法,前例言其晚,后例言其早。但是“言其晚或早”是“這早晚”本身所具有的意義還是句子本身所具有的意義呢?下面通過變換來尋求答案。
A.去掉“這早晚”,句子“言其晚或早”之義有否喪失?
(29)還沒得早飯吃,兀的不餓殺我也。(《全元雜劇·費唐臣·蘇子瞻風雪貶黃州【第三折】》)
(30)(黛玉)因說道:“就跑過來作什么?”寶玉說道:“這還早呢,你起來瞧瞧罷?!保ā都t樓夢【第二十一回】》)
(29)、(30)中去掉“這早晚”之后,雖然語句的通順度降低了,但仍是合法的句子,重要的是“言其晚或早”的語義并沒有消失,句子依然傳達著說話者覺得時間晚或早的態(tài)度。
B.用“現(xiàn)在,十點,此時”等時間詞語來替換“這早晚”,句子“言其晚或早”之義有否改變?
(29)(現(xiàn)在/此時/十點)還沒得早飯吃,兀的不餓殺我也。(《全元雜劇·費唐臣·蘇子瞻風雪貶黃州【第三折】》)
(30)(黛玉)因說道:“(現(xiàn)在/此時/十點)就跑過來作什么?”寶玉說道:“這還早呢,你起來瞧瞧罷?!保ā都t樓夢【第二十一回】》)
通過觀察便會發(fā)現(xiàn),替換其他時間詞語時,句子的“言其晚或早”之義照樣是存在的,如果按照呂先生的觀點,那么“現(xiàn)在、十點、此時”等都應(yīng)該具有“晚或早”的義項,而顯然這是違背語言事實的。
因此,我們認為(29)、(30)的“言其晚或早”之義是句子本身所具有的語義,是語境義,并不是“這早晚”所具有的詞匯義。
那么如果“這早晚”與具有“言其晚或早”語義的句子不斷共現(xiàn),隨著共現(xiàn)頻率增高,語義積淀會不會出現(xiàn)語境吸收,從而使得“這早晚”產(chǎn)生“晚或早”的義項呢?
借助《漢籍全文檢索》(第四版)對元代文獻進行了檢索,共得到“這早晚”有效用例325例,其中表示“這時候”義的“這早晚”有247例,有“言其晚”之義的句子78條,沒有1例是“言其早”的②,并且表示時間晚的句子重復(fù)率非常高,大多是“這早晚不見……”“這早晚不來……”“這早晚怎生……/怎生這早晚……”“這早晚才……”“這早晚還……”等句式,況且因為副詞“還、才”本身便可以“言其晚”,所以當“這早晚”與之共現(xiàn)的時候,也可以理解為“這時候”,因此語境吸收一說不成立。另外元代后,“這早晚”的使用頻率就逐漸減少,至今只是在少數(shù)方言中才使用以表示“這時候”之義。最后《漢語大詞典》《現(xiàn)代漢語詞典》在釋義“早晚”時也沒有“早”和“晚”兩個義項,這也表明編大詞典的學(xué)者的語感與我們基本一致,沒有感到“早晚”的這種臨時的語用義可以重新分析為兩個定型的新義項。
因此呂先生所說的“言其晚或早”,是將句子本身的語義歸結(jié)到句中某個詞語的身上,是不正確的。原因有三:(1)將詞語在特定的句子中才具有的臨時語用義歸結(jié)為脫離語境也有的詞匯-語法義;(2)將“早晚”與“多少”兩類發(fā)展結(jié)果不同的反義復(fù)合詞混為一類了③;(3)所舉的例子實在太少,尤其是表示“早”,如果真要歸納出這樣一個義項,那么就必須作大規(guī)模的調(diào)查,并作出精確的統(tǒng)計。
四、時間副詞“早晚”的形成
前三節(jié)分析了詢問時間“早晚”的詞匯化,及其如何向“多早晚”“這早晚”發(fā)展的歷程,厘清了“早晚”發(fā)展脈絡(luò)之一。下文將著重分析并列短語“早晚”的副詞化及其向情態(tài)義的發(fā)展概況。
關(guān)于副詞“早晚”的源結(jié)構(gòu),學(xué)界有不同的看法?;蛘J為副詞“早晚”是由詢問時間的“早晚”演變引申而來的,或認為是由“早或晚,早還是晚”的并列短語“早晚”詞匯化而來。經(jīng)過文獻考察,我們贊同后一種說法,因為“早晚”經(jīng)歷了“早或晚,早還是晚”→“不管早還是晚”→“不管怎樣,反正”這樣的演變路徑,下面具體闡釋。
關(guān)于“早晚”的初始義參看例(1)—(4),此不贅述。時間副詞“早晚”最早用例出現(xiàn)在《敦煌變文集》中,如:
(31)不要稱怨道苦,早晚得這個新婦,雖則容貌不強,且是國王之女。(《敦煌變文集新書卷四》)
上例中的“早晚”已經(jīng)副詞化,其原因在于:第一,句法結(jié)構(gòu)上,“早晚”位于動詞前的狀位,這是副詞化的典型句位;第二,語義融合,上例中的“早晚”不再是其語素義的簡單加合,而是經(jīng)過整合后形成了一個新的概念,并增加了交際職能,含有說話者的主觀態(tài)度,表示“不管怎樣,總歸”的肯定語氣。綜上二因,可斷定(31)中的“早晚”已經(jīng)是典型的時間副詞。
除了上例之外,唐代詩詞中也有見例,如:
(32)早晚東歸去,同尋入石門。(《全唐詩·第八四一卷·荊門病中寄懷貫微上人》)
上例“早晚”都是典型的時間副詞,用在謂詞性成分前,是整個述語的修飾限制成分,在意義上應(yīng)該理解為“總有一天,不管怎樣”。
宋元明清時期,時間副詞“早晚”發(fā)展得更加成熟,如:
(33)后有二子:長曰殊哥,小曰青哥,早晚必有太子。今月十一日,想已冊立了當。(《大宋宣和遺事·貞集》)
(34)你吃這酒,早晚帶累我。不要你在城市中住,則今日便與我村里莊兒上住去,你好歹斷了這酒者。(《全元雜劇·高文秀·好酒趙元遇上皇【第一折】》)
(35)吾聞袁公路久鎮(zhèn)淮南,兵多糧廣,早晚將為天子。(《三國演義·第十六回 呂奉先射戟轅門 曹孟德敗師淯水》)
(36)問他家莊客,又說有事去了,不得知到那里去,早晚一定回來,因是家下無人,不好留客。(《兒女英雄傳第十七回 隱名姓巧扮作西賓 借雕弓設(shè)局賺俠女》)
上四例中的“早晚”與現(xiàn)代漢語中的用法已經(jīng)基本一致,其經(jīng)常與“必、將、一定”等詞共現(xiàn),共同表達說話者肯定的語氣,表示“不管怎樣,總歸(什么事必定會發(fā)生)”之義,帶有一定的主觀情態(tài)。
五、結(jié)語
一般的詞匯化都是沿著單一路徑演變,但有一些詞匯化現(xiàn)象卻沿著兩條或可能更多不同的路徑發(fā)展,存在多重路徑(multiple paths)的演變。這種多重的演變即“多元詞匯化”,“早晚”就屬于其列。“早”和“晚”是漢語中的一組反義詞,在先秦時期二者就連言而用,在由并列短語到詞的演變中同樣經(jīng)歷了“多元詞匯化”的過程。其發(fā)展軌跡大致可以圖示如下:
由上圖可知,并列短語“早晚”的詞匯化是沿著兩條不同的途徑進行的。其一:“早晚”在魏晉時期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詞的雛形,到了北朝才真正獲得詞的地位,用來“詢問時間”,這一用法繁盛于唐宋時期,然而到了元代,由于表疑問的“正反詞”向“多+正反詞”形式的發(fā)展,“早晚”也發(fā)展成了“多早晚”,此時疑問轉(zhuǎn)移到了“多”身上,“早晚”便演變出“時候”義,并跟“這、那、好、喏”等組合成“這早晚、那早晚、好早晚、喏早晚”。到明代由于雙音化影響,“早晚”合音為“咱”,“多早晚”變成“多咱”,至今沿用于幾大方言中。其二:“早晚”的副詞化。并列短語“早晚”的副詞化發(fā)生在唐代,雖然是繼詢問時間的“早晚”之后詞化的,然而二者之間不存在淵源、紐帶關(guān)系,副詞“早晚”也是從并列短語“早晚”詞化而來的,而不是詢問時間義的引申,二者同源異路,是沿著兩條不同的路徑發(fā)展的。
(本文為上海市高校優(yōu)秀青年教師資助計劃“漢語并列式雙音時間副詞的詞匯化及相關(guān)問題研究”的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ZZTH12007。)
內(nèi)文注釋:
①盧志寧(2003)認為“多咱”是“多早晚”的合音,并對此進行了考察和闡釋,我們覺得其論證是合理的,因此不再贅述,詳見其文。
②我們在清代才找到“言其早”的例句。
③呂叔湘先生對“多少”也進行了分析,“多少”最后是衍生出了“多”和“少”這兩個義項的。
引文注釋:
[1]丁喜霞:《中古常用并列雙音詞的成詞和演變研究》北京:語文出版社,2006年版。
[2][4]程湘清:《漢語史專書復(fù)音詞研究(增訂本)》,北京:商務(wù)印書館,2008年版。
[3]占云芬:《單音反義形容詞組合A1A2式相關(guān)問題研究》,上海師范大學(xué)碩士學(xué)位論文,2009年。
[5]譚耀炬:《“早晚”一詞將來義探源》,語文研究,2002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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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呂叔湘:《近代漢語指代詞》,上海:學(xué)林出版社,1985年版。
(陳全靜 上海師范大學(xué)天華學(xué)院 201815)
現(xiàn)代語文(學(xué)術(shù)綜合) 2013年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