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勇先
張北,在張家口的北面,離北京二百三十公里,是一個貧困縣。那里有一片并不茂盛的草原。古時候人們管這里叫塞外。
我對各類的音樂節(jié)沒有什么興趣,這樣說并不代表我對音樂沒有興趣。更多的時候,音樂和音樂節(jié)沒有太大的關(guān)系。
我一個搞音樂的朋友陳宏宇說過:搖滾圈里大多數(shù)拿無知當個性,把傻逼當文化。
能裝的人太多了。連真誠都裝。
《南方周末》的奶豬、平克還有來自廣州的音樂人李濤,他們借了一輛車,卻沒有司機,因為愛文藝的司機都已經(jīng)去了張北音樂節(jié)。這時候他們想到了我。我想到了我家小狼。于是四人一狗一車,下午時分從北京出發(fā)。張北音樂節(jié)對全小狼來說,相當于余秋雨大師的文化尋根之旅。它的祖先曾經(jīng)在這樣的草原上追逐羊群。
大草原上架起了高高的鐵網(wǎng)。人山人海,各類時尚達人、文藝男女被圈在里面,最多的時候據(jù)說有四五萬人,全北京的鬧騰人都到了。這時候有人如果在這上面丟一顆炸彈,北京城至少要安靜好幾年。
小狼聞到了草原的氣味,興奮不能自已。這時候它恢復了垃圾狗的本色。
張北草原上的草很淺,又稀,像平克老師智慧的頭發(fā)般什么也藏不住,荒漠的草地一無所有,可小狼永遠在津津有味地吃著什么。
音樂節(jié)明令禁止帶寵物,可是因為我知道平克認識縣委書記,所以我堅信這個問題一定能解決。沒想到張北的警察都很厚道,根本沒有人攔小狼。小狼做為本次音樂節(jié)上唯一一個哈士奇,受到了比好多歌星更熱烈的歡迎??傆腥诉^來怯生生地問:我能摸一下它嗎?
有人問我:它的毛為什么這么油亮?它平時吃什么?
我說:吃垃圾。
又有戴眼鏡的南方客人一本正經(jīng)地問牽著小狼的奶豬:它真的是只狼嗎?
奶豬一本正經(jīng)地說:是。
那南方客人頓時充滿了敬畏,對邊上人感慨道:我一看它的尾巴垂著,就知道是狼。
在音樂節(jié)上碰到了好多很久沒見的朋友,很開心。他們一般都是先看到小狼,然后順著牽狗的繩子找到我。
初秋的草原,寒氣襲人。
我穿著大短褲,面色青黃,兩條紫腿似人非人。怪誰,怪老魏,我打電話問他草原上氣候如何,他輕描淡寫。說:白天很晴很熱,晚上有點涼。
那是有點涼嗎?
有姑娘說:你問老魏就問錯人了,人家那么牲,是什么體格?
原來,老魏很牲。
周日那晚,我被凍得直喝酒。越喝越冷,實在受不了了,就私自開車進城去買衣服。
沒想到這張北小鎮(zhèn),晚上八點鐘所有的商場就關(guān)業(yè)了。凍急了,問超市老板:"你們沒有內(nèi)衣嗎,就是線衣線褲。"我豁出去了!實在不行,內(nèi)衣外穿,總比露兩條光腿強。
老板直愣愣地看著我說:沒有。我們這兒不賣內(nèi)衣。
從張北鎮(zhèn)回來的時候,夜已深。草原黑漆漆的。遠處車燈的光,成串,踽踽而行。
回來的時候又出麻煩了,我被大門口的警衛(wèi)攔住,說什么也不讓進。拿手牌,不好使,拿票根,也不好使。我說我是跟《南方周末》一起來的,更不好使。
結(jié)果一個穿黃衣服的工作人員,是個姑娘,指著我一邊笑,一邊說:哈士奇,哈士奇。
他們就放我進來了。
小狼的面子,比《南方周末》要大,相當于縣委書記的面子。
英國的黑人歌手Tricky,在午夜時分出現(xiàn)。
這時候整個音樂節(jié)的人都差不多走了,只剩下幾千人,那么大的場子,空蕩蕩的。不過氣氛很熱烈,大家一起跟著音樂跳。小狼也混在人群里興奮地跟起哄,但它總被人不小心踩著尾巴。
Tricky精瘦,黑黑的,像個精靈。一出來就不一樣,巨星就是巨星。身上是帶著氣場的。聲音就不用說了,那種瘦瘦的骨感的身影都帶著孤單,透著悲涼。
他唱歌的時候,不斷把手指向天空。那是一輪草原上的月亮啊。黃黃的,有點凄婉。從云縫中露出來。他一瞬間就與草原夜色融為一體。仿佛與天地月亮聯(lián)合彩排過一樣。
Tricky把上衣脫掉,露出黑黑的肌肉,赤子一般。他每唱完一首歌,都給觀眾跪下,深深地磕頭。
唱著唱著,他突然靜了下來,把麥克風放在自己的心臟上。
在初秋的大草原上,午夜時分,對著天上的月亮,聽到一個人寂寞的心跳,那是什么樣的感受?
初秋,草原,月亮,黑人,赤子,心跳……
一瞬間,熱淚盈眶了我。
再一瞬間,身后傳出一聲狼嚎?;仡^一看,小狼急了,跳起來要往臺上沖。站住,別價,拉住,別松手……
行,全小狼,就憑你對音樂的理解,我決定讓你去演藝圈發(fā)展。
我不是關(guān)注時尚的人,從前不知道Tricky是誰,現(xiàn)在知道了。
能看到他的演出,凍折兩腿都值了。
那些早早退場的朋友們,那些跋涉了幾百公里來到張北,卻又晚節(jié)不保的朋友們,我替你們難過。你們永遠都像生活中的倒霉蛋一樣,吃光了蒼蠅,卻把蝦仁兒留下。
責任編輯 劉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