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復興
花陰涼兒
肖復興
肖復興
作家名片:肖復興,河北滄縣人,1978年開始發(fā)表作品,著有長篇小說《我們曾經(jīng)相愛》《青春夢幻曲》,中短篇小說《四月的歸來》《北大荒奇遇》,報告文學《國際大師和他的妻子》……報告文學《海河邊的一間小屋》《生當作人杰》分別獲全國第二、三屆優(yōu)秀報告文學獎。
已經(jīng)有20多年沒有見到高老師了,高老師一把握住我的手,拉我坐在她的身邊。今年就是80歲的人了,腿腳利索,還顯得那么有生氣。高老師是我在匯文中學讀書時的老師,那是50年前的事情了,想想,那時的她30歲上下,長得漂亮,又會拉小提琴,還在學校的舞臺上演出過話劇。好長一段時間里,我偷偷地喜歡多才多藝的她,覺得她長得特別像我的姐姐,連說話的聲音都像。
后來聽說,她是志愿軍文工團的團員,從朝鮮戰(zhàn)場上回來,部隊動員她嫁給首長。她沒有同意,只好復員,顛沛流離之后考學,畢業(yè)不久,到了我們學校,開始教地理,后來負責圖書館。
我就是在高老師負責圖書館的時候,和她逐漸熟悉起來的。那是1963年的秋天,我讀高一,因為初三的一篇作文在北京市獲獎,校長對她說可以破例準許我進入圖書館選書。一天中午,我剛要進食堂,就看見高老師站在食堂旁的樹下,她向我招招手,我走過去了。她對我說起了這件事,說你什么時候去圖書館都行。我的心里涌出一種說不出的感動,口拙,一時又說不出什么。她擺擺手對我說,快吃飯去吧。我走后忍不住回頭,才發(fā)現(xiàn)高老師站在一片花陰涼兒里。陽光從樹葉間篩下,跳躍在高老師的身上,閃動著好多顏色的花一樣,是那么漂亮。
圖書館在學校五樓,學校有百年歷史,藏書很多,有不少解放以前的書籍,由于沒有整理,都塵埋網(wǎng)封在最里面的一間大屋子里。高老師幫我打開屋門的鎖,讓我進去隨便挑。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那么多的書,山一般堆到屋頂,散發(fā)著霉味和潮氣,讓人覺得遠離塵世,與世隔絕,像是進入了深山寶窟。我沉浸在書山里,常常忘記了時間,常常是高老師在我的身后微笑著打開了電燈,我才知道到了該下班的時候了。
久別重逢,逝去的日子,一下子迅速地回流到眼前。我對高老師說,您對我有恩,沒有您,也許我不會走上寫作的道路。高老師擺擺手說不能這么講,然后對在座的其他幾位老師說,我去過肖復興家一次,看見地上墊兩塊磚,上面搭一塊木板,她的書都放在那里,心里非常感動,回家就對我女兒說。后來,肖復興到我家里看見有一個書架,其實是最簡單不過的一個矮矮的書架。她對我說,以后有錢我一定買一個您這樣的書架。這給我印象很深。
我忽然想起了這樣一件事,為了我破例可以進圖書館挑書,高老師曾經(jīng)和一個同學吵了一架。那個同學也非要進圖書館自己挑書,她不讓,同學氣呼呼地指著我說,為什么他就可以進去?后來,她被貼了大字報。我私下猜想,為什么高老師默默忍受了,大概她去我家的那一次,是一個感性而重要的原因。秉承著孔老夫子有教無類的理念,她一直同情我,幫助我。如今,這樣的老師太少了;如今,不少老師是向?qū)W生索取,偏偏要通過學生尋找那些有錢有權的家長,明目張膽地增添自己收入或關系網(wǎng)的份額。
我對高老師說,我從北大荒插隊回來,第一個月領取了工資,先在前門大街的家具店買了一個您家那樣的書架,22元錢,那時我的工資才42元錢。高老師對其他老師夸獎我說,愛書的孩子,到什么時候都愛書。
我慶幸中學讀書時遇見了高老師。雖然多年未見,但心里一直把她當作自己的一位大姐,她比我姐姐大一歲。想起她,總會有一種格外親近的感覺。一個人的一生,萍水相逢中能夠碰到這樣的人,即使不多,也足夠了。分手時,我送高老師進了汽車,一直看著汽車跑遠,才忽然想到,忘記告訴高老師了,那個從北大荒回來買的和您家一樣的書架,一直沒舍得丟掉,還跟著我。很多記憶,都還緊緊地跟著我,就像影子一樣,像校園里樹葉灑下了花陰涼兒一樣。
編輯/黃書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