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飆
古人讀書,往往辟一靜室,幽謐清朗,逸心獨悟;所以,就是在這樣的靜覽遐思之中,培育了多少激情熾燃、靈魂升騰的年輕志士啊!他們心雄氣浩,志在天下,其品其格,可贊可嘆。
生于2000多年前的陳蕃,便是其中的一人。據(jù)《后漢書》所載,有一天,15歲的陳蕃正在自己的書房里讀書,他父親的老朋友薛勤來陳家串門,兩人信步走進了陳蕃學(xué)習(xí)的院子里,只見雜草叢生,室內(nèi)也是書籍縱橫,父親說:“你這孩子,明明知道客人隨時都會來訪,怎么不把屋里屋外打掃干凈呢?”陳蕃答道:“大丈夫處于人世間,志在打掃天下,有時間還想多讀幾本書,哪里還會特別在意房間的打掃呢?”薛勤聽后,暗暗稱奇:這孩子這么小,便已有清理天下的抱負,將來必定不是等閑之人!
對后世影響較為深遠的《世說新語》,也把陳蕃的事跡列為開卷的第一篇,可見古人對他至極的推崇:陳蕃說的話語,可以成為讀書人傾吐心聲的準(zhǔn)則,行為可以成為讀書人處世之道的模范,他登車赴任之時,便已抱定了要把自己澄清天下的壯志付諸實踐的決心。所以,身為太守,他剛到南昌,便問賢士徐孺子的住所,欲去拜訪,主簿說:“大家都盼望著你先入官府呢?!标愞f:“周武王剛戰(zhàn)勝殷紂王,便去拜訪賢士商容,連休息都顧不上,我先去拜訪賢者,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能以周武王為范,已可見其襟懷了。
后來,陳蕃果然位極三公,一生都以社稷為重,以民為本,敢于犯顏直諫,不避生死,雖最終沒能完成掃清天下的大業(yè),但是,歷史卻給了他至高無上的評價:其賢能所樹的風(fēng)聲,足為萬世之楷模!
當(dāng)然,靜室讀書者,在中國的歷朝歷代中,可以說都多于蒼穹中飛翔的天鵝。當(dāng)歲月流到了清朝末葉,一個叫劉蓉的少年,亦擁有一間靜室,名曰“養(yǎng)晦堂”,取“木晦于根,春容曄敷,人晦于身,神明內(nèi)腴”之意,翻譯過來,就是:地下的根系越發(fā)達的樹,枝干越茂盛,內(nèi)在的識見越豐盈的人,其立身處世就越有智慧和創(chuàng)造性??梢姟梆B(yǎng)晦”二字,應(yīng)該說是最貼近讀書之精神的。
所以,劉蓉在養(yǎng)晦堂中,俯首而讀,仰頭而思,遇有想不通的問題,便一圈圈地在室內(nèi)踱步思索。室中有塊盆口大小的洼地,被他愈踩愈深。有一天,其父來到室中,看到那個坑,調(diào)侃說:“你一室不治,何以治國平天下?。俊庇谑?,命童子取土填平了。
就是這兩個相距大約2000年的人物故事,竟然被庸瑣之人嫁接在了一起,原本氣暢意快、超卓秀拔的文字,一下子就變成了精神萎靡、魂魄頓失的教條:陳蕃字仲舉,蕃年十五,嘗處一室,而庭宇蕪穢。父友同郡薛勤來候之,謂蕃曰:“孺子何不灑掃以待賓客?”蕃曰:“大丈夫處世,當(dāng)掃除天下,安事一室乎?”勤反問道:“一室不掃,何以掃天下?”蕃翻然而悔之。
這薛勤的一問和陳蕃的一悔,讓歷史中原本意氣高昂、襟懷慷慨的兩個人物,一下子都委頓了起來。假如兩人地下有知,薛勤一定會大聲抗議:“誰這么無聊,把自己的卑瑣貼到我的身上?”陳蕃也一定會嚴正聲明:“有志于耕好田的人,只要準(zhǔn)備和掌握好與之有關(guān)的技能和本領(lǐng)就行了,其他的瑣屑事,我可以不關(guān)心,何悔之有啊!”
其實,歷史的真實是,意氣風(fēng)發(fā)的陳蕃也無意去打掃庭院,但是,他的胸懷和成就卻被史家大書特書;劉蓉肯定沒主動去填平地面,因為這個故事本來就是劉蓉自己講的,所以,他不過是借父親的話,來暗喻自己治國平天下的理想抱負而已,后來,他也官至巡撫,至少是現(xiàn)在的省長,并且,還有《養(yǎng)晦堂詩文集》《思耕錄疑義》等書傳世,雖然沒有取得像陳蕃那樣的成就,但也算是一個成功者吧。
由此可見,掃不掃一室,只是人們在喋喋不休的爭論中還沒弄清是“細節(jié)”還是“小節(jié)”的問題,但是,胸中有沒有雄心壯志,才真的是關(guān)系著一個人一生成敗的大是大非的問題。所以,對于追求卓越人生者來說,胸臆中的大和生活中的小,一定要認識清楚,它們雖不是對立的,卻有一個先后問題,有一古語可作參考:“先立乎其大,有志者竟成?!蓖ㄍ吭胶统晒Φ穆?,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但是,立志成為卓越或成功者的胸臆,卻是相同的,試圖用“一室不掃,何以掃天下”來讓志宏心雄的陳蕃們悔之,簡直就是卑劣的惡作劇,當(dāng)然,像陳蕃和劉蓉這樣真正的心懷天下的志士,肯定也是不會被誤導(dǎo)的!
(圖/張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