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洋
在今天的中國,說曼德拉是“中國人最耳熟能詳的南非人名”恐毫不夸張。但曼德拉在中國的獨享大名,卻不過是近20多年的事。曼德拉之認識中國,與中國之認識曼德拉,都有個漫長的過程。
第一階段:落花真有意?流水總無情
眾所周知,中華人民共和國很早就開始經營非洲,并成為非洲反殖民運動最熱心的支持者之一。對于南非這個特殊的非洲大國,中國的關注是極早的。目前能找到的中國領導人關于南非的最早一則互動文獻,是1952年1月19日,政務院總理周恩來致南非印度人大會會議聯(lián)合書記加查里亞和密絲特里的,關于“代表中國人民完全支持南非的非白色人民反對種族歧視和民族壓迫政策與爭取基本權利的正義斗爭”的信函,此時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不過兩年多。
此時曼德拉已開始積極投身反種族隔離運動和泛非主義運動,并閱讀了一些“有關共產主義的書”。他唯一的自傳《漫漫自由路》稱他閱讀過《紅星照耀中國》,并從中“看到了毛澤東的決心,和他非傳統(tǒng)思想方法所取得的勝利”。
從這點上看,曼德拉汲取了毛澤東著作中的某些元素,但僅限于《紅星照耀中國》等粗淺、有限的版本,今天國內某些人,將曼德拉稱為“資深毛粉”,顯系夸大其詞。
而在中國方面,盡管和南非反種族歧視團體接觸和交往很早,但很長時間內非國大都遠不是個耳熟能詳的名字。當年汗牛充棟的《讀報手冊》、《各國概況》,前者對非國大只字不提,僅談及“南非廣大黑人的英勇斗爭”,后者也僅將非國大混在一系列“群眾斗爭組織”中一筆帶過,二者均未提及曼德拉的名字。
從目前尋找到的資料看,毛澤東、周恩來、陳毅等非洲人較熟悉的中國老一代領導人,也絕少提及曼德拉,這和當時動輒上《人民日報》和《新聞簡報》的黑非洲各國領導人、斗爭領袖名字相比,著實“關系太一般”。
究其原因,恐與南非和中國在這一時期官方聯(lián)系幾乎為零,而曼德拉又于1962年早早入獄有關。與此同時,反殖獨立運動卻在非洲其它角落如火如荼,許多國家紛紛獨立,不少獨立后的國家政局又動蕩不已,這些無疑都更為中國關注。此外,曼德拉的“剝削家庭”出身,以及他未明確表現(xiàn)出“背叛出身階級”的“革命覺悟”,恐也未必合當時中國官方的胃口。
第二階段:逐漸熟悉的名字
上世紀80年代,隨著中國的改革開放,國際視野逐漸拓展,南非非國大的斗爭逐漸成為《新聞聯(lián)播》和各報刊國際版時常出現(xiàn)的話題,“釋放曼德拉”這一“斗爭主線”自然也順理成章地被屢屢提及。曼德拉也就逐漸成了中國傳媒常常掛念的外國名人。當時有此待遇的,還有西哈努克親王、阿拉法特、鐵托等幾位。相比起來中國人對曼德拉的印象,恐怕是最模糊的。
然而這一階段,國內傳媒所塑造的曼德拉,還是勇于和種族隔離政權斗爭的戰(zhàn)士形象,并輔以黑人斗爭、遇害和葬禮場面,給人的感覺,是曼德拉仍然奉行暴力斗爭的路線。事實上此時的曼德拉在獄中經過反思,已和同在獄中的戰(zhàn)友們重新制訂了以和平、自由為主要訴求,追求各種族在“新南非”同一片天空下共存的“彩虹國”理念,并逐漸為世人所了解。
第三階段:光輝歲月的彷徨
1985年以后,南非白人當局對曼德拉的管制逐步放松,國人逐漸了解了更多曼德拉的最新思想和斗爭目標,此時娛樂文化的興盛,也幫了曼德拉的大忙。
1987年,荷蘭球星古力特獲得世界足球先生,這位曼德拉的擁護者在金球上刻上了曼德拉的名字;1990年,Beyond樂隊發(fā)行了獻給曼德拉的歌曲《光輝歲月》,轟動整個華人樂壇,原本蒼白的曼德拉形象,也在歌聲中逐漸變得血肉豐滿。“老革命”的“舊版”形象,也就此讓位于“和平、非暴力、種族大和諧”的嶄新“彩虹”形象,也讓他在很短時間內,從“老朋友”中的邊緣分子,一躍而成中國人中最知名的南非人。
1990年2月11日曼德拉獲釋,3年后他獲得諾貝爾和平獎,1994年5月9日,他當選“新南非”第一任總統(tǒng),成為該國歷史上首位有色人種總統(tǒng)......這一系列事件完美成就了曼德拉新形象的塑造。
2010年7月,當世界杯閉幕式在南非舉行,久違的曼德拉出現(xiàn)在體育場看臺上之際,在場和全球電視機前的無數觀眾,都感動得熱淚盈眶。此時此刻,曼德拉的公眾形象,已悄然升華到新的高度。
然而在這一階段,中國官方的“曼德拉聲音”一度陷入彷徨,時而熱烈親切,時而顧左右而言他。這和曼德拉在臺海兩岸間的搖擺有關。
或許是由于閉塞了27年之久,曼德拉對當時臺海兩岸的“外交戰(zhàn)”完全不能理解,執(zhí)著于“雙承認”。1992年10月他訪問了北京,獲得中方1000萬美元援助,次年7月卻又去了臺北,臺北方面給出的援助,是耐人尋味的1100萬美元。
已是古稀老人的曼德拉恪守“道德原則”,認為“剛拿了人家的錢就斷交不仗義”,且仍對“雙重建交”抱有一線幻想,這顯然對中國官方對曼德拉的“定性”構成了很大難題。
僵局一直持續(xù)到1996年底才打破:由于1997年7月1日香港將回歸中國,屆時倘中國和南非仍未建交,地位重要的南非駐香港總領館就不得不關閉,曼德拉經過“長考”,宣布“不晚于1998年1月1日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在雙方的相互諒解下,1997年7月1日香港回歸后,南非駐港總領館并未關閉,當年12月28日,中國外長錢其琛訪問南非,12月30日雙方共同簽署了建交聯(lián)合公報和諒解備忘錄。
1997年對曼德拉是個意義重大的年份,這一年他開始交權,并宣布不再謀求連任,南非開始逐漸進入“后曼德拉時代”。但卸任后的曼德拉卻在中國官方外交舞臺上“密集演出”,留下了寬廣的人脈:1999年2月,胡錦濤副主席訪問南非并拜會曼德拉;同年5月,曼德拉訪華并會見江澤民主席;2000年4月,江澤民主席訪問南非,并會見了前一年卸任的曼德拉。此后,盡管隱居的曼德拉揚言“不喜歡接電話”,卻仍多次和中國領導人通話、交談。
如今,曼德拉波瀾壯闊的一生行將掩卷,他和中國的淵源卻仍引人入勝:在非洲乃至世界范圍內,他是為數不多的得到官方與民間,以及不同派別的中國人普遍認同、贊賞的政治家,并擁有文體明星般的號召力和知名度——而這一切,卻是在“起跑落后”的背景下,僅用了20多年時間便悄然完成的。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