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起
一、蹊蹺的失蹤
六十五歲的老艾住在京城,是清王室后人,祖上也給留了個玩意兒——乾隆御制銅胎掐絲琺瑯彩鼻煙壺。
三十年前,這玩意兒是紈绔子弟玩物喪志、不務正業(yè)的代名詞,沒人稀罕,也不值錢。常言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三十年后這玩意兒值錢了,打著滾兒地躥升,從幾十元到幾百元、幾千元、幾萬元、幾十萬元,最近,老艾又找人鑒定了一下,竟然到了三百萬的高價!三百萬啊,論分量論體積,這可是金子的幾百倍呀!
哼,姜還是老的辣吧,三年前兒子大艾就吵吵著要賣掉,換來錢還他的房貸,那時候只能賣到五十萬,真是鼠目寸光。
老艾很為自己的獨具慧眼而自豪,就哼著京戲來到了老王家熏雞店門口。老艾愛吃老王家熏雞,有味兒,吃了渾身舒坦,三天不吃就饞??傻礁皟阂豢?,嘿,門還鎖著呢,這都三天了。老艾聽說,王老板是回家奔喪,他老媽過世了。沒辦法,不能不讓人回家哭媽呀。老艾搖搖頭,進了旁邊的小超市,買了一根火腿腸,只好再湊合一頓。
回到家,放上餐桌,拿出好喝不貴的二鍋頭,火腿送酒,一個人又美美地喝上了。三口酒下肚,想起了他的寶貝,順手從衣袋里掏了出來,托在掌心,帶著酒勁,越看眼角的笑紋越多,越摸心里越舒坦。
“狗東西,目光短淺,當初要依了你,才賣幾個錢兒呀,還有今天的三百萬嗎?還有以后的六百萬、八百萬嗎?老子的這倆眼珠子不是玻璃球,一看一個透,就知道會不斷升值。狗東西,還吵吵著賣,賣個屁!”老艾邊看邊摸,邊高興邊罵兒子。這寶貝老艾天天帶在身上,裝在內(nèi)衣口袋里,袋口還上了拉鎖,晚上睡覺也帶在身上,人不離壺,壺不離人。俗話說,家賊難防。兒子有他的房門鑰匙,倘若放在家里,狗東西一定會乘他不在的時候過來偷,以前就偷過,給他堵屋了,沒得逞。從那以后,他就把鼻煙壺帶在身上,再不給狗東西留任何可乘之機。
忽然,臥室的電話響了,他把寶貝輕輕地放在了餐桌上,進屋去接電話。電話是孫子小艾打過來的,說要聽大黑叫兩聲!大黑是他養(yǎng)的一只狗,小艾喜歡得不得了,大大超過了喜歡他這個爺爺。老艾不生氣,就當喜歡的是自己。一聽孫子要聽狗叫,老艾就喊了一聲大黑,大黑還真聽話,跑了過來,老艾就把話筒放到了大黑耳邊,又叫小艾喊,小艾一喊,大黑聽到了,就汪汪了兩聲,那頭的小艾,嘎嘎地笑了。
放下電話,老艾回到餐桌,大黑也跟了過來。就在老艾坐下伸手端杯子時,發(fā)現(xiàn)鼻煙壺不見了,不免一愣!趕緊桌上桌下一個勁地尋找,找了個遍,也不見蹤影。難道是自己記錯了,犯了老糊涂,沒放飯桌上?趕緊用手摸衣袋,空的,沒記錯。又在桌子周圍找,連沙發(fā)上下,角角落落找了個遍,仍然沒找到。啊,進來賊了!老艾吃了一驚??梢豢撮T,關(guān)得緊緊的,別說進來人,就是只蒼蠅也進不來。窗戶也關(guān)得嚴嚴的,根本沒有人進來的痕跡。
外賊不可能,忽然又想到“家賊”大艾!嘿,這狗東西,又來偷了。老艾趕緊找人,臥室廚房衛(wèi)生間,連衣櫥里,床底下,能藏人的地方都看了,沒有。跑了?這還了得,追!他剛走到門口就站住了。門是內(nèi)鎖的,沒人出去,出去的人根本鎖不上,也不可能是大艾。
這就奇怪了,屋里沒別人?。侩y道鼻煙壺不翼而飛,讓神鬼、讓祖宗給收走了不成?這怎么可能,絕對不可能。老艾雖然有點迷信,但他不信鬼會拿走他的鼻煙壺。這鼻煙壺到底去哪兒了呢?老艾再也想不出來了,著急心疼,一頭躺倒在床上。
兩天了,他不吃不喝,就這么躺著,有時候像睡著了又像沒睡著,迷迷糊糊。兒子一家都不知道,也沒人來看他。不過有大黑,大黑乖,一直趴在床邊陪著他,也不吃不喝。
周六是小艾過來看大黑的日子。小艾一進門,就逗大黑,可是大黑趴著不動不理他,喂食也不吃。小艾不知大黑怎么了就問老艾,老艾就像沒聽見。小艾忽然想到,大黑生病了,害怕起來,叫老艾帶大黑去看病,老艾依舊躺著不理他。小艾急了給大艾打電話,哭著說大黑要死了,叫大艾快過來帶大黑去看病。
大艾過來,一看老艾在床上躺著,也病了,就要帶老艾去看病。老艾這才開口,說沒病。沒病更好,大艾就把大黑抱到車上,去了寵物醫(yī)院。寵物醫(yī)生檢查后說,狗是吃了不消化的東西,患上了腸梗阻,必須動手術(shù)取出異物才能好,否則必死無疑。大黑不能死,小艾大艾都喜歡。等醫(yī)生割開狗肚子,取出來一看,是個鼻煙壺!
嘿,怪不得找不到呢,藏得真夠嚴實的!你藏得好不如我運氣好,這就叫得來全不費功夫。大艾嘿嘿一笑,裝衣袋了,準備馬上出手,神不知鬼不覺地賣掉。
其實大艾想錯了,鼻煙壺不是老艾藏狗肚子的。不是藏的又怎么進了狗肚子呢?
原來老艾和大黑相依為命,老艾對大黑比對大艾還親。大艾雖然和他同住在京城,可是娶了媳婦忘了爹,個把月都不過來一趟。大黑呢,每日都和他在一起,陪著他護著他親著他膩著他,他就把大黑當成最親的兒子了,他吃什么大黑就吃什么。老艾最愛吃老王家熏雞,兩天不吃就饞得慌,每次買回熏雞,他吃肉,剩下的雞頭雞尾雞骨頭就是大黑的。
可這老王家熏雞,是用米殼粉調(diào)制出來的,老艾才吃上了癮。大黑跟人一樣,也吃上癮了,又三天沒吃到,饞得難受啊!
大黑的鼻子靈,早聞到桌上有熏雞味了,等著老艾把雞頭雞尾雞骨頭給它吃,可老艾沒給,還離開了桌子。大黑忍不住就立起來,兩條前腿趴著桌邊,聞了聞,熏雞味兒在鼻煙壺上,就當成雞骨頭給吃了。鼻煙壺上的熏雞味兒,是老艾吃熏雞時,撕雞肉的手摸上去的。
大黑的肚皮縫上了,大艾把小艾大黑一起送到老艾的樓下,就帶著鼻煙壺,急急忙忙去了古玩街??伤倜芤皇?,沒有封住小艾的嘴。小艾告訴老艾,狗肚子里是鼻煙壺,取出來后,大艾拿著去古玩街了。
啊!老艾一聽,驚得從床上彈了起來,打車來到了古玩街,在一 家店里找到了大艾。還好,正在討價,沒成交呢。老艾一問,價格只有五萬元!敗家子啊敗家子??!老艾急了,一把從大艾手里搶了過來??伤豢?,心里拔涼拔涼的!難怪五萬呢,鼻煙壺的邊上少了豆粒大一塊,成了殘品,不值錢了!endprint
老艾怒不可遏,罵大艾弄壞了鼻煙壺!大艾也急了,說不是他弄的,從狗肚子里出來就這樣!一句話就把老艾噎愣了!
二、瘋咬王老板
老艾明白了,鼻煙壺不是大艾弄壞的,是狗咬壞的。
老艾的手哆嗦開了,心也哆嗦開了,他心疼啊!一件三百萬的寶貝,只值五萬了,能不心疼嗎。
老艾看著破鼻煙壺,漸漸地又脹氣了,“這該死的畜生,竟敢咬壞我的寶貝,看我不打死你!”老艾回頭就走,要回家懲治大黑??墒?,走了幾步又站住了。大黑是個畜生,根本不知道鼻煙壺是寶貝,不知者不怪。大艾看老爹站著不走了,就問了一句:“賣呀?”老艾沒吭聲。老艾站住,不是想賣鼻煙壺,是想修復鼻煙壺。修復后肯定會升值,他想問問修復后能值多少錢??墒亲詈笏麤]回店,他覺得問也白問,老板不會對他說實話,玩兒古玩的有幾個實誠人?老艾憑自己的感覺,修復了,賣幾十萬不會成問題,如果原物修復更好,還能賣更高的價錢。
老艾想原裝修復。他想,大黑吃了鼻煙壺,大塊兒的卡在肚子里,小塊兒的也不會消化掉,一定拉出來了,狗屎里的東西沒人會要。老艾決定去找,他覺得一定能找到,因為大黑拉屎是有固定地點的,就是二號樓前的那片草坪里,有時候也拉在熏雞店旁邊那個垃圾箱后面的花壇里。
事不宜遲,老艾急急忙忙離開古玩店,來到草坪上。草坪上狗屎很多,不光是大黑拉的,也有別的狗拉的。老艾分不出哪是大黑拉的,哪是別的狗拉的,只能一坨坨地挨著看,仔仔細細地找。他蹲在狗屎前,睜大眼睛,看完狗屎的上面,再扒拉著看下面,外面看不見,再把狗屎捻碎了看里邊。草坪上能找到的狗屎都看了,都捻了,可是沒有找到。老艾又到垃圾箱后面的花壇里找,也是一坨坨都看了都翻了都捻了,還是沒有找到。老艾有些納悶了,難道大黑還在別的地方拉過?想了想,覺得有這個可能,狗就是狗??墒抢侥膬壕筒恢懒恕T趺崔k?有辦法,狗都是有記性的,凡是它拉過屎、撒過尿的地方,它都記得。對,回家去叫大黑。
老艾匆匆趕回家,和往日一樣,一開門,就見大黑站在門口,沖著他搖尾巴,雖然身上裹著紗布,纏著繃帶,表情和平時還是沒什么差別。唉,畜生就是畜生。事不宜遲,顧不得大黑帶傷了,老艾忙帶著大黑來到了草坪。大黑還跟往日一樣,在這兒嗅嗅,那兒聞聞,撒了點兒尿,但沒有拉屎,接著往垃圾箱處跑去了,老艾緊緊地跟在后面。大黑來到了垃圾箱跟前,圍著垃圾箱嗅了嗅,又去了花壇,跑到一叢花后轉(zhuǎn)了轉(zhuǎn)。老艾也跟過去了,還真看到里邊藏著一坨狗屎。老艾眼睛一亮,趕緊蹲下來看狗屎,找那個寶貝。這個時候,大黑又往別處跑了。
老艾正蹲在那里仔仔細細地翻看著狗屎,忽然,就聽到大黑汪汪地狂叫了起來,隨后聽到有人發(fā)出一聲慘叫。老艾一激靈,抬頭一看,不得了!大黑咬人了,咬住了王老板的腿!老艾大吃一驚,顧不得看狗屎了,一邊跑一邊喊大黑松口!可是大黑根本不聽,咬住王老板的腿死死不放。王老板呢,一邊喊一邊掙扎,大黑則四條腿蹬在地上,跟王老板拔河較勁,直到老艾跑到跟前,狠踢了大黑一腳,這一腳正踢在大黑的傷口上,大黑“嗷”的一聲松開口跑走了。
再看王老板的腿肚子,給咬了好幾個大牙印子,鮮血一個勁地往外冒。王老板一屁股坐在地上,倆手抱著腿直叫。
一見這場景,老艾頓時懵了,站在一邊愣愣地看著王老板。還是圍觀的人提醒了他,趕緊攔了輛出租車,把王老板送到了醫(yī)院。
大黑從來沒咬過人,怎么咬起人來了?老艾想了想,一定是大黑身上的傷給鬧的。
第二天,還得帶大黑出去找啊。因為咬了王老板,老艾接受教訓,就給大黑脖子上拴了條繩子拉住它,免得它再咬人。
老艾牽著大黑來到草坪,大黑又是這兒嗅嗅,那兒聞聞,撒了點兒尿,然后又往垃圾箱處掙。大黑要去就走吧,老艾被大黑拖著來到了垃圾箱后,轉(zhuǎn)了一圈,就又來到那叢花下。那坨狗屎昨天還沒看完,接著看,老艾蹲下來繼續(xù)看狗屎,剛看了兩眼,忽然大黑叫了一聲,一下子從老艾的手上掙脫了!老艾抬頭一看,大黑又奔熏雞店去了,那邊王老板正好從店里出來。老艾大驚,趕緊招呼大黑回來,大黑跟沒聽見一樣,直奔王老板撲去。王老板嚇得喊了一聲退回店里,關(guān)緊了店門。大黑撲到門前,沖著店門汪汪地狂叫不止。
老艾哪里還顧得捻狗屎,一溜小跑趕過去,一手拉住了拴狗的繩子,一邊呵斥大黑,一邊給王老板道歉。道歉管什么用,屋里的王老板沖老艾大嚷:“狗瘋了,還不打死它呀!”老艾愣了愣,就笑了,說沒瘋?!笆裁礇]瘋,快把它弄走!”王老板又大嚷。老艾還能怎么著,只好悻悻地拉著大黑走了。
老艾拉著大黑回家,拉得緊緊的,再不敢大意,生怕它掙脫手再咬別人。路上有不少人從他們身邊走過,可大黑對誰都沒有攻擊的意思??磥泶蠛谥灰趵习逡粋€。
大黑為什么咬王老板?老艾再想想,覺得這里面有原因,一定是王老板打過大黑,大黑記他的仇。俗話說,狗仗人勢,所以大黑就在主人跟前逞能報復,咬王老板。哼,還說大黑瘋了,分明是你王老板瘋了,咬你,活該!老艾一下子來了氣。
王老板又害怕又生氣,也知道老艾不會聽他的,不會把狗打死,這狗見他就咬,這以后還怎么出門?想到這兒,趕緊報了警,說老艾的狗瘋了,要派出所快除掉它。派出所的小白警官知道老艾的狗,平時看到的時候他還逗逗,摸摸,挺溫順的,沒有瘋狗的跡象,而且老艾有飼養(yǎng)證,除掉得需要理由。可是咬了王老板也是真的。
小白就來了解情況,問完了老艾,又走訪了十幾位老艾的鄰居,大家也覺得是王老板虐待它了。小白又找到王老板,可王老板一口否認打過大黑??赐趵习宓臉幼?,小白覺得他說的也是實話。王老板認為老艾反咬一口,很生氣,說要把老艾告上法庭。小白不愿把事情鬧大了,說等他再了解了解。接下來,小白了解到一個情況,就是老艾愛吃王老板的熏雞。他還了解到,每次老艾都把吃剩的雞頭雞皮雞骨頭喂了大黑。老艾三天不吃就饞,大黑會不會也是因為饞了,才咬王老板的。莫非問題出在熏雞上?
小白再一調(diào)查,弄明白了。王老板為了多賺黑心錢,熏雞里放了違禁添加劑米殼粉,而且放了挺多。這樣的熏雞人吃了上癮,自然就成了回頭客。狗呢,吃了雞頭雞皮雞骨頭也會上癮,三天吃不到,也犯癮。大黑就是因為三天沒吃,才吃了帶熏雞味的鼻煙壺,老艾一躺倒,又兩天沒吃。人可以挺著,可狗沒有這樣的自制力,狗是犯了毒癮,聞到熏雞味才跑過去的,正趕著王老板出來,他身上又滿是熏雞味,大黑就把他當熏雞咬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