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國平
插隊那年,常聽大隊劉支書憶苦思甜,一聽就是大半天,劉支書說著說著還掉了淚,大雪天,北風吹,披個麻袋片,拄著棍去要飯,來到地主家,不給一口飯,還放狗咬人,把腿咬得血乎淋擔,雪地上滴了一溜紅。
比劉支書還苦的是村里的老貧農(nóng)王大爺,都是大雪天披著麻袋片去要飯,這一回放出來的不是狗,而是狗腿子,也拄著棍,愣是把他的左腿打斷了,一直到解放后,還是一瘸一拐的。知青們知道了這事,就去找王大爺,叫他也憶一憶。王大爺高低不憶,他說,人家是支書,想咋憶咋憶,咱一個草民百姓有啥憶。這話聽了叫人心酸,看一看王,大爺?shù)难矍扒榫埃腥诉駠u不已。他一個人住在兩間破草屋里,因腿有殘疾,連個老婆也找不著,孤苦伶仃一個人,生產(chǎn)隊一敲鐘,他還要扛著鋤頭下地。他算不了棒勞力,只給記個7分,比婦女勞力8分低,比小孩半勞力5分高。那時候,一個工分頂多值三分錢,到年底一結算,能分個十塊二十塊就算不錯了,那些孩子多、生病的,還要欠生產(chǎn)隊的,王大爺他很是心滿意足了。
同樣的經(jīng)歷,同樣的苦難,劉支書可以扯開嗓子,見人就說。王大爺卻是三緘其口,搖頭不語。擁有向人訴說苦難的權力,可見并不是與生俱來,人人都有的。
去年回鄉(xiāng)探親,在一次同學聚會上,喝了幾杯酒,大家都開始回憶過去的事。同學胡忠林說著說著,竟然失聲痛哭了。胡忠林是同學問的能人,混得不錯,在縣里名氣不小,算是個成功人士。他是縣政協(xié)委員,縣民營企業(yè)家,開了一家飼料廠,一家修理廠,資產(chǎn)過千萬。他經(jīng)常出入縣委大院,縣長見了都和他握手。同學們有事也喜歡找他辦,他都是熱情接待,從不推諉,同學們經(jīng)常對他豎起大拇指。
沒想到胡忠林一邊哭一邊說,竟然向同學們大倒苦水。說他初中畢業(yè)那年,父母雙雙去世,跟著叔嬸一家過日子,嬸嬸一天只給他兩頓飯,他15歲就跑到廣州打工去了,在街上餓了三天,差點丟了小命。后來回到家鄉(xiāng)收購花生,往廣州賣,有一回路上翻了車,花生被人搶光賠了十幾萬,債主天天上門要,他一氣之下喝了敵敵畏,搶救了一天一夜才保住了命。
聽了胡忠林的哭訴,我不由得暗暗吃驚,過去一直以為他趕上了改革大潮,風順水順,事業(yè)有成。沒想到也是苦難一大堆。我問他,過去咋沒聽你說過這檔子事。胡忠林說,過去說,誰會聽,人家還會笑你,罵你,說你無能,笨蛋,天生就是個受苦人。我長嘆一聲,久久無語了。
生活中總會有苦難,但誰也不會熱愛苦難??嚯y是通往成功的必由之路,只有跨越苦難,才會收獲成功。能夠經(jīng)過自己的努力,朋友的幫助,命運的惠顧,戰(zhàn)勝苦難,取得成功的畢竟是少數(shù)人,更多的人,將會在通往成功的路上,長途跋涉,相伴苦難,他們不向苦難低頭,拼搏掙扎,但卻無法言說。言說苦難的人,往往已經(jīng)遠離了苦難,正在志滿意得;無法言說的人,正在經(jīng)歷苦難,這個過程,也是有質(zhì)量,有價值的。盡管不為人知,無法言說,但同樣值得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