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他的鼻梁很高,喜歡穿灰色或青黛色的毛衣。下雨的時候,他撐一把黑色的傘。
我對他,總是帶有幾分懼怕的,他深凹的眼眶里,仿佛流轉著幾十年的風風雨雨。有時,他抓住我的手,我便能摸到一道道的溝壑,里面流著生命的長河。他是經(jīng)歷過抗日戰(zhàn)爭、“文化大革命”的人。他們這代人的苦,我們無法體會,可是我們這代人的心,他們又怎會理解呢?
大概的確是這樣的,我同他講學校里的趣事的時候,他一言不發(fā)地聽著。我講完,他皺著眉,淡淡地說一句:“搞好學習就夠了,管這些沒用的干嗎?!睆拇?,我便寧肯在日記本上訴說,也再不告訴他我的種種心事了。這次也不例外。
下課的時候我與一群同伴玩鬧,有一個男生指著我說:“她以后要當廚娘的。”那時候看美國的電影,廚娘基本上就是那類又胖又丑的女人,扮幾個鬼臉,吆幾聲臟話。我聽了這話,看到周圍的同伴都以一種同情的姿勢站著,有幾個靠過來挽過我的手,張口欲說幾句千篇一律的安慰的話。我討厭這樣。于是我一言不發(fā)地走開了。一整個下午,我都在等太陽落山。我感覺胸腔里一股火熱的東西在滾動著,可我沒人傾訴。眼眶里滾燙的液體呼之欲出,可我拼命忍著?!敖裉焱砩嫌忠c日記本相守了?!蔽沂沁@樣想的。
于是一言不發(fā)地在夕陽下拖著長長的影子回家,一言不發(fā)地用冰冷的水洗手,一言不發(fā)地用筷子扒飯。祖父大抵是看出我的不同往常了,他瞅著眼前的一盤豇豆,漫不經(jīng)心地問我:“你怎么了?”他的語氣又溫暖又嚴厲,催得我的情感就要爆發(fā)。我連忙用眼皮噙住眼淚,也學著他漫不經(jīng)心的樣子:“沒什么。”學得不像,我感覺自己的聲音發(fā)抖了。又不敢與他對視,便咬著嘴唇,很專注地用筷子挑撥一片青菜,卻很清晰地感覺到有一道尖銳的目光在審問著我,過了一會兒,宛若聚光燈調暗了光線,那目光又柔和起來。良久,他輕輕嘆了口氣,又發(fā)出了筷子與碗邊接觸的聲音。
我小心地抬了頭,看祖父在專心地吃飯。鵝黃的燈光下他的白發(fā)在閃光,好像一群枯草,凄涼而又無力。祖父的手有些發(fā)抖,這是好幾年前的老病根了。我感覺他故意不看我,用眼睛瞟著別處,余光卻又好幾次閃爍地落在我身上,他極其認真地吃飯,又好像在認真地思索一件凝重的事兒。他的鼻尖上沁著細密的汗珠,細長的眉毛卻勾勒出一張頹然的臉。這讓我突然感到莫名的愧疚。我感覺祖父像一口井,從岸上看深不可測,誰又知道里頭的波光粼粼。
這片刻的愧疚后,我又兀自憂傷自己的憂傷。吃完飯,我借口到外面透透氣,跑到街燈暗淡的地方偷偷抹了幾把眼淚。
回家后,我便把自己關進小書房。打開文具盒,卻見一張紙片安詳?shù)嘏P著。是一張淡米色的信箋紙,好像在歲月里泡過,聞起來還有一股木香味兒。我想起來,在祖父的桌子上見過這種紙。打開,果然是祖父清秀的字跡:
“有委屈別忍著。人生難免苦難,你經(jīng)歷得還太少。放寬內心。愛你的人比恨你的多?!?/p>
寥寥幾筆,沒有署名。這就是祖父的風格。
第一句就表明態(tài)度,不僅是對我飯桌上行為的不滿,又給予我敞開內心的豁口。寫到第二句,他一定是又懷想起自己的青蔥歲月,差一點被抓起來批斗,差一點被餓死,差一點被壓在“三座大山”下??伤⒖逃肿セ蒯溽嚅_去的思緒,這第三句,語氣上是命令,情感上卻是無盡的愛撫。顯然,祖父不是一個會輕易說愛的人,可我知道,他是愛我的。第四句,他把自己歸在“愛我的人”的隊伍里,投來一個最明媚的微笑。這樣的安慰,是我最愿意看到的,好像有聲音,好像言已盡而意無窮。
小心地把紙條折回原狀,折成一只小船,流成思緒萬千。這張紙條,拭干了我的眼淚,撫平了我的內心。想起那句“廚娘”的嘲笑,我不再憂傷了,人生的苦痛何其多,這次無苦無痛,何必矯情落淚,淚水再多也浸不平嘲笑,而努力的碩果終將有一天閃亮每一個人的眼。
打開房門,祖父半倚半坐,見我出來,從眼鏡背后投來一道深邃的目光,我朝他笑笑,于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高興地笑了。窗外燈光閃進,我注意到了他眼角的一道繽紛。但這一次,我看出了繽紛背后那顆復雜的心。
文具盒里的紙條,是我與祖父心的橋梁,是讓我明朗的一味妙藥。
回房,寫日記,今天只寫五個字:
祖父,我愛你。
作文有字數(shù)要求。
一般人急著把事說完,把話說完。唯恐字數(shù)不夠。
說完了,就完了。
有想法的人,不如此。
如是敘事,自當注重細節(jié);如是抒情,自當注重回旋;如是議論,自當注重層次。
這篇作文,格外留心細節(jié)。在別人忽略過去的地方,駐足逗留。潑墨如注,不厭其煩。
說完了,其實沒完。
細節(jié)立人,立文。
(祁 智)
陳秋池,海門市能仁中學學生會學習部部長,熱愛寫作,是學?!督H宋摹冯s志學生主編,校廣播臺編輯,目前已經(jīng)有十余篇作文在省、市級報刊上發(fā)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