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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一夕忽老

      2014-07-23 00:08艾美麗
      婚育與健康 2014年6期
      關(guān)鍵詞:獄警巴掌明白

      艾美麗

      自從被學(xué)校開除,他便在小鎮(zhèn)上跟著一群痞子瞎混,而且很快,因為一起行兇搶劫案件,被關(guān)進了監(jiān)獄,判了3年的刑期。他的父親,是一位備受尊敬的中學(xué)老師,但他卻從沒有喜歡過父親,而且,固執(zhí)地在任何人面前只肯稱呼他沈。他被抓走的那天,小鎮(zhèn)上很多熟識的人來圍觀。沈哭著從人群里瘋狂擠進來的時候,他已被強行塞進了警車。他看見沈在一大堆人的勸說里,慢慢蹲下身去,雙肩急劇地顫抖著,那個一向腰桿筆直的男人,那一刻,靈魂轟然倒塌。而戴著手銬的他,心里竟然是快慰的。

      他從小便恨沈。3歲的時候,母親便因病離開了他。每年都被評為優(yōu)秀教師的沈,便立刻成了許多女子愛慕的對象。那時候的沈,在他的眼里,是略略得意的。有好幾次,沈馬上要定下來的愛情,都被他半路攔下了。他無法容忍有另外一個女子,插入他們的生活。盡管這樣,他們的家里可以窗明幾凈,溫馨和暖。可是,憑什么這個男人擁有這么多女人的愛。而他,卻是失去了母愛,連父愛,也要任由人分割了去?他千方百計地破壞掉沈一次又一次的約會。直到最后,沈終于對組建新的家庭心灰意冷,一心撲到工作和對他的教育上。為了他,沈失去了許多升遷的機會,他知道,但并沒有感激過。而且,沈越是為他犧牲,他越是不去珍惜,而且用更滿不在乎的姿態(tài),讓沈傷心。似乎只有如此,他缺失的那份母愛,和沈曾經(jīng)為了愛情,對他的忽略,才會得到心靈上的彌補。這樣他的功課便被遠遠地落下,直到他對學(xué)習(xí)完全地厭倦,和校外的無業(yè)游民們廝混在一起,給在事業(yè)上如日中天的沈,尊嚴上以重重一擊。

      他對自己的入獄,是早有預(yù)料的,所以并沒有多么難過,照例在監(jiān)獄里動不動便與人打架。他想沈也定是對他絕望了吧,他注定無法給沈想要的驕傲和榮光,他也不愿意看到沈活得如此體面且風(fēng)光。

      這樣地放縱自己,便使他在1年后,被獄警告知又得到1年的刑期。他是在幾天后,才見到沈的。他以為這次沈會咆哮著罵他,或者不顧旁邊的獄警,狠狠地給他幾個巴掌。他甚至渴盼會有這樣的場面,這樣他心底浮起的內(nèi)疚,便會瞬間消逝,再他不來折磨他。但是,什么也沒有。隔著一張窄窄的桌子,沈很奇怪地伸手過來,最后,猶豫著將一雙還沾著粉筆灰的手,落在他的臉上。這是第一次,他和沈有肌膚的接觸。他終于淡漠地開口問沈:你還好吧。而沈,卻是很奇怪地,并沒有接他這一句示好似的問候,只是絮絮叨叨地反復(fù)說:孩子,你怎么瘦了,爸爸求你,好好表現(xiàn),早點出來。這樣爸爸就可以天天給你煲粥喝,再不讓你受一點的委屈。他以為沈沒有聽見,又把這句話丟給沈,但沈還是自顧自地說下去。他終于煩了,站起身,自動要求結(jié)束這次會面。穿過一道走廊的時候,他從窗戶里,又看見了沈,被一個獄警領(lǐng)著,顫顫巍巍地向前走。那個瞬間,他的心倏地一痛,然后想,沈怎么忽然間,就像個遲暮的老人,如此無用起來?

      后來有一天,他又和一個犯人打了架。一個曾經(jīng)是沈?qū)W生的獄警,將他叫到辦公室里,關(guān)上門,什么話也沒說,上來惡狠狠地給了他十幾個巴掌。打完了,這個獄警便頹然地坐下來,哽咽著說:這些巴掌,是我代替你父親打的。是你,把一個那么好的老師,推到絕望的懸崖上去!我真后悔,讓同事把你推遲1年出獄的消息,那么快地告訴了他。他在一夜之間,就被你折磨得雙耳失聰,眼睛也幾乎看不見了!當你看見他拿著竹竿,一步步摸索著走到這里來探望你;當你看見他遇到自己的學(xué)生,都因為難堪而低頭躲開時;當你知道一個在事業(yè)上曾經(jīng)意氣風(fēng)發(fā)的男人,如今卻被迫因為身體而提前退休時;你那顆石頭一樣冷硬的心,難道不會有一絲的難過和愧疚?這個男人,是生你養(yǎng)你的父親??!”

      他終于明白沈一次次上來撫摩他的臉,卻總是碰錯了地方的原因;明白沈的腰,為什么突然地駝掉;明白沈每次走,為什么都需要獄警的攙扶;明白沈在監(jiān)獄的外面,其實替他承擔(dān)了獄中幾倍的痛楚和惶恐。是他,讓一個驕傲到骨子里去的男人,一夕忽老,尊嚴盡失。

      曾經(jīng)在一場“巷戰(zhàn)”里,被打得頭破血流都不曾流淚的他,終于在這個瞬間,為了自己帶給父親19年的狼狽和羞恥,淚流滿面。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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