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可慧
我嫁的那天是2月13日,下雪。沒有熱氣的房間,我醒得特別早,說是準備完一整個上午,下午的一時到三時就要掐著時間點準確地嫁人。我沒有吭聲,在床上翻了兩個身,套了件羽絨外套就起身了。
落在檐頭成了水花,水靈靈地鋪了一地。母親匍在陽臺上香,嘴里叨叨著:“希望姑娘今天的嫁人順順利利,平平安安。”說著說著,就哽咽了。母親已經(jīng)哭了好幾天,這是她自己說的,她從來不掩飾對我的舍不得。她說:“你出嫁了,家里又少了一個可以拌嘴的人。”然后,我想到那年姐姐出嫁的時候,母親忍著眼淚說:“沒關(guān)系,還有個妹妹陪我們,可以陪那么多年?!倍缃瘢K于還是要送我走。
父親一直是感情淡淡的,這么多年,經(jīng)過了許多事,他的感情收斂得特別好。所以,他好像是最堅強的那一個,一大早給我做飯燒菜,還給我燜了粽子,放在外面等我吃。然后,還不忘和以前一樣嘮叨:“記得先喝杯水?!?/p>
我吃完早飯,化妝師就來了。開了熱氣,把我關(guān)在里屋。沒多久,我就看著自己的臉涂上一層一層的粉,從睫毛到嘴唇,一個不落地被修飾。忽然覺得,鏡子里的自己和前一刻就不同了,卻說不上來哪里不同。伴娘閨密說:“真好看!”她拿著手機不停地給我拍??晌业难蹨I,就這樣簌簌地掉了下來?;瘖y師在我面前叮囑:“別哭太大聲,小心花了妝。”是啊,她大約更加在意我的外表,可我卻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她小心翼翼地給我穿上婚紗,披上頭紗,問我:“好不好看?!蔽尹c點頭。
從化妝開始到結(jié)束,母親都沒有進來看我一眼。姐姐說,她的眼睛紅紅的,臉也憋得通紅。母親在人前一直很逞強,她很少流露自己的情感。遠方的親戚把小廳堂擠得滿滿當當,她就這樣一直飛快地從廚房到客廳,為客人倒茶端水,不掉一滴眼淚。母親還托姐姐告訴我,奶奶說想來看看我時,她拒絕了。因為樓層太高,奶奶已經(jīng)84歲了。她說:“你記得走的時候,去一樓看看奶奶,記得拜別,告訴她你走了?!?/p>
是啊,母親不愿來看我,連說話都讓別人轉(zhuǎn)告。
其實,我嫁人一直帶著一種難過,如果沒有找到他,我實在不愿意離開父母,有堅定的戀父戀母情結(jié),我也確信他們戀女。其間,化妝師給我補了好幾次妝,我哭得傷心,母親也還是沒有進來。化妝師說,她看到過許多母親哭別自己的女兒,卻第一次看到有母親那么害怕自己的女兒走。
迎親隊伍很響亮,幾道程序過后,就要把我接走,因為有良辰吉時。我走的時候,母親躲得遠,只在最后給我和老公塞了兩個紅包,轉(zhuǎn)身就走了。我說:“媽,我走了。”我以為她會抱我,她卻一個人躲進了洗手間,那個背影決絕得凄涼。
我下樓,下面很多人看著我,好像都與我告別。反正,那一天,我是哭著走的。除了我之外,還有很多人:我姐姐,我媽媽,我姑姑。
父親給我送到門口,高興地和我說再見。我拉上車窗的時候,我看到他眼睛也紅了。只是他戴著眼鏡,雨也下得大,并不那么明顯。他和我揮手,一直揮,直到我看不到。
(摘自《蘭州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