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近求遠
“從什么時候開始呢?”
在公眾壓力之下,執(zhí)政黨試圖釋放一些善意,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聽到任何好消息的時候,你一定要立即追問:從什么時候開始呢?尤其是一個政黨或者政府做出承諾之際。他們開了太多的空頭支票,盡管每一次都信誓旦旦。
“從什么時候開始呢?”一個意大利記者追問。這是1989年11月9日,大約晚上7點,德意志民主共和國(即前東德)政府新聞發(fā)布會上。他的這一聲追問,改變了歷史的進程?,F場的人都沒有意識到,幾個小時之后,柏林墻會因此而倒塌。
當然,你也可以把功勞記在接下來的回答上。事實上,輿論正是那樣做的。這一句回答得到無數的贊譽,說話者甚至被稱作“倒墻英雄”。他的名字叫君特·沙博夫斯基(Günter Schabowski),時任執(zhí)政黨德國統(tǒng)一社會黨中央政治局委員。幾分鐘前,他從口袋里掏出一頁紙照本宣科。這是一紙來自東德執(zhí)政黨統(tǒng)一社會黨高層會議的決議,宣布放寬對于出國許可的審查,人們將可以自由地去他國旅行。
這是克倫茨新政的一大舉措。統(tǒng)治東德18年之久的埃里希·昂納克于上月宣布辭職。正如這個政權的其他作為一樣,連他的辭職都要以謊言包裝才能問世—一場驚心動魄的權力斗爭,失敗者被說成因健康原因辭職。不過又正如傳說中前蘇聯有人散發(fā)空白傳單一樣—誰都知道那上面寫的是什么,幾乎沒有人不知道昂納克下臺是因為時局大變,游行示威此起彼伏,他不得不交出權力。他非常倚重的國家安全部部長、也就是臭名昭著的史塔西(STASI, 國家安全部)頭子埃里?!っ窢柨硕纪{他說,“如果你不辭職,我會用手中的秘密材料讓你丑態(tài)畢露”。
“受命于危難之際”的埃貢·克倫茨趕緊釋放一些善意,但是已經來不及了。東德人不想要什么新政,他們要的是徹底改變。那句著名的口號“ 我們就是人民!(Wir sind das Volk!)”,就是在這時產生的。
開放邊境,卻迎來更大規(guī)模的示威游行,這真是太卡夫卡了。
美麗的洛布科維茨宮(Palais Lobkowicz),西德駐捷克斯洛伐克大使館所在地,也成為一個歷史紀念碑。1989年9月,數千東德人聚集在南側花園,要求前往自由國度,釀成一場人道危機。西德政府和東德政府及蘇聯進行秘密談判。9月30日,西德外交部長漢斯-迪特里希·根舍出現在陽臺上,這位也是早年從東德逃亡西德的政治家宣布:“你們可以自由地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
難民們坐上火車,從捷克斯洛伐克掉頭穿過東德境內前往西德。大批東德人前往其必經之地德累斯頓攔火車。二十多年后,有一位本地人帶我前往當年的現場,指著地板和墻壁上的種種斑痕,講述他們如何沖破警察的重重封鎖。列車并沒有為他們停下,但是他們表達了渴望自由的聲音,成為專制政權的送行曲。
以克倫茨為核心的政治局成員決定適當開放邊境。沙博夫斯基后來接受媒體采訪時承認,“開放邊境并非出于人道的考慮,而是在公眾壓力之下的一種策略性決定?!闭嚓P部門接到命令,準備好相關程序和文書。11月6日,這個消息向公眾發(fā)布。
沙博夫斯基說,“我們做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決定,開放邊境,卻迎來更大規(guī)模的示威游行。這真是太卡夫卡了?!彼麄儾坏貌粚@個決定做進一步的修正。11月9日上午,政治局就開會研究決定,向公眾宣布將進一步放寬審查,允許自由旅行。被指定為新聞發(fā)言人的沙博夫斯基,在會議結束后抓起那張決議塞進衣服口袋里。
按照他們的策略,沙博夫斯基把這個消息盡可能拖到最晚的時候發(fā)布,讓記者們沒有提問的時間。沒有想到,一個關鍵的問題仍然從那個意大利記者的嘴里蹦了出來:“從什么時候開始呢?”
沙博夫斯基猶豫了一下,然后回答說:“據我所知,就從現在開始?!?/p>
消息立即傳遍大街小巷,整個東德沸騰了。數千人涌向柏林墻。事前沒有得到任何通知的守兵,在僵持了個把小時之后,打開了墻門。不僅門再也無法關上,墻也開始倒塌,東德開始淡出歷史。
德國統(tǒng)一后,沙博夫斯基和前東德領導人一樣,被控參與制定謀殺難民政策(即允許邊境衛(wèi)兵開槍射殺逃亡者),被判三年有期徒刑,服刑一年后被特赦。
對于1989年11月9日夜晚最后的記憶,他說,“我記得一個史塔西成員走來對我說,‘沙博夫斯基同志,邊境已經打開了。報告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