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五年級時,母親生了一場大病,家里的積蓄被病魔吞噬一空。夏天過去,開學(xué)的日子朝我步步逼近,然而我的學(xué)費卻還遠遠沒有著落。
那一年,我的學(xué)費如同一座山,壓得父親喘不過氣。為了早日幫我湊齊學(xué)費,父親開始夜以繼日地制作笤帚。開學(xué)的前一天,父親拍拍我的肩膀說:“先去上學(xué)吧,跟老師說爸爸晚幾天去交學(xué)費?!?/p>
那是第一次,我在上學(xué)的途中顯得如此惶恐。我的腳步仿佛失去了重量。我自然沒有勇氣將父親的話轉(zhuǎn)達給老師,到學(xué)校后忙埋頭看起書來。
我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fā)生了。傍晚放學(xué)的時候,老師把未交學(xué)費的同學(xué)的名字點了一遍。當他念到我的名字時,我頓時覺得耳根發(fā)熱,我知道,我那時的臉肯定已經(jīng)成了豬肝紅。
回到家里,我在父親面前號啕大哭起來。他拍拍我的肩膀說:“你先去睡覺吧,我晚上一定把你的學(xué)費趕出來?!?/p>
那一夜,我在父親貓著的背影里入睡。第二天醒來時,父親已經(jīng)從集市回來。他咧著嘴說:“終于湊齊學(xué)費了?!?/p>
當時,我對父親居然沒有絲毫的心疼,接過他手中的錢便興奮地朝學(xué)校跑去。
我昂首挺胸地走進學(xué)校的大門,直奔老師的辦公室,全然沒有頭一天的窘迫。
老師接過錢,走到驗鈔機旁。突然,他問我:“這錢是你父親給你的?”我點了點頭?!斑@張是假錢,你拿回去,叫你父親以后別搞這種伎倆?!蔽艺×耍路痤^頂?shù)奶炜胀蝗粔毫讼聛?。走出辦公室時,淚水早已漫出我的眼眶。
回家后,我緊緊地捏著手中的錢,不知道怎么對父親開口。我要如何告訴他,他連續(xù)幾日的辛勞換來的卻是一張假幣。他嘴角上揚,問我:“臭小子,這回老師沒點你名了吧?”
聽聞此言,我內(nèi)心的委屈突然噴薄而出。父親接過我手中的錢,喃喃道:“沒想到辛苦這么久,居然拿回一張假幣?!彼纯嗟爻橐?,雙手不停地拍打著腦門。
那個夜晚,父親沒有在家里制作笤帚,只是叫我早些上床睡覺。第二天一早,父親便走到我的床前說:“孩子,爸借到錢了,起來,爸陪你去上學(xué)?!?/p>
原來那個晚上,父親走了十多里山路,到姑姑家借錢去了。不知道父親是怎樣走過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漫漫山路,也不知道他怎樣克服獨自疾走山路的恐懼。因為走得急,他還在路上栽了個跟頭。
父親拉著我走進辦公室,把錢遞給了老師。老師驗了錢,給父親開了一張發(fā)票。我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心中的石頭終于落了地。從辦公室走出來時,父親低聲說:“好好讀書,我就算賣了房也會供你讀書的?!彼f得鏗鏘有力,以致多年以后,我似乎還隱隱能聽到他當年的話語。
交了學(xué)費后,我的心情一如窗外明媚的陽光,可是對于父親來說,卻開始了一段更為艱苦的跋涉。然而這些,當年的我都不曾體悟,只是沒心沒肺地沉浸在自己的快樂里。
長大后我才明白,父親是一塊柔軟而堅強的泥巴,總是一馬當先、義無反顧地為我填堵生活的缺口。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