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寶龍
仰望的天空,是湛藍湛藍的。行走的路,卻是坎坎坷坷的,留著我們搖搖晃晃的身影。
無法選擇夢想,也無法選擇現(xiàn)實?;鸺t的年代給了我們一張無法拒絕的,走向生存,走向發(fā)光的通行證:礦工。然后,從繁華大都市,被裝上火車,載上汽車,到達一千多里路外一個陌生偏僻,既是終點,又是起點的地方:礦山。肉體和靈魂開始被放養(yǎng)。
那年,我們十八歲。
領到嶄新的工作服、長統(tǒng)膠靴、雨衣雨褲、安全帽等一套礦工裝備,數(shù)著預支的四十六元錢,掂著厚厚一疊五十六斤飯票,我們在內(nèi)心為得到的獨立而自豪不已,為第一次富有而樂不可支。
但是,接著而來的上班的艱險,很快使這種快樂云消霧散。站在井口邊,看著那個黑咕隆咚,深不可測的大洞,從洞不斷冒出的股股寒氣,聽著鋼繩與滑輪支支咯咯的磨擦聲,腿已酥軟得邁不開步了。費勁地爬進高一米二十,直徑一米的被稱作罐籠的大鐵桶。人與人之間緊挨,像一個個木楔子插著,幾乎沒有空隙。站在罐的邊沿,個子矮小的,僅能露出個頭。如果插在中間,那就得鼻子貼著別人的后腦勺,什么也露不出來了。我們靜靜地站著,大氣也不敢出。兩聲清脆的鈴聲響過,罐被拉到空中,悠悠晃晃,心被提到了嗓子眼。隨著“啪啦”的響聲,井蓋門打開了,一個黑洞完全暴露在我們的腳下。
這是一口正在施工中的豎井,大概將近八百米深,還沒有巷道和其它的輔助設施。我們這個班的工作,是下去把已經(jīng)被爆破炸碎的石頭清理上來,行話為“出渣”。
鈴聲又一次響起,信號顯示燈閃了三下,罐籠唰地掉入了黑暗里,而且速度越來越快。不一會,一股硝煙味撲鼻而來,嗆得使人睜開眼。閉上眼睛,心卻越抽越緊,一個“死”字在腦海越旋越大。這畢竟是八百米深的井啊,萬一鋼繩斷了掉下去,萬一罐籠傾斜把人甩出去……昨天,安全科那個老頭還在說,井下安全得很,他干了四十多年礦工,還沒死過一回呢。純粹是胡扯,人還能死兩回、三回嗎?手無意識緊拽著罐的邊沿,汗也在不知不覺中滲上了額頭。時間好象被凝固,過得特別慢。好不容易看到了燈光,罐籠下降的速度開始慢了起來,在一個懸空著的工作平臺稍作停頓后,繼續(xù)向下落去。
隨著“哐”的一聲,泥漿四濺,罐籠歪斜著著了底。一個個爬出來,腳跨在近半靴子深的水中,卻怎么也站不穩(wěn),踉踉蹌蹌的,像是要跌倒,原來腳下全是剛剛爆破炸開的不規(guī)則的石塊。還沒定過神來,像暴雨一樣的水珠就劈頭蓋臉打下來,在安全帽上啪啪啪直響。幾乎已不能自由地睜開眼睛,只有在瞇縫的狀態(tài)下,才可發(fā)揮有限的視覺功能。倚著井壁,揪緊的心漸漸舒緩開來,借著從上面工作平臺上漏下的暗淡燈光,才看清了身處的環(huán)境。這是一個圓形大約有三十多平方米的平面空間,渾濁的水幾乎淌滿了每一個角落,只有幾塊較大的石頭和兩臺抓巖機在水面上露著黑影。還沒有經(jīng)過混泥土澆注處理的井壁,疊滿了呲牙裂嘴的石塊,委實可懼。但所有的人都只能貼著它站著,也分辨不出誰是誰,被雨衣雨褲裹罩得一摸一樣,粗粗看去,活像一尊尊黑色的人體雕塑。
不一會兒,弧光燈亮起。兩臺抓巖機開啟了。巨大的風動的噪音,完全隔絕了耳膜與其它聲音的聯(lián)系。人與人的交流,全靠并不清晰的手勢進行。在強勁的風力的驅(qū)動下,抓巖機張開四只形似鐵鍬般的爪子,開始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移動,不停往罐籠里裝巖石。兩個罐籠也開始交替升降,下來一個,上去一個……不算太大的空間里,呈現(xiàn)著十分忙碌的景象。而我們,既要用耙子把巖石從死角扒到抓巖機的有效工作范圍內(nèi),又要在罐籠提起或著地的時候,拉住它穩(wěn)定它,不讓它碰到井壁或傾翻,還要像躲避飛機炸彈似的,盡可能敏捷地不斷移動腳步,以免被罐籠壓成肉餅,被抓巖機撞得七竅流血。在這樣的場合,容不得你有任何的懈怠和遲鈍,所有的動作,幾乎都是本能的反應。
不知不覺中,到了下班的時間?;氐降孛?,在更衣室里脫下的衣服,都像從水中撈起來的一樣,而靴子里倒出來的水都能用大碗來盛。到了宿舍,只覺得腿也酸,手也酸,渾身上下不自在。晚上,卻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以后的日子,心中充滿焦慮。
井下死人了,是被塌落的石頭砸的。死者是一名二十七八歲的年輕礦工。
井下工作的危險性自不待言。小的時候看過電影《星火燎原》,那井下的場面,讓人不寒而栗。我們的礦是鐵礦,遠沒有煤礦的自然條件險惡,至少是沒有瓦斯,而且礦里的生產(chǎn)設備和安全保障設施也比過去要先進得多。但是,危險的現(xiàn)狀并沒有消失。因此,如果能不下井,恐怕也沒有人主動要求下去的。不過,自我們上班幾個月來,倒是還沒發(fā)生過危及生命的事故,因此,盡管始終有擔驚受怕的心理狀態(tài),但也不至于恐懼到如臨末日的地步。當然,正如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一樣,在井下干活,今天手上擦破了皮,明天腿上磕碰出了血,那是常有的事。即使砸斷腿,砸斷手,也不算奇怪。
得到噩耗,我們一個個都驚呆了。一個蘊藏在心間的問號,突然化作現(xiàn)實的感嘆號。這對于身臨其境的人來說,就像一直走在一座長長的危橋上,總是有不祥的疑問,又總是希望能夠得到否定的回答,而橋真的斷了,并且有人掉下去了時,內(nèi)心受到的震撼不亞于晴空中的霹雷。轉(zhuǎn)而,一串復雜的心理活動開始在靜默中不斷被牽引出,有惋惜,有悲傷,有恐懼,還有僥幸……
那天,正好輪到我們上夜班。走在路上,本來遠遠就能看到的井塔樓上的燈光卻異常地消失了,漆黑的塔樓無聲無息地聳立著,在曠野里顯得格外陰森。走到塔內(nèi)的井臺邊,只見孤零零的幾盞燈亮著,勉強維持著一方空間的亮色。本來在這個時候,應該是人頭攢動,人聲鼎沸,上班的上班,下班的下班,一片忙碌的景象?,F(xiàn)在,卻是靜悄悄的,見不到人影,也聽不到任何機器的聲響。顯然,自從井下出事后,生產(chǎn)已經(jīng)停了下來。走進休息室,里面卻是燈火通明,隊長、書記已坐在靠墻的簡易條凳上,穿著雨衣雨褲,不停地吸著自卷的喇叭煙,一臉沉重。工人們一個挨著一個進去,自動找地方坐下。往常,這個時候應該是氣氛最為熱烈的時候。大家可以充分運用這一天中難得坐在一起的機會,拉拉呱,開開玩笑??墒茄巯?,卻一個個耷拉著腦袋,默默地坐著,誰也不說話,就連幾個平時話最多、最活躍的也坐在角落里,閉目養(yǎng)神。人一到齊,隊長就站起來,簡要通報了井下發(fā)生事故的情況,重點強調(diào)了安全方面必須注意的問題。接著書記也講了一番話,希望大家消除恐懼心理,注意安全,繼續(xù)努力搞好生產(chǎn)。聽著的人,幾乎沒有反應的表情,還是默然地坐著。直到隊長書記走出休息室率先下井去了,人們才陸陸續(xù)續(xù)慢慢站起來,開始換衣服,開始準備工具,也才有輕聲的話音……這個班上得特別地沉悶,時間也好象過得特別慢。
兩天以后,追悼會召開,我們都去參加了。死者靜靜地躺著,如果不注意他的呼吸和肢體,與睡著了沒有什么兩樣。幾天以前,我們還看到他在沙堆里與人摔交,在食堂里與人扳手腕,在球場上打籃球……這么個活生生的人,卻被死神劃上了人生的句號,再也不能起來。如果不是那塊該詛咒的石頭,如果那時他往前或者后退一步,或許,悲劇就不會出現(xiàn),但這誰能預先知道呢?他的年邁的父母來了,他的一雙幼小的子女來了,他那纖瘦的妻子來了……一隊不幸的人,步履蹣跚,滿面淚痕,前來為不幸的人送行。那悲戚的氛圍,那號啕的哭聲,仿佛把人間所有的悲傷都匯集到了眼前的空間。我們的心被擠壓著,被抽打著,憋悶得喘不過氣來,感受著撕心裂肺的疼痛。在哀樂的旋律里,我們解讀著礦工的人生字典,為常在生死一步之遙的險境中生存的命運的嘆息。
失去了一個有形的課堂,卻得到了一個更為廣闊,更為紛繁的無形課堂。囿于課本的幻想,被陽光曝曬得無形無蹤。猶如被放養(yǎng)的的動物,在一足一爪的前行中,磨礪著肌膚,磨礪著靈魂,烙下通向成熟的印記。
那年,我們十八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