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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趁鳳飛(短篇)

      2015-06-25 23:28:14林筱聆
      福建文學 2015年7期
      關鍵詞:沁陽翡翠戒指

      林筱聆,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泉州市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已著有長篇小說《心弈》《女鎮(zhèn)長》《致命六合彩》《嫁給女人的男人》、個人作品集《心旅無痕》、詩集《住在沉默的冰里》等。有中短篇小說發(fā)表在《山花》《天津文學》《福建文學》《山東文學》等文學期刊上,并有短篇小說被《小說選刊》轉載。作品曾獲福建省首屆青年中短篇小說獎,第24、25屆福建省優(yōu)秀文學作品獎暨陳明玉文學獎等。

      楊念卿對一個標價5800元的翡翠上了心。她拿起來,照著房間里的燈光轉來轉去。那翡翠晶瑩剔透,宛如一汪深綠色的碧潭,漾動著誘人的綠光。

      表姐從她手上拿去那塊翡翠,重新放回架子上,不屑地說,這個不用看。這個不是什么好東西。

      楊念卿很奇怪,怎么不是好東西?那么綠,沒有一點瑕疵。

      你不懂!那不是A貨!如果真是好東西,怎么可能才標價5800元?表姐放好手上的翡翠,拉過楊念卿的左手,手心朝下。她的右手握著楊念卿的左手,在大拇指的第一個關節(jié)處用力一捏,再捏,喜上眉梢,說你這手骨這么柔軟,指不定可以戴上我店里的這個小手鐲。

      表姐返身從另一個小玻璃柜下取出一個手鐲,拿細布擦拭一番。她讓楊念卿在手上抹了層潤膚露,在紅木桌前坐好,左手肘頂在桌面上。她反復握著楊念卿的左手掌,說,放松,放松,而后,把手鐲輕輕往里一套,用力一點點往里擠了進去。那手鐲鐲身極厚,紋理呈棉絮狀,并不通透,泛著一點牛奶的藍光,鐲面上雕著大半圈的花朵和一只扇動翅膀的蝙蝠,花上帶著深淺不一的黃,很是雅致。

      這是上等黃翡“福在眼前”……很多人喜歡得不得了,就是戴不進去!表姐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說,沒想到你還真能戴得進去!怎么樣,喜歡吧?少杰,你也過來看一下!

      楊念卿打心眼里喜歡這個黃翡手鐲。她翻來轉去,上上下下地看不夠。眼光恰如那在玉盤中活蹦亂跳的大珠小珠,雀躍著無聲的歡樂。

      邱少杰走過來,揪起的卻是手鐲上掛著的標簽,標價是七萬八。他放下標簽,并不說話,硬挺著身板,目光卻漲了潮。她咋了下舌,收起微微張開的風帆,急急地把手鐲往外退,說,這么貴,戴得了我也買不起。

      嚴絲合縫地套在楊念卿手腕上的手鐲卻不是輕易可退下的。表姐按住她的手,輕輕地說,翡翠講究的是緣分,戴得進去就是緣分……楊念卿瞟了邱少杰一眼,象征性地再退了兩下,力道明顯是輕的。表姐臉上有幾分掛不住的生氣,繼續(xù)說,我又不會多算你……還是按五年前的成本價算你,你給3500元就可以了!末了,表姐突然想起了什么,重新拉過楊念卿的手問,那個翡翠戒指你怎么沒戴?

      楊念卿的心咯噔了一下。等不及她解釋,表姐就說,翡翠講究的是色和種,有色看色,無色看種,有色有種最好。之前給你的那個,色是滿色,沒有任何瑕疵,種是冰種,現在市面上即使花五六萬元也難買到那么好的貨。你千萬不要隨便送人??!

      五六萬?一口氣剛提到胸口,卻突然被堵住了去路,楊念卿的嘴巴張得大大的。她狠狠地瞪了邱少杰幾眼。這個滿嘴黑牙齒的瘦小男人頓時更矮了下去。他抬手兀自摸了摸半禿的腦門,目光自知理虧地退了潮。翡翠戒指是四年前表姐在云南開店時,楊念卿托她買的人生里的第一件玉器。那段時日,表姐夫試水賭石市場,接連賭輸了兩塊大玉石后又出了車禍丟了性命,表姐開始變賣資產還債。楊念卿提前歸還了買房子時找表姐借的5萬元,本想找人再挪借一兩萬借給表姐,可表姐知道她的難處堅決不要。后來,她主動開口說要買個一萬元左右的玉器。表姐不肯她花錢,要送給她這個翡翠戒指。幾番推讓,后來表姐收了她7800元,說是成本價。一買到家,邱少杰就一臉不高興,下里巴人戴什么翡翠?她摸著手上的戒指,小心翼翼地盯著他看,現在哪個女人身上不戴點這東西?他不看她,黑著臉,亮著腦門,把原本抓在手上的報紙重重地信手一扔,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閹雞趁鳳飛!你表姐店里還有手鐲,還有翡翠如意,你是不是也都要?。恳膊幌胂胱约阂黄ü傻膫?!“閹雞趁鳳飛”這簡簡單單的五字閩南語正像對面工地上水泥攪拌機里流出的水泥漿,“突突突突”齊刷刷地澆灌進她的耳內,帶著強烈的情感色彩,那么生硬,那么冷漠,那么尖銳。

      多少年沒聽到這句話了?很小的時候,楊念卿最經常聽外祖母說的就是這么一句話。那時候,她寄養(yǎng)在大舅家,跟著表姐一起長大。上小學五年級的表姐第一次到鎮(zhèn)上趕集回來,就學鎮(zhèn)上的人穿起了牛仔褲。外祖母一看,數落道,死妮子,閹雞也想趁鳳飛?表姐不管,穿得理直氣壯,穿得昂首挺胸。上初中時,表姐第一次進城回來,就學人家城里人燙起了大波浪,氣得外祖母直咬牙,說,整天就想閹雞趁鳳飛,有本事你就飛走!許是為了呼應外祖母的這句話,高一還未讀完,表姐索性一個人“趁鳳飛”到云南,從此一去不回頭。盡管那時候的楊念卿不知道表姐的對與錯,但隱隱地,她更愿意把這五個字的重心放在“趁鳳飛”上。這一放,表姐儼然一只展翅高飛的鳳凰。一直以來,她以為,“閹雞趁鳳飛”只是表姐的專利,與向來溫順的自己隔著山隔著水。而現在,當自己的愛人把這樣的字眼罩在自己頭上,不知為何,那五個字的重心卻落在了“閹雞”上,一種強烈的排斥感油然而生。難道,就因為一個戒指的緣故,在他眼里,我頂多就是只閹雞?她賭氣戴上戒指,像維護一只閹雞最后的尊嚴。

      楊念卿在中學教書,邱少杰在區(qū)殘聯工作,兩個人都是從鄉(xiāng)下考進市區(qū)的。六年前,兩個人在市中心買下一套商品房,房子還未到手,一個月六七千的按揭款就已經張著大口。他戒了酒,戒了煙,也戒了對外的許多應酬,就像百源路上銀行門口的那對獅子,左邊的那只口是開著的,右邊的那只永遠把嘴閉得緊緊的,只進不出。后來,她在家里辦起培訓班,每個月多出幾千元的收入。她想,生活的口袋可以稍稍松了,可他依然緊著。

      那一段日子,手上戴著翡翠戒指,楊念卿的心里卻戴上“閹雞趁鳳飛”的緊箍咒。丈夫的目光一上手,緊箍咒就跟著上手,上心。后來,她干脆將戒指收了起來,眼不見為凈。一收就是好幾年。去年冬天,一個朋友嫁女兒,她受邀當伴娘,為了顯示隆重,才重新戴上。哪想,戒指一上手,邱少杰關于“趁鳳飛”的經文又起死回生地念了起來。那經文跟以前鄉(xiāng)下露天廁所的氣味一樣,又臭又悶,沒日沒夜、鋪天蓋地襲來。那時,正四處借錢裝修房子,他說,沒錢裝修房子,還有錢戴戒指?干脆把戒指賣了,買一套好一點的真皮沙發(fā)!正在糾結難耐之時,交往了20年的好朋友許沁陽爽快地說,你把戒指拿來給我吧,免得你們夫妻倆發(fā)生戒指大戰(zhàn)!戒指送到沁陽手上時,盡管她百般拒絕,沁陽還是執(zhí)意多付了2000元。

      9800元就這樣以真皮沙發(fā)和原木餐桌的形式出現在新家里。日子終于重歸太平。

      原以為9800就是9800,哪曾想轉出去的卻是五六萬!這次,不管邱少杰再放什么“閹雞趁鳳飛”的狗屁,楊念卿意志堅定地要下這個3500元的黃翡。

      挺直腰板的楊念卿撫摸著手腕上的黃翡,像在撫摸一份失而復得的愛情。

      邱少杰收回了跑到半路的字句。

      很長一段時間,那顆滿綠的翡翠戒指就像扎向楊念卿指尖的一根刺,不致要命,卻疼得實在。又像一只蜿蜒前行的千足蟲,蠕動著一身晃眼的綠,從指上爬出,爬過手臂,鉆進看不見的角落里。

      楊念卿進入衛(wèi)生間的時候,邱少杰又在擠牙膏。這是伴隨著家里使用牙膏的進度,他每隔一兩個月都樂此不疲的一個重復性動作。他的雙手呈握拳狀,緊挨捏住牙膏的底部,兩個大拇指呈90度交叉,彼此交替往上擠,左一下,右一下,再左一下,再右一下。仿佛牙膏殼里裝的不是牙膏,而是金銀財寶。這個時候,牙膏在楊念卿眼前無限放大,她恍惚覺得,邱少杰簡直就像用雙肘匍匐在牙膏上前行的一個戰(zhàn)士,手上的動作充滿節(jié)奏感,也充滿力量。雙手匍匐前進到了終點,他用勁壓了一下牙膏頂部,牙膏并沒有如其所愿地出來。他的雙手又返回牙膏底部,繼續(xù)孜孜不倦地匍匐行進。

      楊念卿在心里冷冷一笑,目光直跳幾行,默不作聲地從抽屜里取出一支新牙膏。

      邱少杰瞥了一眼,加快了手上的進程,邊喊道,不用拿新的,這邊還可以擠出一些,夠你用的!他的話還沒說完,一截牙膏已經溜出牙膏殼,直挺挺地躺上楊念卿手上的牙刷。

      邱少杰白了妻子一眼,下頜骨咬合了一下,不屑地扔出一句,還沒長胖就先喘上了你!而后,將好不容易擠出的一小截牙膏涂在自己剛刷過牙的牙刷上。

      那個戒指如果不賣掉,夠你每天用一根牙膏!一想起那個滿綠戒指,楊念卿就來了勁。

      邱少杰的嘴巴蠕動了兩下,終究沒有說出話來。他把提住的那股氣用在手上,可憐的牙膏蓋被擰了一圈,一圈,又一圈。牙膏殼幾乎要被擰斷脖子的時候,“砰”的一聲被扔到了角落的垃圾桶里。

      一樓的些許陰涼不足以抵擋熱浪。楊念卿用力一拉,“咝——”,窗簾上的釣鉤接連掉了兩三個下來。沒被鉤住的窗簾角像突然失去支撐的脖頸,耷拉著軟軟的腦袋。這是市教育局正式通知取消培訓班后的第一個周末,難熬的周末。她已經習慣了讓學生來分割她周末的經度和緯度,突然出現的時間與空間讓她猶如急馳的跑車意外掉進一個深坑里,動彈不得。開辦了三年多的“念卿學堂”壽終正寢,生活馬上又要回到兩份工資的單軌道。

      楊念卿蜷著身子,懷抱抱枕,歪靠在沙發(fā)上,像一只蟄伏在夏季里的青蛇,腰身是懶的,心事卻是煩亂的。她的目光在客廳餐廳里游走,所過之處的每個物件都瞬間被鑲上了一層冷颼颼的寒意。米黃色的真皮沙發(fā)如此嶄新,暗紅的餐桌還散發(fā)著木頭的氣息,卻都不可避免地泛著一層滿綠的寒光——她看到的是一顆滿綠的戒指。大空調被重新罩上碎花布套,一臺已經收到儲藏室里的老式電風扇重新被搬了出來,正有氣無力地搖頭晃腦地轉動著。幾個月前剛換的43寸的等離子電視屏幕上,已經蒙上一層薄薄的塵埃。餐廳里的上了年紀的小容量單開冰箱發(fā)出“哼哼”的聲響……

      這么多年來,來自培訓班的額外收入就像兒子抽屜里的水彩筆,為他們的生活悄悄地著色。先是著上一層粉色,生活不再那么艱辛干澀;接著又著上一層淺黃,漫出溫馨的芬芳;后來又著上了一層淺綠,眼看更好的生活就要抽枝發(fā)芽,淺綠將變成深綠,變成大紅大紫……一片殷紅漫了上來。楊念卿疼了一下。

      好在沒花大錢去買那個雙開冰箱,否則真就沒有退路了。楊念卿想。她下意識地轉動著黃翡手鐲,像要轉動漲價的車輪。好在買了這個。她稍微安慰了些。這些許的安慰剛剛浮起,很快又被手指上的空寂覆蓋了去。要是,要是那個戒指還在……唉,怎么就把五六萬的真金白銀拱手相讓呢?這得上多少個周末培訓班?她心生悵然。

      邱少杰在廚房里忙碌。從擠完牙膏后就開始一直忙進忙出。他似乎一點不受這件大事的影響。她知道,幾乎復制鄉(xiāng)村生活習慣的他在城市里的生活成本是低的,正如他每況愈下的身高和生活情趣。楊念卿像被芥末辣了一下,鼻子微微泛酸。他可以十年如一日,可她不想。

      媽,吃飯了!兒子已經坐到餐桌前,夾了一口紅燒肉,邊喊,好多菜?。?/p>

      十六歲的少年,已經一米七五的海拔,這種對于父親基因的突變恰到好處地彌補了此時楊念卿的心理落差。她懶懶地坐起身來,把抱枕輕輕一放,懶懶地走向餐廳。她最喜歡吃的白焯章魚上了桌。她卻遲遲不動筷。那被切成段的章魚擺出漂亮的造型,頭歸頭,觸角歸觸角,趴在豆芽上,儼然在白色的海浪上做最后的游弋。

      邱少杰給她夾了幾下菜。這是比較反常的一個舉動。楊念卿緩緩把頭抬起,望向他。他摸索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盒子,從小盒子里抽出一條項鏈,露出滿嘴黑牙齒,笑著說,你不是一直想要一條項鏈嗎?結婚時,沒有給你買,十八年了,我把這個補上。

      楊念卿接過項鏈,內心充滿著感動。她看了一眼墻上的電子日歷,恍然大悟,今天是他們結婚十八周年紀念日。結婚這么多年,這該是他第二次送東西給她。感動只是一瞬間的。項鏈是K金的,只是K金的??墒?,四十歲女人的脖子上,要么就不戴任何物件,要么就戴點含金量高的玉器,沒有人會去戴這東西。她想。

      楊念卿的右手抓住項鏈,緊緊地,像要抓住一段稍縱即逝的回憶。她下意識地展開左手,手心,手背,翻來覆去地看。望著空空的無名指,想象著那里曾經開出的大額支票,唯有嘆息。一個那么不起眼的戒指,恐怕可以換上百條這樣的項鏈吧!她咬住嘴唇。仿佛那里是一切疼痛的源泉,也是一切疼痛的解藥。

      邱少杰給兒子夾了一只章魚的觸角,又習慣性地夾起兒子扔進紙盒里的一根吃凈的骨頭放進嘴里,津津有味地咬了起來,把少有的骨髓吸得“咻咻”響。他說,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你表姐說的那東西也不一定都是真的!

      怎么可能不是真的?楊念卿瞪大眼睛說,難道我表姐還會騙我?

      真有那么好,你不會找沁陽把戒指再要回來?邱少杰把嘴巴填得滿滿的,一邊嚼一邊說。

      可是,那么好的朋友,給都給了,怎么好意思再要回來?楊念卿話語中充滿著猶豫。

      要么就不要再想,要想就再找她要回來,就這么簡單!邱少杰往飯碗里夾進幾樣菜,臉幾乎就埋進了高高聳起的菜堆里。許久,他抬起頭,若有所思地說,只是,一個戒指萬把塊錢,咱們現在還有必要花那錢嗎?

      自己不戴,拿去賣掉也可以賺好幾萬!楊念卿說。

      賣掉?哼!邱少杰用力咬合著食物,帶著狠勁。我看根本還是你自己想戴!

      媽,你要戴什么?不明就里的兒子舔著湯匙上的湯汁問。

      你媽想跟你表姨一樣穿金戴銀……邱少杰冷冷地哼了兩聲,接著說,也不看什么時候,整天就想閹雞趁鳳飛……對了,我那同學今天打來電話,人家自己要買車,我們找他借的那3萬元要想法子先還上!

      3萬元?楊念卿咬住了伸進嘴里的筷子。如果戒指要得回來,或許還真可解燃眉之急?

      “閹雞趁鳳飛”是什么意思啊?兒子好奇的疑問再次刺激了楊念卿。她剜了幾眼坐在對面的邱少杰,他卻不管不顧地埋著頭,亮著頭上那圈刺眼的禿頂。她的目光改變方向,死死盯著那盤章魚。

      戒指就像盤子上突然活過來的章魚,它用吸盤牢牢吸住她的視線,還伸出八只爪子四處探詢。

      楊念卿未曾想過會在同事的婚宴上與許沁陽不期而遇。

      坐在席位上的許沁陽手上居然戴著那個她幾乎沒戴過的滿綠戒指,幾個人正聚在她身邊拉著她的手看。她們不像在欣賞那個戒指,倒更像在欣賞那只手。那只手確實是漂亮的手,飽滿、白皙、圓潤,就像池塘里剛出淤泥的蓮藕。戒指戴在那只手上無疑也是天衣無縫、無可挑剔,甚至是畫龍點睛的。楊念卿長得細瘦高挑,手指上的指節(jié)卻遺傳母親的粗大,好不容易擠過粗大的指節(jié)套在中指上的戒指并不緊致、牢固,與她手指的骨感形成一種強烈的反差。而那一抹翠綠戴在珠圓玉潤的許沁陽的無名指上,像在潔白無瑕的藕節(jié)上鑲嵌一道綠色滾邊。她穿一件嫩綠色的旗袍,脖子上掛一件鑲著金邊、帶點飄花的翠玉,挎一個黃綠搭配的包。這一身綠的主色調正好與手上的滿綠戒指相互呼應,相得益彰。她手指的渾圓白嫩,襯得那滿綠更加翠流欲滴,襯得那通透的光澤越發(fā)熠熠生輝。而戒指的陪襯,也更顯得她手上皮膚白如玉、細如綿、嬌嫩如新,舉手投足間無不透出一種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精致,帶點小資的風情。她時不時地將手從眾人的觀賞中掙脫出來,摩挲幾下脖頸,托著下巴,先是鼻子上擠出幾條縱向紋理,而后“丁零零”地一陣笑,仿佛嘴里掛著一個清脆的鈴鐺。

      一股酸酸的醋勁涌了上來。那感覺就好像滿腹牢騷的原配夫人,賭氣把老公送到小三懷抱,到頭來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小三與老公假戲真做后的萬般恩愛,自己卻對逝去的婚姻無能為力。如果此時坐在許沁陽位置上的是我,她們也會如此關注嗎?曾經,她以一年四季的長裙被美譽為長裙仙子,沁陽以一年四季的旗袍被稱為旗袍王后。結了婚,她因為邱少杰的喜好改穿褲子,沁陽則保留著自己的旗袍風。隨著年歲的增長,她清晰地看到,小學教師許沁陽隨著老公生意的風生水起,在年輕時漂亮的基礎上更添了幾分迷人的氣質與風韻。而她自己,似乎增加的只是年歲帶來的珠黃?,F在,一道耀眼的滿綠,讓許沁陽放射更奪目的光芒,成為眾人圍繞的圓心。而那道耀眼的滿綠,來源于她。

      楊念卿的目光拐了道彎。她背向許沁陽,繞過桌子,往隔壁的桌子走去。買回黃翡手鐲的第二個星期,她曾打過電話給許沁陽,打探那個戒指。沁陽丁零零地笑著說,正打算用這個戒指巴結新來向陽小學主持工作的副校長,爭取進入名師工程名錄。她便不再多說。沒幾天,許沁陽打來電話說,那個女領導把戒指給退回來了……楊念卿順水推舟,說自己的表妹要結婚,就想要自己的那個戒指。許沁陽又在電話里笑出一串鈴鐺,說,如果是你自己想要,我就給,你表妹嘛,就算了!讓她另外去買!人家要結婚,買的東西自然該是全新的,怎么可以要個別人戴過的戒指?楊念卿卡在自己的話里。她萬般懊悔這個托辭,但已經無法改口。

      念卿!念卿!來,來,坐這兒來!這兒還有一個空位!許沁陽看見了楊念卿,抬起那只滿綠戒指的手,熱情地招呼著即將坐下的她。

      楊念卿極不情愿地起身,返回,坐在許沁陽對面的空位上。許沁陽收回那只耀眼的手,滿臉煥光地問起孩子的學習,問起培訓班的情況。楊念卿的思緒無法聚焦,答得有一句沒一句。她的余光一次次掃到那抹翠綠。那翠綠簡直是懸在她心頭的一把劍,隨時落下,隨時扎出血來。她一次次強迫自己不要往許沁陽的手上看。無奈,越是強迫,看的欲望卻越發(fā)強烈。

      念卿,你怎么回事?好像心不在焉的樣子?許沁陽皺了下眉問。

      沒有啊!楊念卿咧了咧嘴,指了指周邊,語氣平淡地敷衍道,太吵了,聽不大清楚。

      許沁陽還想往下說,有個人經過她的身邊時卻像被粘住了一樣,拉過她的手大呼小叫道,哇,沁陽,你這戒指好漂亮啊!

      說這話的人楊念卿也認識,是她的一個學生家長王冬霞。以前辦培訓班的時候,這個人是她家里的???。王冬霞也看到了楊念卿,趕緊打了招呼,楊老師,你也來了!而后忙不迭地追著許沁陽問,這么漂亮的戒指一定很貴吧?

      許沁陽看了幾眼楊念卿,半是歡喜半是不好意思地說,也沒多少錢,就幾千塊錢而已!

      不可能!怎么可能?王冬霞舉起許沁陽的手,這是滿綠翡翠,不僅色好,種也好,至少也值七八萬!

      七八萬?不可能吧?許沁陽把一長串“丁零零”的笑聲拋向楊念卿,鼻子上的縱向紋理擠得更密了。楊念卿顯然被這個天文數字給驚呆了。她的心頭洶涌澎湃,悔意一浪接著一浪撞向她的胸膛。

      王冬霞饒有興致地講起自己花了好幾萬的學費終于學會看玉石的經歷,頗有幾分傳奇色彩。她講得愈發(fā)生動,楊念卿心頭愈發(fā)擁堵。末了,她又有板有眼地問許沁陽,你要說這東西幾千塊錢買的,要么就是碰上一個傻帽,讓你撿著大便宜,要么你就是買了個B貨!

      B貨?不可能吧?許沁陽笑開了嘴,正像銀行門口那只開口的獅子。她用手輕輕摩挲著戒指,目光卻意味深刻地爬上楊念卿的臉。

      楊念卿被這笑聲燙傷了。一陣突如其來的麻感瞬間壟斷了表情。她如坐針氈。她既希望許沁陽相信它是真的,又希望所有人都相信它是假的。

      沁陽怎么可能買B貨?她肯定是沒說實話。旁邊有人輕聲嘀咕,她老公生意做得那么好……

      王冬霞又抬起許沁陽的手前后左右地看,邊看邊說,看這色澤和水頭都不像是B貨……你摘下來我看看!

      許沁陽正要退出戒指,燈光突然暗了下來。婚禮馬上就要開始了。

      有人壓低了聲音說,按理不可能是B貨!可這年頭,哪有那么好的便宜?

      楊念卿覺得自己一定得說點什么。她想說,東西一定是好東西,沁陽真是撿著大便宜了。可鬼使神差,脫口而出的卻是酸酸的幾句話,這玉也要看人戴!沁陽一副貴婦人相,哪怕戴的是B貨,人家也會以為是真的!換成我,一副窮苦相,即使戴的是A貨,人家也以為是假的!

      楊念卿依稀看到許沁陽臉上的笑像是被自己的這股酸勁微微絆了一下。

      這倒是真的??!同桌的人都附和著認同,討論的主題由玉轉入人。楊念卿看到,許沁陽重新掛起一串串鈴鐺來,笑靨重新在她臉上揚滿帆。

      看來,她對它真是上了心的。

      除非,它是假的。

      可它,實實在在是真的。

      《婚禮進行曲》響了起來。楊念卿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這個想法連她自己都感覺有些不可思議。假使,假使,……她不敢再往下想。

      十點未到,楊念卿已經早早地躺到床上。她期盼睡個好覺。心中的念想卻猶如身下燃著的火焰,燒得她頻繁地翻身。于是,睡眠正像那滴入油中的水珠,慌不擇路地從這邊躍起,跌下,又躍起,再跌下。跌到左邊,面對的是鼾聲四起的邱少杰,眼前浮現的卻是那個滿綠戒指。跌到右邊,面對的是壁櫥,飄來蕩去的卻是馬上要還的3萬元和每個月七八千的按揭。即使仰面躺著,在天花板上居然也會閃現出再過三四年才會出現的兒子的大學入學通知書,上面赫然印著高昂的學費……

      連續(xù)幾天,每個夜晚原本就差的睡眠都被那個帶著點邪惡的念頭扯得又長又細沒了氣息。從小到大,她沒學會說謊。每天大課小課,她也一直告誡學生們不要撒謊。而現在,她正被自己潛心構造的驚天大謊壓得喘不過氣來。

      她需要一個幫她遞話的人。這個人必須誠實可靠,還必須要跟她楊念卿與許沁陽都有交集。幾個符合條件的人魚貫而出。朋友小梅,她是許沁陽的同事,可是,她對翡翠一點研究都沒有,而且也少與許沁陽打交道;堂妹阿芳,她與許沁陽也很熟悉,可是讓她說句玩笑話都會臉紅,何況……同學美娜,她與許沁陽似乎更肝膽,萬一倒戈不站在我的立場講話怎么辦?找誰說比較合適呢?

      這個問題一直被楊念卿帶到天亮時,帶到餐桌上,帶到騎車往學校的路上,帶到講解《項鏈》的課堂上。文學世界里,假的項鏈被當成了真的,而真實世界里,如何讓真的戒指變成假的呢?這樣想著,她突然踩不著油門般地思維斷檔,腦子里一片空白,講到一半的課文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沿著楊念卿發(fā)愣的神情,一圈又一圈。

      楊老師!楊老師!學生們輕輕的呼喚此起彼伏。楊念卿重新踩著油門,回過神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環(huán)視一圈,繼續(xù)講下去。講到結局,有個學生突然舉手提問,楊老師,如果當時女主人公買一條假的還給那個有錢人,那會是什么樣的情形?

      如果那樣的話,那就沒有這篇小說了!楊念卿笑笑地答。當她的目光溫和地落在這個學生的身上,他母親的名字立馬跳了出來。

      王冬霞!

      當這三個字莫名跳出來的時候,楊念卿也被自己嚇了一跳。就像一頭扎進冰水里,她感覺全身的毛孔瞬間繃緊。王冬霞曾經托她買一套輔導材料,約定取書的日子就在今天放學后。

      備課室里再無他人。王冬霞接過輔導材料,給楊念卿遞過一個裝著錢的信封。楊念卿把信封往她的方向一推。說,這個,你先收回去,以后再說。

      王冬霞還想往回推,卻被楊念卿依然使著的力氣頂住了。楊念卿探過身子,輕輕地說,我有個事情也想請你幫忙!

      請我?guī)兔Γ客醵嫉氖种割^像被萬能膠粘在自己的鼻尖上,靜止不動。

      這以后,等待猶如被時間提在手上的麥芽糖,一提,就老長老長。就像伯牙彈出了高山彈出了流水期待著子期的回應,楊念卿也在等待王冬霞的回應。可王冬霞卻儼然跟不上拍子的舞伴,遲遲不見動靜。她不想因為這事丟了自己的師尊,所以,也就忍著,等著;等著,忍著。

      漸漸地,就淡了。

      日子裝進了恒溫箱里,一切照舊。楊念卿與許沁陽依然偶爾見見面,偶爾打打電話,不增不減,不咸不淡。保持著原有的溫度,保持著原有的色澤與濕度。

      許沁陽請客的地方只是個小飯店。低矮的樓層,狹窄潮濕的通道,打滑的樓梯臺階,所謂的包廂只是廊道盡頭一間窄小的房間,密布污漬的墻壁猶如一個渾身臭味的老男人穿一件汗斑點點的白汗衫,餐桌上的橙色桌布這邊一個窟窿,那邊一片油跡,像一只被開水燙傷脫了皮的老黃狗。已經上了桌的都是又常見又便宜的農家菜,老鴨湯、炒豬肝、燉豬肚……這是楊念卿所始料未及的。

      去年,也是許沁陽兒子的生日,他們請楊念卿一家子吃的是新開的一家五星級酒店的自助餐。光滑得可見倒影的大理石地板,巍峨氣派的大理石堂柱,甚至讓楊念卿有些懷疑自己身上不夠優(yōu)雅的衣服是否襯得起這么富麗堂皇的酒店。曼妙的音樂像從四面八方不斷涌出的清泉,徐徐飄來。雅致的壁紙,歐式的餐桌,餐桌上充滿異域風情的小物件,無不讓人恍如隔空穿越到歐洲。餐架上應有盡有,生食區(qū)有三文魚片、生蠔、螺片等,熟食區(qū)有中鮑、小青斑、鴕鳥肉等,還有許多精致的手工菜,以及及時清理的五星級服務。后來,楊念卿兒子過生日,她堅持相配套地請許沁陽一家子上了一次相當高級的海鮮館作為回應。

      許沁陽夫妻不說話。楊念卿夫妻也不說話。只有兩個十幾歲的孩子先是埋怨了一番,但很快就迫于難耐的饑餓一頭栽到了菜碟里。許沁陽若有若無地動了幾下筷子。楊念卿也懶懶地用筷子夾了兩下,夾住幾根青菜,也夾住一肚子的猜疑。揣著心事,幾個大人都像新手練習的顛鍋上顛來倒去的沙石子,起起落落,落落起起,只是那起落間的聲音唯有自己聽得見。

      好不容易把一頓飯的時間耗掉,許沁陽的丈夫提前到樓下結賬,邱少杰帶著兩個孩子緊隨其后。桌上還殘余著很多剩菜,許沁陽猶豫了兩三秒,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這些,打包!

      楊念卿的耳朵像被蚊子咬了一下——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許沁陽端坐在座位上,托著下巴,極有耐心地看著服務員慢條斯理地打包、裝袋。直到接過打包好的食品袋,她依然沒有走的意思。服務員出門后,她才起身虛掩上門。

      念卿,有個事情一直不好意思說……許沁陽挨著楊念卿坐下,不停摩挲著脖子,欲言又止。楊念卿注意到,此時她的脖子上空空的,只有一截又圓又嫩的白。順著她摩挲脖子的手指往下,那顆耀眼的滿綠戒指橫在眼前。

      什么事?你說呀!楊念卿別開眼神,像避開一道刺眼的閃電。

      是這樣的……許沁陽揪著脖子上的皮,像要揪出一個重要的決定。她說,你也知道,舒城跟人家在社會上放貸。哪里想到放貸會有那么大的風險?最近,找他貸了200萬元的人跑路了,現在借他錢的人天天找到家里來要錢……

      怎么會碰上這個事?楊念卿急了,你們報警了嗎?

      哪里敢報警?許沁陽說,這種民間高利貸是不受法律保護的……

      那怎么辦?楊念卿問。

      最近我們都在四處借錢來還……許沁陽說。

      一提到錢,楊念卿卡殼了。沁陽,不好意思,我這培訓班一停,連還銀行按揭都難……

      不,不,我不是要找你借錢!許沁陽擺擺手,又摸著脖子說,我脖子上的那條翡翠項鏈賣給一個同事了……像一只拖著檔位行進的老爺車,許沁陽走走停停。好一會兒,她放下手,伸出那個戴著滿綠的手指頭說,這個戒指……你能不能……

      一股熱熱的東西涌上楊念卿的頭。她幾乎要熱血沸騰。這,這,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嗎?

      心中剛不動聲色地掀起一股浪,逆向而來的一個浪打了過來。這東西的到來,居然是以她家的經濟落魄為前提?這可不是我想要的!……可,既然這樣,那我豈不是在幫她?一想到這兒,心中就有了底氣。楊念卿按捺住喜悅,緩緩地說,沒事,沒事!既然急缺錢,戒指我再拿回來!實在不行,我再退給我表姐也沒問題。

      許沁陽旋轉著手上的滿綠戒指,像在倒退著旋出一個擰進時間里的螺絲。螺絲是緊的,時間卻松了。

      接過戒指,楊念卿輕車熟路地套到自己手上,展開手指,說,錢我明天再打到你卡上吧!兩秒鐘的停頓,她補充了一句,我打一萬二給你吧!就像本來已經畫好的一幅青綠山水,她又輕輕描了幾筆,幾重遠山就呼之欲出了。

      不用,不用!許沁陽語氣中帶著些許生硬的拒絕,我已經很不好意思了……

      出飯店的時候,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沉默??粗咴谇懊娴脑S沁陽不再昂首挺胸,而是松松垮垮得像一團軟軟的棉絮,手上晃動著的那個白色塑料袋與她素雅的小旗袍挨在一起,像兩根稻草插在一個精致的花瓶里,極不協(xié)調,五味雜陳從楊念卿的喉底竄出。人家正是有困難的時候,我這樣是不是落井下石?

      許沁陽停住腳步,回過頭。楊念卿急走幾步,走到她身邊。她拉著楊念卿的手說,念卿,我還有事要到我媽家去一下,就不跟你一起走了……謝謝了??!

      “謝謝了啊”幾個字一丟過來,楊念卿幾乎是條件反射性地回了一句“怎么這么客氣”后,她忽然意識到,兩個人間從未有過的這種客氣感無端產生了一種掏得人心空窒息的距離??丛S沁陽拐入小巷,她捏著手指上失而復得的沉甸甸的戒指,有些不是滋味。

      這時,電話響了。王冬霞!剎那間,楊念卿突然頓悟:今晚的情形絕對不是個巧合!這個許沁陽!她以為她螳螂捕蟬,我還黃雀在后呢。就這樣,心中僅有的一點愧疚蕩然無存。

      電話一接通,王冬霞口口聲聲感謝楊念卿對她兒子的額外關照,說是那套輔導材料對兒子的幫助非常大。楊念卿說,你也不用跟我客氣,教育孩子本身就是我們的職責。說真的,我還想好好感謝你呢!

      感謝我什么?王冬霞接不上軌道。

      那個翡翠戒指的事啊!楊念卿說。

      噢!那個事呀!王冬霞支吾起來,對不起啊,楊老師,那個事,我想來想去不知道怎么跟沁陽說,我還沒說呢!我過幾天再跟她說!

      你沒跟她說?楊念卿呆住了。她懊惱地捶了兩下胸口,卻莫名有了一種很慶幸的感覺。

      楊念卿換鞋進門的時候,兒子正拍拍手上的碎末,把薯片的外包裝袋信手扔進茶幾旁的垃圾桶。邱少杰連忙起身,從垃圾桶里撿起那個包裝袋。

      爸,都吃完了,你撿那個空袋子干什么?兒子抹著嘴巴不解地問。

      邱少杰輕輕搖了搖包裝袋,袋子發(fā)出“沙沙沙”的細微聲響。他面露喜色,將袋子倒扣在左手上,袋子的開口處果真又掉出一小撮薯片的碎屑。怕倒得不干凈,他又將袋子上下顛了顛,確認再無遺漏,他伸出左手上的一小捧碎薯片沖著兒子說,你看,還說沒有,這不是薯片嗎?

      那么碎,怎么吃???兒子皺著眉頭。

      邱少杰一仰脖子,將那一小捧碎薯片扣進了嘴里,而后重新揉了揉包裝袋扔進垃圾桶。

      楊念卿搖頭在沙發(fā)上坐下的時候,邱少杰一眼就看見了她手上的變化。知道楊念卿滴水不漏地拿回戒指,邱少杰是高興的。他挨著妻子坐下,拿過戒指說,早知道這么快就拿回來,昨天我就不找朋友借那3萬元還同學了!他摸著這個小小的戒指,上上下下看個不停。你說這么個小小的玩意兒怎么就有人愿意出幾萬塊錢來買?我看,咱干脆把戒指賣了,把銀行按揭的錢還一部分掉,這樣,我們的月供會省力些。

      楊念卿拿回戒指說,這種翡翠越來越少,還會再漲價。既然現在不那么急著用錢,也不必著急出手……

      我早知道你壓根兒就沒想過要賣!邱少杰騰地站了起來,說白了,還是想閹雞趁鳳飛!

      趁鳳飛就趁鳳飛!楊念卿索性把戒指往手上套,以后,我還要把這翡翠當傳家寶傳給兒媳婦呢!

      戒指戴在手上,卻像那只八角章魚伸出觸手撓著心撓著肺,撓得楊念卿心神不寧。她給許沁陽卡上多打的2200元,被許沁陽退回來了。這讓她更加寢食難安。

      有幾次,楊念卿約了許沁陽一起用餐一起逛街,許沁陽都拒絕了。許沁陽越是拒絕,她越是難以自拔。想要的東西回來了,日子卻比沒要回來時還難過。仿佛自己在手上剜了一刀,口子越來越大,而縫合的針線卻在許沁陽的手上。

      心上的螺絲漸漸松動。有時,楊念卿也會試探著跟邱少杰說,是不是該把戒指退給許沁陽?心上的天平是搖晃不定的,只要一句話的分量,就足以確定方向。邱少杰眼睛一瞪,你傻啊?也不是你主動找她要的,是她求你要回來的,你憑什么還把東西退回去?再說了,你該做的彌補也做了,你并不虧欠她什么!她應該感謝的是你!

      于是,那桿秤死心塌地地朝著一個方向,再不猶豫。

      大約半年后,楊念卿參加全市名師工程培訓班。同宿舍的是一個滿身珠光寶氣的中年女子,臉上厚厚的脂粉像一層刷得并不牢靠的白漆,眼看隨時都有掉漆的危險。她一眼就看到了楊念卿手上的翡翠戒指,抓起楊念卿的手就發(fā)嗲道,哇,沒見過這么滿綠的翡翠耶!要好幾萬吧?

      楊念卿抽回自己的手,像抽回一張不小心讓人看到的存款單。她受不了這種陌生人之間的過分親切,這種親切膩歪歪的,猶如每回焯過排骨的水面上漂浮著的那層泡沫狀的血水。

      女人并不放棄。她像嗅著腥味的貓,粘著楊念卿跟到衛(wèi)生間里。怎么樣,要好幾萬吧?

      楊念卿一邊往梳妝臺上擺放化妝品,一邊看了鏡子中一臉虔誠的女人,不耐煩地應了一句,應該要吧!

      我就說嘛!女人拍了一下手,揚了一下頭,下巴高高地往天上翹著,頗有幾分成就感。她說,我有個同事,前段日子送我一個跟你這個幾乎一模一樣的戒指,也是這種綠,也鑲著這樣細細的邊,嵌著這樣一二三四……七八,對,也是八顆鉆,我一眼就斷定是假的,絕對是假的!她一個小教師,哪有可能送那么好的東西?女人語氣堅定,鼻子里吞吐著不屑的氣息,舉起楊念卿的手,像舉著一把翠綠的火炬。你說,這么滿的綠,這么透的冰種……嘖嘖,當時我還提醒她去做個鑒定,她居然還不大領情!說是好朋友轉手的……

      滿綠!小教師!好朋友轉手!一個個似曾相識的詞語密密麻麻地摔在楊念卿臉上,嘎嘣一聲,她懷疑自己的牙齒相互咬缺了角。

      你是哪個學校的?楊念卿下意識地問。

      向陽小學??!女人反問,你呢?

      楊念卿頭皮一陣發(fā)麻。她忐忑地問,你是新來的副校長?

      對呀,你怎么知道?女人很是驚訝。

      向陽小學?女副校長?楊念卿只覺一陣眩暈。她扶住洗臉臺,身體還是不由自主地晃了兩下。就像看電視時突然斷了信號,眼前閃現的只是白白的雪花,一閃,一閃。

      怎么啦?怎么啦?女人受了驚嚇,趕緊扶住楊念卿的身體。

      楊念卿直直把女人推出衛(wèi)生間。她抬起自己的左手,手心向著自己,手背向著鏡子。鏡子里,那顆滿綠正在擴散,擴散,向著戒指的邊緣,順著手指頭一點點往上爬,爬上那件久違的飄逸的白色長裙。她覺得自己就像那鉆進戒指里的手指頭,被箍得緊緊的,緊緊的。

      楊念卿捏著自己的脖子,像許沁陽一樣揪著脖子上的皮。她不覺得疼。她只覺得喘不過氣來。她想在脖子上找到一個出口。

      原來,沁陽已認定它是假的!她一定以為我騙了她??墒牵墒?,我真沒騙過她……它到底是真是假?難道,難道,難道是表姐在騙我?難道?莫非?它真是假的?

      趁鳳飛!趁鳳飛!楊念卿的耳畔不停回旋著邱少杰咒語般的話,目光承受不住這份重量,漸落漸低。突然,她瞥見自己手腕上的黃翡。

      那么,這個,這個……楊念卿的心一沉。眼前一黑。

      楊念卿一刻都無法停留。她一頭扎進霓虹閃爍的街面,直奔東街口玉石店。

      推開店門,一聲“歡迎光臨”機械化地響起。她低著頭,在心中祈禱:最好它是真的……剛探進半個身子,她的雙腿卻猶豫了。萬一它是假的呢?她放開手,收回探出去的半個身子?!皻g迎光臨”再次響起。不!不!最好它是假的……她再次半推店門。“歡迎光——”“臨”字還沒響起,她又重新放開手。萬一它是真的呢?店門不解風情地夾住她飄逸的白色長裙,她只能再次手推店門。剛挨著玻璃門上的手把,“歡迎光臨”就極其干脆地響起。有人從店內直接打開了門,一股力量把她往前送,她趔趄了兩步。有人扶住了她,問,需要幫助嗎?她用手搭住前額,急急退出店門,任由“歡迎光臨”響在身后。

      玉石店的拐角處有一棵廣玉蘭,楊念卿的后背重重地靠在樹的主干上。兩種截然不同的意念此時猶如交替冒出的管涌,一遍遍撞擊著她的胸膛?!皳渫ā獡渫ā贝似鸨朔?,“真的!假的!”愈演愈烈。

      如果它真是假的,那么我虧欠的是沁陽。去年,在自己裝修房子需要錢的時候,人家許沁陽連看都沒看就買下了這枚戒指,還多給了2000元。如果不是多年的好朋友,人家能這樣?即便后來知道是假的,并且因為這假給領導留下了極其不好的印象,她也沒有一句怨言。她還一直默默地替我保存著。想來,她說“如果是你自己想要,我就給,你表妹嘛,就算了!讓她另外去買!”是有著沒有道破的一層深意的。如果不是碰上經濟困難,她肯定也是不開口的。真正開口了,人家想的也只是要回原本給出的錢,這都是情理之中的事。對于我,人家可謂是仁盡義盡,而我呢?卻在想方設法地做著算計!!

      如果它真是真的,那么我虧欠的是表姐和許沁陽。表姐從小就那么疼我,重的活都自己扛著,好吃的好穿的都想著法子幫我留著。幾年前,丈夫去世,經濟窘迫,連唯一的一家店面都有人虎視眈眈,在自己最困難的時候,表姐還把這樣的好東西原價給我,那幾乎就是半送了。想想,那時的表姐得有多難?即使是假的,作為姐妹,就算當時幫她一把又怎樣?何況,這么多年了,表姐說那是個好東西就一定是個好東西,自己怎么可以如此不信任她?這難道不是對她的褻瀆嗎?不僅如此,如果它是真的,那么自己低價從沁陽手上要回這個真玩意,真的能那么坦然?

      既然這樣,我何苦一定要知道它是真是假呢?

      這樣想著,所有難解的心事都像掉入水中的一滴墨,蕩開了,釋然了。河流涌向了同一個出口。往下的一切都有了發(fā)展的理由和方向。

      日子被重新捋平了。直到有一天,兩個人在看《鑒寶》時,邱少杰重新提及賣戒指之事。楊念卿說,你不用再做這個夢了,那戒指是假的。

      假的?邱少杰正襟危坐。你去找人鑒定過了?

      楊念卿搖頭,輕輕地說,我當真的收藏就是了。

      你怎么這么傻?邱少杰像全身豎起硬刺的刺猬。如果真是假的,我們不就虧大了?

      你虧什么了?楊念卿問。買房子那會兒,表姐借我們5萬元的時候,你怎么就沒想過人家虧了?人家那么困難的時候,即使真是假的,就當成付了利息又怎樣?

      什么付利息?她借錢給我們,我們是要賣她人情的,如果需要付利息,那就不必欠她這人情了!邱少杰說得理直氣壯,那圈禿頂的包圍圈似乎也跟著擴大開去。再說,付利息也要讓她知道??!不能不明不白地虧了這一萬塊!轉念一想,還是覺得不對。他又說,不行不行,萬一是真的呢?馬上拿去鑒定!如果是真的,咱們就留下。如果是假的,就退給你表姐!

      我看你這么多年在殘聯工作,肢體沒殘缺,心理已經殘疾!一股氣流涌上楊念卿的心頭。她的拳頭握得緊緊的。她再也抵擋不住。埋在心中多年的質問像浪潮涌動,一浪接著一浪。憑什么是假的就退給我表姐?是真的咱就留下?你怎么沒想過,如果是真的,咱們應該退還給許沁陽?人家憑什么要白白給我們幾萬塊錢?人家正是缺錢的時候,多出幾萬塊錢自己不能用啊要給你?你能不能講點良心?

      哇,什么時候學得這么高的覺悟啦?如果不是你閹雞趁鳳飛,怎么會生出這些事?邱少杰譏笑地說,是,我心理殘疾!你自己身上有幾根毛最好看一下,不要閹雞趁鳳飛還想做善事!說我沒良心?你有良心你有良心!這年頭良心可以當錢使?可以還按揭?

      好歹我還有趁鳳飛的念頭和勇氣,而你呢?楊念卿看著眼前這個瘦小的男人,心生凄然。兩個人似乎拉著一條看不見的繩索,越來越緊。這時候,兒子捧著周末練習跑出來問,媽,這問題也太弱智了吧?什么《項鏈》這一課里到底是項鏈重要還是友情重要?這還用說嗎?

      楊念卿看了一眼兒子,雙手輕輕放開,軟軟地坐下,淡淡地說,是啊,這還用說嗎?像是對兒子說,又像是對自己說。末了,她把頭轉向邱少杰,說,你爸未必知道啊!

      責任編輯 石華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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