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平
小豬倌
豬倌的地位,在村里是最低下的。
那時村里家家戶戶都養(yǎng)豬,為的是一年四季有油水吃。冬春時節(jié),各家的豬可以撒開,讓它們漫山遍野去找吃的??墒窍奶旌颓锾觳恍校乩镉星f稼呀。這時候就要找一個放豬的,把全村的豬集中管理起來。
正常點的人,一般是不會去放豬的。這活不但臟,而且名聲不好聽。人一說哎喲那個放豬的,好像在說一個臭蟲,你說這活兒誰愿意干呢!
偏偏小六子愿意放豬,當小豬倌。
小六子那年14歲,按理他應該上小學五六年級了,可是他還在二年級那兒晃蕩。這家伙的腦袋不知道是怎么長的,一看見書本就腦仁兒疼。念了五六年書,字也認不得一籮筐。他經常逃學,還和同學打架,老師和學生家長動不動就找到他家門上。他爹經常把他吊起來,往死里打,可他就是不肯改悔。他爹最后嘆道:我把你個驢日的,不愿念書你就去放豬吧!沒想到小六子卻像得了赦令,當即就把書本扔到灶膛里燒了,第二天就高高興興地去當豬倌。
撒豬唻——!小六子站在村中間大喊,聲音嘹亮高亢。聽到喊聲,家家戶戶就把豬趕了出來。豬一見面,強壯的就開始逞威風,弱小的則開始四散奔逃,整個局面亂得不可收拾。但是小六子不怕。他讓他爹找人幫忙,把豬統(tǒng)統(tǒng)趕到后溝里圈起來。他拿個帶榔頭的棍子往溝口一站,看見哪頭豬起刺他就打哪頭豬。豬群在溝里擠擠挨挨的,一天時間就彼此熟悉了,愛起刺的也被他打老實了。第二天再撒豬,豬就合群了,服服帖帖地聽小六子指揮。
小六子就這樣當起豬司令來。每天早晨,等豬撒齊了,他就趕起豬群,或下河灘,或去后山。到了地方,小六子把豬往那一撒,讓它們自己去找吃的。他呢,要么下河去摸魚,要么上樹去掏鳥。晌午歪了,豬們已經吃得滾瓜肚圓,他就把豬趕到泥塘里或是溝里讓它們睡覺,他就開始忙自己的午飯了。
遍地都是莊稼,小六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他摘來一個窩瓜,把里邊掏空了,然后往里放上土豆、玉米,或是放上捉來的魚,抓到的鳥,外邊糊上一層泥巴,接著就挖個地灶,點火燒起來。哎呀那個味道,真是要多香有多香。小六子愿意放豬,要的就是這個享受。他有時候還去捉蛇,下套子捉野雞、野兔,吃不了,就帶回家里。
小六子還經常往回撿柴火。豬群拱出的草根,拱倒的蒿子,一劃拉就是一大堆。小六子放豬回來,背上就背著一座小山,村人見了嘖嘖稱贊。但是他爹仍然不喜歡他,動不動就罵他:就會放豬,看你那點出息!
有一天,小六子在后山放豬,暴雨突降,山洪暴發(fā),村人都說小六子和豬群怕是出事了??墒勤s去一看,人家早已將豬群趕到一個山洞里,毫毛未損。又有一回,一條像他小腿一樣粗的巨蛇偷偷吞食了一頭小豬。要是別的孩子,早嚇得哭爹叫媽跑了,但是他沒有。他在后邊悄悄跟著那蛇。等那蛇盤起來睡覺的時候,他突然上前,舉起棍子猛擊它的脖子,竟然將巨蛇打死。他就用這條蛇賠了小豬的主人。
小六子放了三年豬,就像田野里的野草一樣自由生長,不但身強體壯,而且性格狂野,天不怕地不怕。用他爹的話說:簡直就像個野種。
這年部隊來征兵,還不到十八歲的他說什么也要去當兵。結果最后真的當上了。來到部隊,小六子如魚得水。投彈射擊,野營拉練,他總是第一。他那不懂啥叫害怕的性格更是得到部隊領導的喜愛。才一年多時間,他就立了功,當上了班長。當小六子把胸配紅花、手握鋼槍的照片寄回家里的時候,全村都轟動了,都說真沒想到一個小豬倌能有這出息。這時他爹的臉上才有了笑容。
小六子當兵第三年回來探家,英武挺拔,哪里還有半點小豬倌的影子。村里的姑娘以前都沒有正眼看過小六子,這會卻成群結隊往他家跑,搔首弄姿想引起他的注意。最后,小六子和村里最漂亮的春花姑娘訂了婚。
小六子返回部隊不久,趕上部隊開赴邊境作戰(zhàn)。 在戰(zhàn)斗中,敵人一個設在懸崖上的火力點給我軍造成了傷亡。小六子主動請戰(zhàn)。他在戰(zhàn)友的掩護下,使出放豬時練出的攀崖絕技,猿猴般向上爬去,直接把炸藥包丟了進去。但是他離洞口太近了,爆炸的氣浪也把他從懸崖上推下來。小六子重傷不治。他在彌留之際,沒有說出什么豪言壯語,而是說:我想……回去……放豬。
小馬倌兒
小馬倌兒是個插隊知青。他年齡小,個頭小,膽子也小。頭一天下地干活,就累得哭了鼻子。生產隊長看他可憐,就說:農活你不用干了,趕明兒去放馬吧。
放馬首先要學會騎馬。傍晚,生產隊長從馬廄里牽出一匹馬,帶小馬倌兒來到村外草甸子上。他首先翻身上馬,騎著馬跑了一圈,然后又講解了動作要領,就把馬韁繩交到小馬倌兒的手上。小馬倌兒看看這匹高頭大馬,兩眼發(fā)暈,雙腿打顫,哪里敢騎!生產隊長就把他扶到馬背上,讓他一手抓住馬韁,另只手抓住馬鬃,然后在后面啪地一拍馬屁股,馬就跑了起來。可憐小馬倌兒在馬背上驚叫連連,要死要活,無奈那馬就是不肯停下來,而且越跑越快。馬兒在草甸子上一口氣跑了三圈,小馬倌兒在馬上漸漸清醒,慢慢掌握了平衡,就這樣,他學會了騎馬。
學會騎馬的小馬倌兒信心大增,但是他不知道,這才是個開始,更大的考驗還在后面。
原來放馬這活兒,要黑白顛倒。馬無夜草不肥,放馬主要是在晚上。這樣,牧馬人就不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了。這個倒還沒什么要緊,最要命的是黑夜外出放馬,危險多多。其中最為恐怖的事情就是遇到狼。
這里是個靠近草原的山區(qū),經常有野狼出沒。一到夜深人靜,那些家伙就不定在什么地方突然嚎叫起來,其聲凄厲悠長,聞之頭皮發(fā)麻。小馬倌兒一個人趕著一群馬,或在山谷間、或在草原上徘徊,耳邊除了馬兒吃草的聲音、打響鼻的聲音,然后就是自己的心跳聲。開始的時候,只要野狼一叫,他就渾身發(fā)抖。他經常騎在馬背上不敢下來,嘴里還不停地說著:天啊天啊,你快點亮吧。
后來隊長告訴他,放馬的不用怕狼,野狼一般情況下是不會招惹馬群的,除非它們餓極了。聽隊長這么一說,又回想自己的確只聞狼叫未見狼影,小馬倌兒這才敢從馬背上下到地面上活動。
再后來,因為備戰(zhàn)需要,每個青年民兵都發(fā)了一桿槍。小馬倌兒也得到了一桿那種槍管上帶眼兒的沖鋒槍,還有一排子彈。這一下,小馬倌兒如虎添翼,他感覺自己的膽子突然變得大起來。
小馬倌兒從此對夜晚不再恐懼,每天他把馬群趕到地方,就跳下馬來,在馬群周圍亂轉。有狼叫聲傳來,他不再害怕,有時甚至會尖起嗓子,故意學起狼叫來。他學得很像,有一回竟然引得幾只狼邊叫邊向這邊靠近。小馬倌兒這才慌了,對準那邊開了一槍。狼跑了。他從此不再學狼叫,而是改為唱歌。他放開嗓門拼命地唱,每天都要把自己會的歌曲從頭到尾唱上一遍。
夜越來越深,唱歌唱累了,肚子也餓了。小馬倌兒這時就騎上馬,跑到附近的莊稼地去,掰幾穗玉米,或者挖幾個土豆,要不就摘個窩瓜,然后回到馬群旁點火燒起來。等到吃得肚圓,他就找個合適的地方躺下來,數著天上的星星沉沉睡去。等到東方既白,他便趕起馬群回家。
日子就這么有滋有味地過著,小馬倌兒漸漸喜歡上了放馬這一行。但是因為他后來太過膽大,這活兒他還是干不下去了。
那是個秋夜,小馬倌兒照常去放馬。后半夜,他正瞇著眼在草地上躺著,忽然聽見馬群騷動。他跳起一看,月光之下,只見一只狼正在撲一匹小馬駒兒,成年馬則奮起反抗。小馬倌兒大吼一聲沖過去,邊跑邊摘下掛在脖子上的槍。那狼聽見人喊,夾起尾巴就逃。小馬倌兒開了一槍,翻身上馬,隨后就追。
在明亮如晝的草原上,一只狼和一人一騎展開追逐賽。前面沖上一座山坡,那狼忽然不見了。小馬倌兒下馬尋找,最后發(fā)現一個洞穴。剛一探頭,就看到了一雙綠綠的眼睛兇惡地瞪著他。小馬倌兒二話沒說,一梭子子彈都打了進去……
天亮以后,小馬倌兒從這個洞里拖出了一只母狼和六只狼崽的尸體。他把這些尸體用繩子拴成一串,拖在馬后,耀武揚威地回了村。
全村人都出來看熱鬧,都夸小馬倌兒好大膽。只有隊長說:你做的太絕太狠了,狼會報復的。放馬這活兒,你不能再干了。
果然,當天夜里,成群結隊的狼涌到村子附近嚎叫。幸虧隊長早有準備,燈籠火把鞭炮銅鑼齊上,還有幾十桿槍嚴陣以待。直到天亮,狼群才退去。但是它們還是咬死了生產隊出場放牧的一群羊。
直到招工回城,小馬倌兒夜里都不敢再出門。
若干年后,成了大老板的小馬倌兒回村探望。他說:我在這里鍛煉了膽量,也學會了害怕。我覺得最對不住的,就是那只為了孩子而不惜冒險的母狼。
小羊倌
小羊倌,坐山根兒,摟著母羊當媳婦兒!上學的時候,和林一看見羊群,就會和伙伴們一起朝羊倌大喊大叫。羊倌要么不理他們,要么就用羊叉撿起石頭,嗖地一下甩過來。他們就會哄笑著跑開去。
和林怎么也沒有想到,他高中畢業(yè)回鄉(xiāng),竟然也當上了羊倌,而且還是個小羊倌——就是在羊群前面攔羊的“羊絆子”,他的一切行動必須聽后面的老羊倌指揮。這一下,和林對那句自己喊過無數遍的話當然就諱莫如深了。
和林之所以肯當小羊倌,一是生產隊長親自上門來說,他一個新社員不能不給面子;二是媽媽說他身體差,一回來就去干農活怕是吃不消,而放羊畢竟沒有那么累;三是和林很想看書,他經??匆娧蛸脑谏缴嫌崎e地抽煙聊天,他覺得這正是讀書的大好時光。
和林怎么也沒想到,他當小羊倌竟會使他一舉成名。
在最初的日子里,和林幾次都想扔下羊鞭不干了。放羊這活兒不但枯燥,而且還要受老羊倌的氣。他總是對他指手畫腳,吹胡子瞪眼,還動不動就扔下他和羊群,去找相好的鬼混。和林東奔西跑,剛把這邊的羊攔住,那邊又有羊要進莊稼地,他只好連喊帶叫拼命沖過去。中午,羊群終于安靜下來,東一群西一伙到樹下崖畔乘涼,他掏出書本想看,眼皮卻打起架來。一個多月的時間過去了,他竟然連一本書也沒有看完。
但是和林還是忍住了。忍住的原因是他怕人家說他做事沒恒心,淺嘗輒止。而且經過這一段磨煉,他的腿腳變得輕快有力,奔跑如風;他用羊叉甩石頭的功夫也日漸長進,一是遠,二是準,這樣他就省了許多力氣。他終于有時間坐在山坡上看書了。
那是兩個月后的一個早上,天光似乎格外明亮,樹上的喜鵲喳喳地叫個不停。和林和老羊倌一起像往常一樣趕著羊群出村,走向遠處青黛色的山谷。羊群在他的背后咩咩地叫著,如畫的田野在他的眼前徐徐展開,和林忽然覺得生活原來這般美好。他忍不住哼起歌來。他有一種直覺,前面不遠處正有什么好事情在等待著他。
臨近中午,隊里的一個社員氣喘喘地進山來找他,說隊長讓他趕快回去,縣里有記者來采訪他。和林聽了,頭轟地一下變大,一顆心跳到嗓子眼兒,一個聲音告訴他:和林,你的機會來了!他招呼都沒顧上跟老羊倌打,撒腿就往回跑。
來的是縣廣播站記者,他們在公社聽說有個高中生畢業(yè)當羊倌,覺得這和當時極力宣傳的“反潮流、決裂舊觀念”正好合拍,于是就趕來了。記者帶了錄音機,要和林談體會,和林就慷慨激昂講了一通。第二天,和林放羊的事跡和他的聲音就通過廣播喇叭傳遍了千家萬戶。
緊接著市報的記者也來了,這個記者進山拍了和林放羊的場面,很快,一篇《高中畢業(yè)當羊倌,徹底決裂舊觀念》的通訊連同和林的照片就出現在報紙上。
這一下不得了啦,和林一下子紅透了半邊天。在他放羊剛滿三個月以后,他就被樹立為全市回鄉(xiāng)青年的優(yōu)秀代表,并和幾個知青先進典型一起,組成一個巡回報告團到處去做事跡報告。他的事跡本不夠突出,這不要緊,市里那些筆桿子日夜幫他挖掘、提煉、加工,最后他的報告變成這樣:回鄉(xiāng)放羊遭到家里的反對,村人的嘲笑,但是他頂住壓力,為反潮流一往無前;中間又有地主分子破壞、山中斗狼等故事發(fā)生,他在“決裂舊觀念”的道路上昂首向前……
起初,和林還不敢這么講,講了幾次之后漸漸理直氣壯起來,好像那些事情真的發(fā)生過。數月以后,當報告團解散和林回到家時,他已經成為一個名揚天下、滿嘴謊話的人。在村民指指點點的議論聲中,他火箭式入黨,又火箭式被提拔為大隊干部,放了三個月羊的小羊倌一躍成為“人官”。
小羊倌開始到處發(fā)號施令,帶人盲目地開山修河,有反對者,輕則就地批判,重則捆起來送公社勞教。那個曾經欺負過他的老羊倌,因為說了他一句“吹牛皮”而被無情地在大隊部關了五天,害得羊群險些統(tǒng)統(tǒng)餓死……
時代有一天突然發(fā)生改變,小羊倌和許多偉人一樣逐漸走下神壇。他很想通過考大學遠走高飛,可是他當干部以后再不愿讀書,學業(yè)荒廢,所以幾番沖刺盡皆失利。最后,和林為躲避眾人的眼光,只好再次上山放羊。
白云蒼狗,時光悠悠,早已變成老羊倌的和林每天在山上面對羊群,反復咀嚼著他青年時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