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在城市里的魚

嚴蘇

游在城市里的魚

嚴蘇

一

美國那邊剛咳嗽，世界跟著就打噴嚏患感冒。這世界真他媽奇怪，看著是各過各的日子，跨海隔洋，八竿子打不著，到頭來卻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拴在一起的。

羅列坐在他的日雜店里，面朝馬路，兩眼發(fā)呆，跟個傻子似的，半天才眨巴一下。幾天前他的日雜店還人來人往門庭若市，他是董事長、總經(jīng)理、營業(yè)員、會計一身兼，忙起來手腳不停，恨不能變成千手觀音。那時他就想抽空子去人才市場看看，有順眼的招一個回來做幫手。掙不完的鈔票做不完的瑣事，既然當了老板，就不能把自己困在瑣事里。后來出去一趟，到南方進一次貨，把這事耽擱下來。不想才幾天，國際風云變幻，他的小店就變得門可羅雀，生意一下子蕭條起來，一天的收入不夠付一天的房子租金，還真的應(yīng)了電視里說的全球一體化了。過去聽這話，羅列沒朝心里去，當搞電視的人嘩眾取寵胡說八道，有意把芝麻說成西瓜，目的是引起人們注意，增加收視率。今天看人家那是登高望遠，具有國際眼光。麻雀不尿尿，各有各的道道，不佩服不行。羅列對著熙來攘往的人群瞅望，望久了，眼睛里動漫似的全是漸離漸遠的后腦勺。這后腦勺有長發(fā)有短發(fā)，有白發(fā)有光頭，沒一個是正面的。羅列暗罵一句：“我操！”站起身，滿心煩躁地走在貨物間?；叵肭皫滋烊S家進貨，所到之處聽到的都是叫苦聲哭窮聲，說他們的日子每況愈下捉襟見肘，看賬面是祖國山河一片紅（赤字），想與他結(jié)清貨物款。羅列拍著他們的肩膀說，跑了和尚跑不了廟，還怕我賴你們那幾個小錢咋的？我們是老客戶，按照協(xié)議來嘛！廠家被他說得不好意思，但是發(fā)貨遠沒有往日痛快。現(xiàn)在想這就是信號。羅列老驢推磨似的繞著貨物轉(zhuǎn)圈圈，轉(zhuǎn)久了還頭暈，他伸手將幾盞吸頂燈關(guān)掉，走出來，“嘩啦”一聲拉下卷簾門，鎖好了甩手走人。站到馬路對面，羅列抬頭打量他的店鋪，啟功的集字：“太平洋日雜用品有限公司”，一方漂亮的噴繪固定在門楣上方，很招眼。想當初剛做好這塊招牌，好多人跑來打聽價碼，問他通過什么路子搞到啟功的墨寶，一定花了不少銀子。被問急了，羅列舉手晃一晃。“五萬？”問的人窮追不舍，想討到實底兒。羅列滿臉曖昧，笑而不答。問話者見羅列默認，說道：“招牌是臉面。好鋼用在刀刃上，這錢花得值！”其實羅列那手語的意思是五百，噴繪的花銷。既然人家要往高處抬，那就順水推舟，將錯就錯吧。這也是抬高自己的一次大好機會，生意場上需要這個。民間有句俗語：人要是走運，跌個跟頭都能撿到大元寶。這塊招牌給羅列帶來意想不到的好處，出門辦事是一路綠燈。別人的營業(yè)證、稅務(wù)證一周才能辦好，而他僅用兩天全部擺平。辦事途中，那些人都用別樣的眼光看他，態(tài)度和藹說話可親，他仿佛真的成了上帝。羅列知道，這些都是招牌上那十一個字帶給他的。是啊，一個小地方的人能討到啟功的墨寶，可見他的路子有多厲害。羅列一不做二不休，把招牌字又印到名片上，出門辦事見人就散，還謙虛地說，請多關(guān)照！把自己搞得像個日本人似的。

彈指一揮間，日子跟長了翅膀，幾年呼嚕一下就飛過去了。

羅列做的是日雜用品，業(yè)務(wù)包羅萬象，跟生活掛上鉤的都做。羅列的店名起得好，前面是 “太平洋”，振聾發(fā)聵，有站在小城放眼世界的意思；后面是 “有限公司”，一看就是股份制企業(yè)，不用說，羅列本人就是董事長了。名人的墨寶加上頭銜，羅列如虎添翼，在商道上披荊斬棘，一路順風。

剛開始羅列做得比較隱蔽，跟個地下工作似的全是暗地操作，那時他還吃著黃糧，是腳站兩只船。后來看市場行情好，月收入遠遠超出工資，就天不怕地不怕了。又過幾個月，行情依然好，他毅然辭去工作，一心做生意。

那時人是多么純潔，又是多么善良啊。羅列去蘇南考察，在百貨商場看電飯鍋款式新穎，比自己家里的好看，就去廠家洽談。廠家正在打市場，想把新產(chǎn)品銷往全國各地，見有人上門洽談，看名片，來者是董事長兼總經(jīng)理，高規(guī)格地接待他。通過談判，廠家一讓再讓，最后簽訂銷售協(xié)議。是代銷，賣后付款。羅列慢條斯理地把協(xié)議書裝進公文包，內(nèi)心竊喜不已——這就是民間說的空手套白狼??！不要預(yù)付資金，這是拿別人的錢做自己的事，生意哪有不發(fā)之理？這樣的生意傻子也會做。舉一反三，由電飯鍋而其它，羅列馬不停蹄，到景德鎮(zhèn)進陶瓷，去浙江永康購鐵鍋，還到一些不出名的廠家，大到電冰箱、洗衣機，小到電水壺、碗筷瓢勺、燈泡電線……貨購得差不多了，就花錢托運回來。貨物上架，他的日雜店就名堂繁多，琳瑯滿目了。

羅列做生意有一個原則：大型貨物不多進，小貓釣魚，一次一件足矣，售完再進；小物件適量考慮，總價從不超過五千元。羅列這樣做有自己的考慮，因為銷售協(xié)議上寫明，五千元是底數(shù)，超出部分要現(xiàn)鈔結(jié)算。貨物還沒售出，他可不愿掏錢墊付。羅列本是吃黃糧的，手中沒幾個積蓄。話又說回來，即便有現(xiàn)金，存進銀行長利息，也比付給廠家強。

廠家也有廠家的考慮：產(chǎn)品還沒熱銷，沒有形成品牌，多一個人銷售，產(chǎn)品就會多一條出路。五千元墊付資金就當是花錢做廣告。話說回來，墊出去的錢最終還要收回來。這一放一收，等于沒花錢，而且同樣起到宣傳的效果，事半功倍啊。這是廠家的明智之舉！

廠家與銷售商簽訂協(xié)議后，不是放手不管，他們有專人定期下去走訪，書面語叫聽取意見，改進工作，提高產(chǎn)品質(zhì)量。廠家來人多是先打電話，告知到達時間。羅列心中有數(shù)，在來人抵達之前做好各項工作。

這一天，羅列把全家人都調(diào)動起來，父親母親齊上陣，一個蘿卜一個坑，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崗位上待著。羅列雖有點弄虛作假，但他的心是誠的。羅列這么做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贏得廠家信賴，他要和他們長期合作下去。

來人說來就來。是蜻蜓點水式的，最多半天，短則一兩個小時，看看貨物，翻翻臺賬，也不吃請，抽支煙喝杯茶抬腳走人。羅列是盛情的，強拉硬拽，百般挽留，當著客人的面打電話訂餐。店是名店，菜是淮揚菜，全國有名的。羅列對客人說，淮揚菜上過國宴，建國時周恩來總理用此菜招待貴賓。來人一邊握別一邊說，謝謝羅董事長！你的心情我們領(lǐng)了，但是飯不能吃，這是廠規(guī)！手拉手來到門外，依依不舍地送走客人，羅列心中的石頭轟然落地。

這年年終，廠家召開銷售人員座談會，羅列受到邀請。會期兩天，表彰先進個人時，廠長親自頒發(fā)獎牌。輪到羅列上臺領(lǐng)獎，廠長拍著他的肩膀，說他好樣的。羅列明白，廠長的話含有兩層意思：一、因為他是董事長兼總經(jīng)理，單位雖小，他大小是個頭，與其他銷售人員有明顯區(qū)別；二、他的銷售成績斐然，一年不到，售出幾百只電飯鍋，自己掙了票子，廠家也賺了錢，是雙贏。

這年底盤點貨物，核對賬目，羅列凈賺三萬元?？催^去比現(xiàn)在，一年趕上過去三年的收入——這不就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說過的多、快、好、省嗎！乖乖，這條道是陽光大道，羅列算是走對了！

天有不測風云，好日子還沒有過足，就遇上了國際金融風暴。羅列想風暴就是強臺風，刮兩天就會過去，到時就會云開日出，重見光明。第二天羅列照常營業(yè)，他沒有等來顧客，電話倒是叮鈴鈴地響了。羅列抓起一聽，是廠家打來的，說他們已面臨停產(chǎn)，工人拿不到工資，工廠只發(fā)電飯鍋、電水壺，請他務(wù)必結(jié)清貨款。后來羅列又接到幾個電話，全是供貨廠家打來的，意思都差不多。掛上電話，羅列有虛脫之感，好像要地震。他害怕電話再次響起，于是趕緊關(guān)門走人。

羅列想此路可能不再通暢，他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趕緊轉(zhuǎn)行。幾年在生意場里摸爬滾打，羅列雖沒富到缽滿盆溢，但也是腰纏萬貫。這 “萬貫”里有一部分是廠家的墊底，如果刨除這個，他的 “萬貫”就要瘦身縮水——這比割他的肉還要疼痛。羅列與廠家打過幾年交道，不說知根知底，也是了解一二——打電話的人有點夸大其詞，危言聳聽了，那么大一個企業(yè)咋會捉襟見肘呢？他們是駱駝，瘦死了也比馬大。遂做出決定：不結(jié)貨物資金，把自己從他們的視野中蒸發(fā)掉！此舉不是羅列本意，而是形勢所迫。

羅列做出決定后，一邊甩賣貨物，一邊轉(zhuǎn)讓門面。處理完這兩件事，便更改手機號和電話號碼，把自己真正蒸發(fā)掉。羅列相信廠家是不會為區(qū)區(qū)五千元把他送上法庭的，更不會派人追討他。既然捉襟見肘了，就不會花這瞎眼錢。羅列有這個把握。

這是羅列挖到的第一桶金，他要保住，不能有一星半點流失。

二

隨后幾天，羅列成了忙人，他走街串巷，考察市場，尋找第二桶金。

羅列經(jīng)商幾年，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跑，算是見過一些世面。冷靜思考，羅列想他之所以沒能將 “太平洋日雜用品有限公司”進行到底，關(guān)鍵是他“體弱”，一直靠別人輸血給氧，缺乏抗震和抵御風險的能力，所以美國那邊剛咳嗽，他就跟著打噴嚏患感冒。這就嚴重影響自身的發(fā)展和壯大。亡羊補牢，為時不晚。羅列想他今后的選擇和定位，要在操作性、實用性、智慧性、長期性上動腦筋，而且要風險小有保障。不圖一時，但求長遠。

開始羅列對娛樂業(yè)有興趣，想辦個網(wǎng)吧或者游戲廳，抑或酒吧、棋牌室什么的。跑了兩天，了解到這一行業(yè)的艱辛——他們掙的是辛苦錢，如果遇上流氓，或者工商、稅務(wù)、公安、消防等等能管上你的人來這里消費，別說掙錢，鬧不好還得小二姐倒貼——賠本，遂改變主意。最后羅列把目光鎖定在 “文化”這一新興產(chǎn)業(yè)上。

這是后來幾天考察的重大收獲。

在任何一條街道，只要用心，都能看到不同名稱的文化公司。起初，羅列當是一家連鎖店，就像肯德基、麥當勞、大娘水餃等等吃食店那樣的。既然出來考察，就要弄個水落石出清楚明白。羅列把自己扮成客戶，煞有介事地與人家交談，從交談中獲取信息。幾家跑下來，羅列心中有了底——所謂文化公司，說白了就是廣告公司。他們都依附一家媒體，靠廣告吃飯。這是他們的共同點。不同點視依附的媒體而定。品牌報刊，在社會上有一定知名度的偏重發(fā)行；想打開市場，進入讀者視野的講究時效，注重特大新聞；理論性強的則靠山吃山，聘請 “槍手”，守株待兔，為不同職業(yè)的人撰寫論文，論文按字收取版面費……條條大路通北京，大家為了掙錢這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條道上來了。見一斑而知全豹，從 “黑馬文化公司”出來，羅列 “噗嗤”一聲樂了：什么文化公司？全他媽的掛羊頭賣狗肉，剝皮見核，說白了就是拉廣告掙鈔票。這世道不管白貓黑貓，能抓到老鼠就是好貓?？此麄兓畹枚纪?，既沒打噴嚏也沒患感冒，羅列動心了。讓羅列動心的另一個原因是，從事 “文化”，無疑就與文化結(jié)了緣，受其熏染，創(chuàng)辦者也就脫胎換骨成了文化人。還有就是辦文化公司不需大的投入，租一間房，置一張老板桌、一把老板椅、一臺電腦、一部電話，就能開門營業(yè)。他考察多家都是這樣，一個模子拓出似的。當然了，手頭寬裕者可以租大一點的房子，室內(nèi)配置的檔次可以高一些。東西是自己的，肉在鍋里，它們又不會長腿跑到別人家里去。換句話說，這也是王婆賣瓜自賣自夸，向客戶展示實力的最好機會。有真知灼見，想把事業(yè)做大做強的人應(yīng)該有這個氣魄。問題是羅列目前還是門外漢，對這一行當一竅不通。當然了，像羅列這樣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過的人，是不會被尿憋死的。嘴巴是老師，眼睛是老師，社會是老師，不會可以問可以看可以學(xué)。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羅列信心十足，想不要多久，他就會崛起，被社會所知。

目標明確，干事就有了奔頭。羅列想走捷徑，早日打出自己的品牌，于是別出心裁地把自己的名字與公司的名稱融為一體。不幾天，一家名叫 “羅列文化傳播公司”在這座城市的一條重要街道掛牌成立了。

這個名字好啊，古意典雅，朗朗上口，與文化水乳交融，一看就非同凡響。這是智慧的象征。

辦 “太平洋日雜用品有限公司”時，羅列手頭緊，注冊資金三萬元，其中一萬元還是求哥拜姐借來的?，F(xiàn)在注冊資金要十萬，羅列不求人也拿得出。過去辦過這事，現(xiàn)在再辦是輕車熟路。也是兩天，營業(yè)證、稅務(wù)證就順利到手。招牌字羅列沒再用啟功的，老先生前幾年仙逝，用了怕別人說三道四，說他做假討故人便宜，牽扯到過去，壞了名聲那可劃不來。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層皮，有損自己聲譽形象的事不能干。既然入了新行當，就要左看右看，取人之長，為我所用。

走上街頭，羅列發(fā)現(xiàn)好多招牌字都出自當?shù)貢抑?。請書法家寫字要付潤筆費，一個字要幾百元，名氣大的要上千元。羅列不想花這冤枉錢。那天他上網(wǎng)，在百度里搜索，看到開國總理周恩來的字，心頭一動，有了想法。總理是偉人，是世界名人，最主要的是家鄉(xiāng)人，當?shù)貓蠹堄盟淖肿鰣箢^，高校用他的字做校名 （都是集字），儒雅文氣，美觀大方。偉人是世界的，更是中國的，別人能用他的字做招牌，羅列想他應(yīng)該也能用。這樣一琢磨，羅列就上網(wǎng)搜尋，很快就把他所要的幾個字找齊了。接下來是下載、存盤。

羅列用偉人的字做招牌，熱了一街人的眼，其影響比過去用啟功的字還要大。外行看熱鬧，內(nèi)行看門道。同行中有人說，此人是 “文化”產(chǎn)業(yè)界的一匹黑馬，大伙提防點，別被他踢著。

說話者很有預(yù)見性，不久就有人被他踢著了。

三

“羅列文化傳播公司”坐落在健康路首，離市委和政府的辦公地點僅幾百米。擇址這里，羅列有著自己的考慮：首先，市委和政府是一個地方的最高權(quán)力機構(gòu)，也是政治和文化中心，像北京一樣，是人們仰望和向往的地方。羅列從報紙和網(wǎng)絡(luò)了解到，好多從事文化和文藝的人都是先到北京漂泊打拼，后來才成名成家，否則很難有今天的名氣。從這一點說，去 “中心”打拼是一條捷徑。其次，既然從事 “文化”事業(yè)，就得靠近 “中心”，多經(jīng)受政治和文化的熏陶，熏陶多了，耳濡目染，文化的氣味就會濃郁，古人說的近朱者赤就是這個意思。第三，靠近 “中心”，毋須多言，可信度自然也高。有了可信度，事業(yè)才會發(fā)展，財源才能旺盛。羅列的謀略，業(yè)內(nèi)無人可比。

還有一件事羅列做得也很高明。他考察過多家公司，格局大同小異：進門一張老板桌，桌上放置一臺電腦、一部電話等辦公設(shè)施，正面墻壁上掛一幅字或是山水畫做裝飾。羅列稍稍變化，品味一下子就凸現(xiàn)出來。羅列經(jīng)商時，見多了商人，一些商人書沒讀過幾本，渾身銅臭，窮得只剩下錢了，卻附庸風雅，花高價購買名人字畫，把客廳裝點得花花綠綠，像個拍賣行，庸俗得很。受此啟發(fā)，羅列獨出心裁，改字畫為地圖，一張中國的，一張世界的，并排掛到墻上，簡潔大方，氣勢磅礴，給人一種站在中國放眼世界的胸襟和氣度。

大事辦得差不多了。萬事具備只欠東風。東風就是媒體，到底與誰合作，讓羅列頗費躊躇。羅列是這樣理解的：找媒體等同于姑娘找婆家，好媒體就是好婆家。找到好婆家才會日月富裕，幸福一生。誰是好婆家，當然是影響大有地位的強勢媒體了。眼下媒體多如牛毛，要找最低也是省級，最好是國家級的。奶大壓娃臉，級別高了，水漲船高，自己的身價也高，出門辦事人家才會買你的賬。

第一步是定位，位定準了，綱舉目張，下面的工作就好開展了。就像中醫(yī)看病，首先是把脈，脈搏把準了，才好對癥下藥。直覺告訴羅列，做言論類報刊的代言人比較適合他。這一行初看像溫吞水，餓不死撐不昏，門前冷落車馬稀，不如新聞類報刊門庭若市，日進斗金。但是用發(fā)展眼光看，這一塊頗具市場潛力，很有發(fā)展前途，有點像他過去經(jīng)營的日雜用品，是萬金油，人人都需要。社會進步了，愈來愈注重學(xué)歷、職稱。拿學(xué)位要論文，評職稱要論文，論文的寫作和發(fā)表的陣地會逐漸被社會重視，被人們看好。用商人的眼光看，他選擇這一行，不會錯。關(guān)鍵要有好 “槍手”?！皹屖帧笔瞧放?，是搖錢樹。這事不難，可以高薪聘請。錢是梧桐樹，有了梧桐樹，不愁金鳳凰。

時間就是鈔票，想好了就干。羅列上網(wǎng)尋找，發(fā)現(xiàn)省委機關(guān)有一本 《務(wù)實》，月刊，全國公開發(fā)行，其中有幾個欄目發(fā)論文。這本刊物名頭很大，看文章的作者，好多都是政界人物。羅列激動得一拍大腿——真乃眾里尋他千百度，得來全不費工夫。他當機立斷：就是它了！羅列拿起電話想咨詢一下，看他們是否有這方面的考慮。電話撥了一半又放下，想還是上門去，像過去做生意那樣，多跑腿多動嘴。說話不蝕本，舌頭打個滾。人家見你有誠意，才會信賴你，和你建立合作關(guān)系。

比預(yù)想的順利。出門時羅列擔心文化人清高，不食人間煙火，不想他們也與時俱進，兩眼關(guān)注窗外事。編輯部主任是個大胖子，他見有人想在基層建工作站，為他們搞創(chuàng)收，立馬來了精神，如果沒有眼鏡擋著，眼珠都能飛出來。他握著羅列的手，大嘴喜得合不攏：“好啊好啊，搞好了我們是雙贏啊！走，我?guī)阋娎峡側(cè)?！?/p>

老總很有城府，讓人摸不透他心里想的什么。胖主任匯報完這事，他面無表情地說：“我們吃的財政飯，又不等米下鍋，建什么站？”

羅列一聽心涼了半截。

胖主任見羅列在身旁，有話不好說，叫羅列回避一下，待一會給他答復(fù)。羅列走出來，到胖主任辦公的地方等待結(jié)果。不一會胖主任過來叫他，說老總想聽聽他的意見。羅列一聽，轉(zhuǎn)憂為喜。

羅列是有備而來，打的是有準備之仗，他條理分明地把自己的想法和做法說出來。老總一邊聽一邊點頭，他認可了，雙方很快簽訂合作協(xié)議。辦完這事，老總說他還有事，指示胖主任招待羅列吃午飯。羅列有點受寵若驚，說：“時間還早，不打攪了?！崩峡傉f：“簽過協(xié)議，就是一家人了，客氣啥！”羅列聽這話，心里暖烘烘的，于是就待下不走了。

飯后握別胖主任，羅列把上午的事前后一琢磨，發(fā)現(xiàn)老總的城府也不是深不可測。老總開始對他冷，純粹是做做樣子，婊子立牌坊，擺個姿態(tài)，一切都是為后來的熱作鋪墊。就像寫文章，要跌宕起伏、承傳轉(zhuǎn)合，不能小河流水平鋪直敘，這樣才能吊起讀者胃口，產(chǎn)生閱讀興趣?！秳?wù)實》是吃皇糧的，日月滋潤，不為糧米憂愁，但是多一個合作者就會多一條生財之路。油多不壞菜，存糧防荒年，會過日子的人都懂這個道理，誰當老總都不會放著錢不要。琢磨透老總的心理，羅列一不做二不休，又去另一家期刊社，沒費多少口舌就與他們談妥條件。

從省城滿載而歸，羅列抱著一試的心理，給北京的 《天下》雜志總編室打電話。這本雜志是中央級，社址在遙遠的北京，羅列很慎重，他把要說的話寫到紙上，電話接通后便不慌不忙地說起來。羅列像個評論家從 《天下》的裝幀說起，由外到內(nèi)循序漸進，談設(shè)計、說欄目、講內(nèi)文、言品味，好話說了一籮筐。好話是開心果，羅列雖然看不到，但他能感覺出接電話的人一定是笑逐顏開，很有成就感的。接著他換一種語氣說話，說他想說說 《天下》的遺憾。說后就打住，靜等對方反應(yīng)。接電話的人胃口被吊起來，見他半途停下，敦促他有何高見都毫無保留地說出來，他們一定改進，力爭把《天下》辦成一本讀者愛不釋手的好雜志。羅列是正話反說，他說的遺憾還是好話。他說這么一本費盡總編心血的雜志，他所在的城市卻買不到，讀者想看只能上網(wǎng)！接電話的人松出一口氣，不無遺憾地說：“是啊，我們?yōu)檫@事動過不少腦筋，也走過書商的 “二渠道”，到頭來往往是事倍功半！”羅列一聽，趕緊獻計，說他有個不成熟的想法，不知有無可取之處。接電話的人說：“但講無妨！”羅列把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接電話的人聞后說：“想法很好！”接著問，“有無材料？傳過來看看?！辈牧暇驮谑种校_列沒急著傳。他說：“我今晚加班形成文字，明天傳過去。”

第二天，羅列把材料傳真過去，一來二去，雙方就簽訂了合作協(xié)議。

《天下》比 《務(wù)實》高一個檔次，是國家級，做它代理，羅列感覺自己比同行業(yè)的人高出一頭。

四

手中有三家期刊，這是一筆豐富的資源，于是羅列著手開采他的第二桶金。

但是真的開采起來卻遠非想象的那么輕松。

開業(yè)第二天，羅列正在琢磨如何開展業(yè)務(wù)時，《務(wù)實》雜志的胖主任打來電話，說出刊在即，問他能否找一版彩色廣告。羅列一頭霧水，想也沒想就說：“我們協(xié)議書里簽的是論文，沒有廣告啊。”

胖主任說：“拾到籃子里的都是菜，論文廣告是一家。你個傻瓜，我們老總是給機會讓你發(fā)大財呢！”

羅列頭腦里一片空白，不知財在哪里，又不好明說，就含含糊糊地答應(yīng)下來。他問胖主任一版廣告多少錢，胖主任想也不想就說：“我們是開飯店的不怕肚子大，五千元保底，上不封頂。獎勵政策與專欄文章一樣，到賬后五五分成?！迸种魅谓o羅列一周時間，要他抓緊點，越快越好。聽胖主任口氣，他們好像有點等米下鍋的意思。

這是羅列開業(yè)后要做的第一件事，這事關(guān)系到他今后的發(fā)展。如此說，這件事只能成功，不可失敗。

時間像個快腿小伙子，邁著輕盈的腳步嘀嗒嘀嗒地往前走，羅列坐在老板桌前不停地抓頭，桌面上落下一層頭發(fā)，一天就這么過去了。

過去賣日雜用品，羅列是摸著石頭過河，邊做邊學(xué)，不懂就問，靠的是眾人拾柴，慢慢地積累并壯大起來。羅列白天想的這事，夜里琢磨的還是這事。萬事同理，羅列打算還照過去的老路走，不想老路卻布滿荊棘不再通暢，同行者見到他嘴巴像上了封條，頭搖成撥浪鼓，一問三不知。同行是冤家，羅列知道他們不說是想擠兌他，讓他不戰(zhàn)自敗，狼狽退出。羅列想他們是癡心妄想，他想他不但不會退出，而且要將革命進行到底。走在大街上，羅列頭腦靈光一閃，想起小時候看過的一部戰(zhàn)斗故事片——急行軍中，我軍突然迷失方向，一時陷于絕境。這是很危險的事情。我軍指揮官鎮(zhèn)定自若臨危不懼，他雙目如炬，聲音似鐵，鏗鏘有力地對身邊的士兵說：“深入敵區(qū)，抓個舌頭來！”一轉(zhuǎn)眼一個舌頭被抓來了，于是化險為夷轉(zhuǎn)危為安。受此啟發(fā)，羅列也想抓個 “舌頭”來。當然這 “舌頭”不是敵人，而是廣告從業(yè)人員。

廣告界里有一個名叫余蓮的女人，羅列考察市場時就聞聽她的大名，如雷貫耳，但一直未能謀面。此人原在報社工作，端的是鐵飯碗，吃的是安穩(wěn)飯，后嫌報社規(guī)矩多，無法施展才華，毅然辭職，應(yīng)聘到 “黑馬廣告公司”，當起廣告人?！昂隈R”有她是如虎添翼，她也因“黑馬”而如魚得水。他們互為因果。她無堅不摧，攻關(guān)克難是馬到成功，“黑馬”的年利潤一半以上都是她的功績。羅列想把此人挖過來，為己所用。民間語說，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羅列未婚，當然沒有孩子，但對掙錢的人來說，錢就是孩子。有錢能使鬼推磨，無錢就做推磨鬼。羅列打算出重金，把價提得高出 “黑馬”。人為財而奔波，鳥為食而忙碌。只要下血本，不怕她不動心。

一番周折，周日下午，羅列終于和余蓮在一家名叫 “南國風情”的咖啡館見了面。

服務(wù)生送上咖啡，余蓮用勺子在杯子里輕輕攪動，眼睛看著杯子里裊娜而上的熱氣，雅意而耐心。羅列端起咖啡輕呷一口，苦，于是放下杯子開始說事。余蓮?fù)Ｖ箶噭?，尖起耳朵聆聽。羅列言辭誠懇，話語間流露出求賢若渴的迫切心情。話畢，靜等余蓮表態(tài)。余蓮爽快，說話不拖泥帶水，她對羅列如此抬愛表示感謝。羅列心里暗暗喜悅，心想他的事有望了。哪知余蓮話語一轉(zhuǎn)闡明自己的態(tài)度：“我離開報社進入 ‘黑馬’，時隔不久再次跳槽，外界會有議論。這一行最講究名聲，名聲不好，工作難做。”羅列胸有成竹，說出自己的優(yōu)厚條件，甚至還允諾年終時，公司將拿出一半年利潤獎勵她。余蓮聞后粲然一笑，輕輕搖頭。羅列看出，他的豐厚條件沒能打動面前這個女人。這個女人不簡單！羅列在心里長嘆一聲，感覺有點黔驢技窮了。

余蓮端起杯子開始品咖啡，喝了兩口，對羅列說：“初入道的人都這樣，小貓捉刺猬，感覺無從下手。剛干這行時我還哭過鼻子呢，不提多丟人了。”余蓮像講故事，把她從業(yè)后親身經(jīng)歷的幾件尷尬事一一說給羅列聽。最后總結(jié)出一句話，16個字，說完便起身告辭。羅列一個人坐在咖啡館里，喝著苦咖啡，回味余蓮說過的每一句話，直到天黑才回公司。

人雖然沒有挖到，但羅列已經(jīng)知道今后的路該怎么走——余蓮沒有明說，但她的人生故事已給他指出一條道路。

真是個善良的女人，羅列很感激她。

五

這天上午，羅列沒到公司來，而是到人才市場，他要招聘一名助手。工作需要，這名助手必須是女性，而且是漂亮女性。

三只腳的蛤蟆難找，兩條腿的人多的是，這年頭最不缺的就是這個。人才市場里人頭攢動，熙來攘往。羅列在人群里走了一圈，眼前就有了目標。

這是個百里挑一的漂亮女孩，看她的神態(tài)舉止就知道涉世不深，清純得像田間帶著晨露的小花。此刻，女孩睜大眼睛在看一家單位的招聘廣告，看后輕輕地搖搖頭，顯然對這家單位不滿意。女孩又去看另一家招聘廣告，看后又離開。羅列看出女孩心情孤傲，非常挑剔。羅列抱著試試看的想法迎頭走上去，問女孩想找什么樣的工作。女孩眼睫很長，眨動如帷幕開合，拒人千里。她看一眼羅列，面無表情，警惕地離開去。羅列十分尷尬，微笑僵在臉上，心里暗罵：“給鼻子上臉，不知好歹！”罵后心里平衡一些，于是開始新一輪尋找。

這是個與余蓮年齡仿佛的女人，五官尚好，形態(tài)端莊、成熟，一看就是個攻關(guān)高手。羅列上前搭話，女人挺實際，開口問工資，還要求試用期滿為她交納養(yǎng)老金。羅列笑說：“還沒合作就提條件，哪家老板敢聘你？”女人認真地說：“沒有金剛鉆，不攬瓷器活。我敢提條件，就知道會有老板聘我?！绷_列問：“何以見得？”女人自信地說：“你的眼睛告訴我的。”羅列在搭話前從不同角度對女人進行觀察，女人早就發(fā)現(xiàn)了。這是個敏感睿智的女人。羅列欣賞這樣的人。兩個人一拍即合。

女人名字很好聽，叫談花。羅列和她開玩笑，說：“談花，你千萬別 ‘曇花一現(xiàn)’啊，那樣對人對己都不好。”

談花說：“我 ‘曇花一現(xiàn)’，別人沒什么，最多多跑一次人才市場，對己倒是有損失。你們男人有所不知，我們女人把找單位看成是找婆家，換一次單位等于離一次婚，挺叫人傷感的?！?/p>

兩個人說著話來到公司。羅列坐到老板桌前，向談花交代工作。談花聽著聽著臉上的微笑不見了，肩上卻有了重量，仿佛壓著石頭，沉甸甸的。談花跑過保險干過文秘，買過藥品搞過傳銷。傳銷來錢快，后來知道這事犯法才洗手不干，惟獨沒進過廣告公司。談花清楚，廣告這碗飯不好吃。沒想到 “羅列文化傳播公司”做的就是廣告業(yè)務(wù)。開弓沒有回頭箭，談花想不干已磨不開面子，只有駝子挑擔——硬撐著。進門時談花看出，羅列的公司剛開張；同時還看出羅列是一名新兵，對這一行知之甚少。這樣一想，談花肩上的石頭更沉了，壓得她幾乎透不過氣來?，F(xiàn)在是五天工作制，談花掐指一算，《務(wù)實》給他們的時間已經(jīng)過半，在剩下的一半時間里他們必須完成胖主任交辦的任務(wù)，這關(guān)系到羅列今后的發(fā)展，當然也關(guān)系到她——自從談花跨進這個門，她和眼前這個名字叫羅列的老總已拴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了。

羅列交代完工作，談花想了想才說：“羅總，據(jù)我所知，跑廣告不能單兵作戰(zhàn)，要兩個人，就像說相聲，捧逗結(jié)合，一唱一和，成功率才高?！?/p>

人的問題好辦。羅列想，他和談花外出，還是 “混合雙打”呢。

談花見羅列親自上陣，擔心他吃不了苦，更擔心他放不下面子。但是時間緊迫，權(quán)宜之計，也只能如此。

一個下午，他們馬不停蹄，連跑三家單位，都被人家婉言拒絕。第二天依然如此。在他們走過的地方，羅列聽到的都是 “黑馬”，問起“羅列文化傳播公司”，回答是聞所未聞。羅列看出來，這一行是欺生的。

時間只剩下一天，明天必須和胖主任有個交代。羅列知道跑下去也不會有好結(jié)果，于是咬咬牙，決定破點小財。談花一聽叫起來，說：“羅總，不能啊，寧愿不做也不能自掏腰包?。　绷_列搖搖頭說：“與人家初次合作，要講信譽。再者說，我這么做也是花小錢提升自己的知名度，劃算?！闭劵ǖ纱笱劬φf：“五千元還是小錢？”羅列說：“你有所不知，我和他們是五五分成。我把五千打過去，他們返回兩千五呢?！边@么一說，談花就緘口不語了。

羅列心急失言，一不小心把實底透露給了談花。說話如潑水，羅列來不及后悔，便著手準備宣傳所用的圖片與文字。

胖主任接到羅列從網(wǎng)上發(fā)過去的資料，一看是宣傳羅列自己公司的，他不知羅列工作的難，卻擔心宣傳費用，與羅列通電話，拐彎抹角流露出這一層意思。羅列聽出來，直截了當?shù)卣f：“請你和主編放心，我一定遵守協(xié)議，一會就把錢匯過去！”胖主任一聽心里踏實了，話說得也順耳：“羅總啊，你把我的話理解偏了。哪能不信任你呢？你和 《務(wù)實》是一家，我信任你如同信任我自己?！?/p>

放下電話，羅列出了一口長氣。

六

在等待 《務(wù)實》出版之際，羅列交給談花一本通訊錄，讓她多打電話，多說 “黑馬”的不是，說他們宣傳失真，搞虛假報道有償新聞，在社會上產(chǎn)生惡劣影響云云。羅列這么做很不地道，也不合行規(guī)。余蓮是 “黑馬”的人，幾天前還給他面授機宜指點迷津，算是他的師傅，他這么做是教會徒弟打師傅，外界知道，一定會指著他的鼻梁骨說他不是。羅列分析過，如果他不出此下策，只能眼睜睜地餓死。羅列還分析過，如果他因此成活而 “黑馬”死去，說不準余蓮會投他而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羅列這么做，是形式所迫，不得已而為之。

《務(wù)實》如期出版，羅列的廣告登在封二，打開就看到，設(shè)計挺漂亮。聽胖主任說，本來安排的是內(nèi)插，他從中斡旋，才調(diào)整到封二。如此說，羅列就欠了胖主任的情。胖主任很大度，說情不要羅列還，他今后努力工作就是對他們最好的回報。羅列心說，不努力行嗎？我得吃飯穿衣，還得給談花發(fā)薪水呢！

有雜志在手，羅列感覺底氣十足。讓羅列底氣十足的另一個原因是他和談花都有 《務(wù)實》的記者證。他們的證件是胖主任幫忙辦理的，美中不足的是沒有新聞出版署的章，網(wǎng)上也查不到。但此證可以當工作證和身份證使用。話說回來，不干這一行，誰又能了解得那么透？記者是無冕之王，有了它，出門辦事就硬氣多了。

羅列和談花都印了名片。羅列的頭銜是總經(jīng)理，談花是編輯部主任。

有證件就是不一樣。這天，羅列和談花再次到淮城煙廠洽談合作事宜，就順利地進了門?；闯菬煆S在淮城的位置好比美國于世界，它一跺腳全世界都跟著鬧地震，是全市經(jīng)濟的擎天柱，牛上了天，一般人連大門都進不去。羅列和談花幾天前就吃過閉門羹，熱臉碰人家冷屁股，說破嘴也沒進去。今天把記者證亮出來，保安那硬如鋼鐵般的臂膀就軟下來，乖乖地放了行。走進廠長堂皇闊大的辦公室，談花上前介紹羅列，并呈現(xiàn)記者證和名片。廠長從文件上移過目光，輕描淡寫地掃一眼，頭都不抬。林子大什么鳥都愛往這里飛，廠長顯然是見多識廣，未拿他們當回事。羅列心里發(fā)虛，怕廠長識破他們的證件，底氣像漏氣的舊輪胎，遠沒有出門時那么足，對此行不敢抱太大的希望。談花抓住機會，從包里拿出 《務(wù)實》，及時遞上去。羅列捕捉到，廠長看到封二時，眼睛亮了一下，停頓幾秒抬起頭，對羅列和談花說：“坐吧坐吧！”

全市很少有人不知道廠長大名的，談花莞爾一笑，不失禮貌地說：“謝謝孟廠長，打攪您了！”說后款款坐下。

孟廠長打電話到宣傳處，張?zhí)庨L聞聲過來。孟廠長交代說：“兩位客人你接待一下?！庇謱α_列說：“宣傳上的事你們和張?zhí)幷劇！闭f后又低頭看文件。張?zhí)幇蚜_列和談花領(lǐng)到宣傳處。落座后，談花把羅列介紹給他。張?zhí)幧斐鍪峙c羅列輕輕一握，說：“你好！”羅列也禮節(jié)性地問候他一聲。見兩個男人握手很 “外交”，談花怕節(jié)外生枝，煮熟的鴨子飛走了，就找一些閑話說，把氣氛搞得熱鬧些。他們來前用心謀劃過，底線是不落空，三家刊物任其選擇，做一次宣傳。談花的努力效果不錯，張?zhí)幍哪樕嫌辛诵θ?，和羅列說話也多起來。談花聽出，羅列想把話題引到宣傳上，而張?zhí)巺s東拉西扯有意避之。不過羅列也有欣慰的地方，不管在孟廠長那里，還是與張?zhí)庨e聊，他們都沒有提“黑馬”。這說明，談花幾天前打的電話已起了作用。時間在他們閑談中消逝，時針指向11點，還有半小時張?zhí)幘蛯⑾掳?。羅列著急起來，怕再坐下去張?zhí)帒岩伤麄z想蹭飯吃，示意談花快刀斬亂麻，把他們此行的想法告訴張?zhí)?。張?zhí)幨敲靼兹?，談花剛開口，他就說：“不急不急，我們飯桌上聊?！绷_列和談花都是大姑娘做轎頭一回，沒經(jīng)歷過這種事，不明張?zhí)幒J里賣的什么。不過事已至此，也只好瞎子放驢隨它去。

午飯安排在煙廠食堂。羅列隨張?zhí)幫庾?，說：“食堂好，吃工作餐節(jié)省時間?！贝哌M餐廳，羅列倒吸一口氣，再也不敢多嘴多舌了。羅列過去走南闖北，算是見過一些場面，天下叫做食堂的很多，但像眼前這么高檔次的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桌椅餐具全部仿古，墻壁古色古香，連服務(wù)小姐也身著古裝，初進門，讓他不知今夕何夕。

老話說，出門十里路，各地各風俗?；闯侨撕染谱钆驴腿饲妨?，以讓客人喝好甚至喝高為最佳。喝酒喝酒，歪歪扭扭，喝高才顯示出主人大方。了解淮城喝酒風俗的人，對酒店門前那些摟摟抱抱、大話連篇、腳底打晃的漢子們的醉態(tài)是不足為怪的?；闯侨俗约汉染埔彩侨绱?，由于彼此知道酒桌上的規(guī)矩，開始時能躲則躲，把自己埋伏起來，省下力量留待沖鋒陷陣時用。酒場如戰(zhàn)場，沖鋒時那可是刺刀見紅，真刀真槍地干。喝紅了眼酒就是水，以碗代杯，兩碗一碰，干！來而不往非禮也，你敬我一碗，我回敬你一碗。這一喝就高了。高了好啊，主人高興，客人盡興，皆大歡喜。

羅列和談花今天到煙廠來是有求于人，張?zhí)幇阉麄z留下，飯桌上談工作。飯桌即酒桌，羅列懂，所以喝酒時就不好打埋伏。開場的兩杯酒帶有禮節(jié)性，大家共同舉杯，是大呼隆。放在往日，羅列是喝一半留一半，有點應(yīng)付的意思。今天他沒有這么做，而是端起杯一飲而盡，喝完了還將酒杯倒過來，讓人知道他滴酒不剩。張?zhí)幘票谑郑戳_列喝得痛快，也是一飲而盡。兩杯酒喝下肚，張?zhí)庨_始介紹，讓賓主相互認識。大家對上號了，喝酒才拉開序幕。

淮城人喝酒喜歡雙數(shù)，意為好事成雙，主客互敬，一來一往就是四杯，桌上的人一個不落，喝完算一輪。酒量小的喝下一輪就舉手投降，寧做狗熊不當英雄。今天的酒桌上無人做狗熊，一個個摩拳擦掌情緒高漲，準備喝第二輪。桌上就談花一個女人，羅列是第一次見她喝酒，不知她的量，怕她喝高了誤事，就為她打掩護，說：“張?zhí)帲信袆e，請你高抬貴手，放談記者一碼吧?！睆?zhí)帗u手說：“看來羅總是男權(quán)主義者，瞧不起女同志，我代表桌上的同志向你抗議！”張?zhí)幵捯魟偮?，除羅列和談花外，其他人都附和，說羅列憐香惜玉，關(guān)懷下屬，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羅列是大齡青年，這幾年忙于創(chuàng)業(yè)，婚姻之事被擱置一邊，至今還是單身。單身人臉皮薄，聽了眾人一席話，羅列的臉紅得像龍蝦。既然大家不同意，談花自己也沒舉手投降，那就喝唄。第二輪下來，羅列感到頭重腳輕，兩眼發(fā)花，喝第三輪時心里有點發(fā)憷。他抬眼看談花，談花正好也在看他，還對他微笑，意思是沒問題。沒問題就好。淮城人喝酒有兩怕：一怕扎辮子的，二怕揣藥片的。前者是女人，后者為口袋里揣著藥片，喝酒前拿自己的身體說事。這兩類人往往不被人注意，但是酒到高潮處，他們的威風就出來了，一對一拼殺無人是對手。

張?zhí)幘媒?jīng)沙場，酒桌上的事見得多，他看出羅列的酒已喝到八成，談花還有潛力，于是讓眾人停下，聽他說事。他說：“羅總和談記者為宣傳的事到我們廠里來，今天你們把酒喝好事情也就定了?！绷_列剛才感覺酒有點多，聽了張?zhí)幰幌?，酒像退潮似的跑得無影無蹤。羅列抖擻起精神，問張?zhí)幦绾魏?。張?zhí)幙匆谎劬票?，笑笑說：“喝下一打，我出五千元！”一打是10杯，也就是說喝下10杯酒，煙廠給他們五千元！這買賣可做，哪怕當場喝趴下也不能放過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羅列頭腦很清醒，他想還是把話說死了再喝。酒桌上無真言，如果他把酒喝下肚，張?zhí)幏椿诹耍蓻]地方說理去。羅列把身體靠近張?zhí)?，追問道：“此話當真？”張?zhí)幣男卣f：“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喝后開票！”羅列不再懷疑，咬咬牙端杯喝酒。關(guān)鍵時刻談花挺身而出，搶過杯子就喝，一口氣喝下三打！乖乖，三打就是一萬五?。≌劵ㄒ猹q未盡，嚷嚷著讓人繼續(xù)斟酒，羅列伸手攔下。羅列說：“張?zhí)?，談記者已喝下三打，到此為止吧?！睆執(zhí)幙凑劵ê染葡窈人槐槐炖锏?，吃不準這個女人的量有多大。張?zhí)幩慵氋~，把一打分解開，就是說談花每喝下一杯酒，就有五百元流進他們的賬戶。這個數(shù)字很驚人！羅列說到此為止，他正好就坡下驢，中止游戲。

談花喝高了，走路腳底像踩著棉花，和張?zhí)幐鎰e后，他們打車回公司?；氐焦?，談花趴在老板桌上睡了。羅列心里升起一股暖意，他感激談花，今天若不是她沖鋒陷陣，趴在這里的就是他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一次醉酒換回一萬五，劃算！

七

十網(wǎng)打魚九網(wǎng)空，想不到在煙廠逮了一條大魚——談花喝下三打酒，一萬五千元順利到賬。

到底是大企業(yè)，人家誠信待人，說話一言九鼎、一諾千金。飲水思源，羅列應(yīng)該感謝張?zhí)帯Ｎr有蝦路，行有行規(guī)。不管在哪個行當里謀事，都不能見利忘義見錢眼開。便宜是好東西，誰都想要，一方在得到的同時，把另一方給得罪甚至傷害了。由此說，便宜是一把雙刃箭，損害對方，也傷了自己。要想把事業(yè)做大做好，就得有長遠眼光，放長線釣大魚。羅列算了一筆細賬，他打算匯五千元給 《務(wù)實》，剩余加上返還那部分，賬面上有一萬多，他準備提出五千元送給張?zhí)帯Ｋ霃執(zhí)幹灰邮?，今后的事將會是一路綠燈。有財大家發(fā)，有錢大家花，這才和諧。

除了 《務(wù)實》，羅列另外還代理 《人才》和《天下》。前者為省人事廳機關(guān)刊物，后者是中央某部刊物，兩家都給羅列打過電話，敦促他組稿。所謂組稿，主要是圖片。圖片為形象宣傳，有視覺沖擊力，掙錢快。其次才是論文。為方便工作，羅列請求兩家單位為他和談花辦理記者證?！度瞬拧坊卮鹚欤c 《務(wù)實》一樣，也是內(nèi)部的；《天下》說有難度，他們的記者證全部由新聞出版署核發(fā)。內(nèi)部證件也不好辦，知法違法的事他們不做。強扭的瓜不甜?！短煜隆钒言捳f到這個份上，羅列就無話可說了。世上無難事，只要肯動腦。羅列頭腦一轉(zhuǎn)悠，想起街頭巷尾那些亂貼亂寫的小廣告。對呀，為何不找他們呢？羅列跑出門，照著貼在電線桿上的小廣告，一個電話打過去，沒兩天，蓋有新聞出版署大紅印章的兩本記者證，就在約定地點一手錢一手貨地成交了，真他媽省事！目送送貨人鬼鬼祟祟地消失在人群里，羅列想這世道真是好啊，只要腦子好，舍得掏鈔票，什么事都可以擺平。

有了這本記者證，另外兩本證件羅列就不再用。雖說此證是假的，但看起來跟真的一樣。沒有搏擊風浪的好體力，是不能下水游泳的；沒有以假亂真的真本領(lǐng)，也不敢在這個行當里混飯吃。羅列和談花揣著假證件，腰桿挺得比往日直，淮城這個百萬人口的大城市，沒有他們進不去的地方。

一天，羅列在早餐店吃飯，聽鄰桌的食客說國土局談勇局長 “雙規(guī)”一周后，昨天下午安然無恙地出來了。談勇是站著進去，也是站著出來的。走出 “雙規(guī)”地，返回國土局，全局張燈結(jié)彩鞭炮齊鳴，紅地毯從大門外一直鋪進他的辦公室。談勇走在上面，一路揮手向迎接他的人致意。

談勇進去時羅列聽說過，那時全城街談巷議一片嘩然，輿論一邊倒，都說他罪有應(yīng)得。時隔一周，談勇柳暗花明絕處逢生，神氣活現(xiàn)地走出來。羅列想，如果食客的消息是真，那么談勇將再一次成為淮城人的熱門話題。

吃完飯回到公司，羅列打開電腦上網(wǎng)搜索，果不其然，好事者已將談勇走在紅地毯上的照片發(fā)到網(wǎng)上，網(wǎng)民的帖子跟了幾個頁面，罵娘的叫好的都有?？粗粗_列興奮地一拍大腿，談花剛上班，見了問：“羅總，什么事這么開心，走路拾到金元寶啦？”羅列指著電腦說：“還真被你說著了，跟拾到金元寶差不多?？靵砜?，我們發(fā)財機會來啦！”談花伸頭一看，大叫起來：“哇噻！我哥出來啦，我得趕緊打電話祝賀！”羅列一頭霧水，問：“你哥，我咋沒聽你說起過？”談花有點不好意思，說：“是堂哥，遠房的?！绷_列聽明白了，對談花擺手說：“趕緊放下，別打了，我們上門去祝賀！”

未出所料，羅列此行收獲很大。國土局肥得流油，指縫里漏下幾滴水，對羅列這樣的文化公司來說都是傾盆大雨。談花和談勇雖然不是嫡親兄妹，但是同宗同族，且是平輩。有了這層關(guān)系，事情就好辦了。談勇大難無恙，社會上的人對此議論頗多，眾說紛紜，莫衷一是；網(wǎng)上也跟著煽風點火，把他罵得一無是處狗屎不如。非常時期，談勇需要媒體為他正名，弘揚主旋律，把影響挽回來。在這節(jié)骨眼上，羅列和談花找上門來，可謂槌打鼓心正逢其時，他倆剛把話題引到宣傳上面，談勇積極影響，當場表態(tài)三家刊物同時上，他要遍地開花連續(xù)轟炸。宣傳費好說，先轉(zhuǎn)五萬元過去，不夠年底再補。羅列一聽，心在喉嚨口直蹦達：乖乖，國土局真他媽有錢，出手比煙廠還要大方！回去的路上，談花看羅列還沉浸在喜悅里，就給他潑冷水，說：“我哥雖然逃過一劫，但這并不等于說他就沒有問題。據(jù)我了解，網(wǎng)上說的事并非捕風捉影，大部分都是真的。”羅列不以為然：“真的又如何？只要他出來了，就說明他沒問題，是好同志！”談花提醒說：“人無完人，金無足赤。宣傳時你要把握好尺度，不能把他拔得太高，拔高了刊物不給登?！绷_列笑說：“你別杞人憂天了。告訴你，這年頭只要肯花錢，把黑的說成白的，死的說成活的，誰都不會管你?！闭劵@訝道：“照你這么說，世道不是亂套了嗎？”羅列說：“亂了好，渾水好摸魚。哈哈！”

八

路是走出來的。國土局之行讓羅列的思路變得開闊起來，他感覺自己像變了一個人。他想到一句成語：醍醐灌頂。他此刻就有這種感覺。

羅列像一只獵鷹，時刻都在尋找并捕獲獵物。

羅列的公司挨著一家報刊亭，每天來公司，羅列都要花一元錢買一份 《淮城日報》。《淮城日報》是市委機關(guān)報，里面沒有可看的東西，老百姓不喜歡。羅列看它不為娛樂，而是獲取信息，為己所用。

羅列看報不花太多時間，從頭到尾幾分鐘就完事，全市的大小官員在做什么便了如指掌。今天當他翻到二版時，目光定住了，一反常態(tài)地仔細閱讀起來。這是一篇報告文學(xué)，寫的是錦繡房地產(chǎn)開發(fā)公司的發(fā)展之路，圖文并茂。羅列清楚 《淮城日報》的價碼，像這樣整版宣傳的，最少三萬，多則五萬。像錦繡這樣有錢又愛燒錢的單位，掏這點錢是毛毛細雨。近幾年房價一路飆升，居高不下，開發(fā)商都發(fā)死了。錦繡的老總是女性，姓林，名芳菲，是淮城第一富婆。林芳菲人如其名，看照片風韻猶在，年輕時應(yīng)該是個美人。羅列又看另一幅照片，林芳菲正在辦公，桌上的一疊材料亟待批復(fù)；桌子前方放著兩樣?xùn)|西，左為地球儀，右是泰山石。前者勵志，主人的胸襟與氣度由此可見一斑；后者是盆景，觀之賞心悅目。羅列分析，林芳菲將此石置于案頭，可能不僅僅是觀賞和把玩，用意應(yīng)該與風水有關(guān)。羅列曾在一篇文章里看到，說泰山石是鎮(zhèn)宅避邪之物。羅列由此斷定，林芳菲相信風水。

看完文章，羅列對錦繡房產(chǎn)已有所了解。羅列想結(jié)識林芳菲，打進錦繡，達到互利雙贏。與談花說起這事，談花頭搖得像撥浪鼓，潑冷水說：“林芳菲傲氣十足，很難接近?！绷_列說：“大老板，錢多撐得難受，不傲就不正常了?！焙驼劵ㄕf著話，羅列已想好今天應(yīng)該做什么。談花早就獨立工作，干得還不錯，為自己為公司都創(chuàng)了利。

談花出去了，羅列上網(wǎng)查看風水知識，一看才知，風水也挺復(fù)雜，跟其他學(xué)科一樣分門派，各派有各派說道。書籍也是五花八門，羅列搜索一下，分的還挺細，有住宅風水、商鋪風水、酒店風水、墓地風水、辦公風水、工廠風水、樓盤風水、陵園風水等等。最有名的風水名師叫蔣大偉，照片就登在最新一期的 《風水指南》雜志上。林芳菲從事的是房地產(chǎn)業(yè)，羅列對癥下藥，移動鼠標，點擊樓盤風水細看起來。看了幾個頁面，對此書已有大概了解。羅列又去報刊亭，把幾本新到的 《風水指南》全部買走。往回走時羅列對封面上的蔣大偉說，蔣大師啊對不起了，我的公司要發(fā)展要壯大，就委屈你老人家一回啊！羅列在網(wǎng)上看 《風水指南》時就想好，他要把蔣大偉換成自己，有了這個金字招牌，他有把握打進錦繡。

交易在地下進行，羅列花了兩千元，一家個體圖片社當日就將這事搞定了。談花看到雜志，對羅列崇拜得五體投地，張開的嘴巴半晌才合攏，說：“羅總啊，你就是智多星轉(zhuǎn)世，太有才了。跟著你，我都變得聰明了！”談花的話讓羅列的信心更足，他有點急不可耐，想明天一早就去錦繡。談花說心急喝不得熱粥。既然以風水大師的身份出面，她建議羅列變換一下裝束，打扮要奇要怪，另類了才可信。談花這話算是說到要害處。羅列對著鏡子上下打量自己，頭發(fā)很短，是上周理的；嘴巴光滑，早晨剛用剃須刀剃過。談花見了說：“去步行街吧，買一身合乎身份的衣服?！闭劵ㄒ痪湓捵屃_列茅塞頓開，他笑說：“看你聰明的，也快成智多星了！”兩個人一路說笑來到步行街，在談花參謀下，羅列挑中一套老式對襟布衣，一雙圓口黑布鞋，一雙棉紗襪，穿好在試衣鏡前一看，還真有點風水大師的意思。為使此行萬無一失，返回公司，羅列又把去錦繡的每個細節(jié)梳理一遍，一想發(fā)現(xiàn)名片還沒印。另外，《風水指南》上雖然有他的照片，但是沒有過細介紹，連個頭銜都沒有。羅列驚出一身冷汗，乖乖，幸好回頭看，要是疏忽了，馬腳就露出來了。亡羊補牢為時不晚，第二天上午羅列又到個體圖片社去，稍等片刻，名片就出來了。羅列給自己安排的頭銜是：中國風水研究院常務(wù)副院長。為使自身光環(huán)更加耀眼，身份更具說服力，羅列又在職務(wù)后加了兩行小字：中國百名風水名家咨詢中心特聘專家，五糧液酒液集團首席顧問。拿到名片，羅列對自己都崇拜起來。

準備就緒，羅列和談花下午一上班就去錦繡。比想象的順利，很巧，林芳菲在公司。如談花所說，林芳菲趾高氣揚，傲氣十足，對他們的造訪視若無睹。談花的嘴巴很甜，專撿順耳的話說，主動與林芳菲搭訕。林芳菲抹搭著眼睛，用拒人千里的口吻對談花說：“干不完的事，掙不完的鈔票。我下午很少來辦公室，這個時候不在健身房，就在美容院。人哪，會工作也要會生活，這樣生命才有質(zhì)量?！甭犜捖犚?，羅列聽出林芳菲是不歡迎他們，話里帶有逐客的意思。到羅列說話的時候了，如果他繼續(xù)沉默，那么這兩天所做的一切都將是零。羅列輕咳一聲，及時開了口：“生命質(zhì)量的高低不能以健身和美容來衡量，而應(yīng)從精神層面來理解。”這么多年來，還沒有人和林芳菲唱過反調(diào)，她的話就是真理，就是前幾天 《淮城日報》的記者來采訪，聽了她關(guān)于生命質(zhì)量的一席話，也是連連點頭大加贊賞。這個敢于說出不同見解的人是誰，她倒要聽聽他有何高見。羅列從眼睛的余光里發(fā)現(xiàn)林芳菲在注意他，于是繼續(xù)說：“譬如一個三輪車夫，他一天的勞動所得僅有20元。這區(qū)區(qū)20元，買不到一包好煙，也買不到一杯好酒，但對三輪車夫來說，一家人的生活卻有了著落，孩子還可以吃到五毛錢一支的綠豆冰棒?？粗胰讼硎芩膭趧映晒嗆嚪蚝軡M足。一個人滿足了，他的生命也因此而有了質(zhì)量?！绷址挤坡犨@個人的話有著一定的道理，就問羅列是何方人士，來這里有何貴干？談花看時機成熟，把 《風水指南》和羅列的名片及時遞上。羅列說：“我今天到你這里，是接觸社會，做好我的學(xué)術(shù)研究。”林芳菲接過雜志和名片，漫不經(jīng)心地掃視一眼，就這一眼，跟換個人似的，態(tài)度由冷變熱，滿臉呈現(xiàn)出仰慕與崇拜之色。她繞過老板桌，拉著羅列的手說：“羅大師，久仰久仰！剛才如有不當之處，請大師海涵！”羅列淺淺一笑，不做回答。

這是良好的開始，下面的話就好說了。林芳菲像個小學(xué)生，向羅列請教風水方面的東西。

羅列滔滔不絕，把他在網(wǎng)上看來的風水知識背書似的復(fù)述一遍，林芳菲用心聽著。林芳菲信風水，但她忙于事業(yè)，很難靜心讀書，更無心上網(wǎng)，她僅有的一點風水知識，也是道聽途說得來的。每當她開辟新領(lǐng)地，就花錢請風水先生，擇個好日子奠基，一番忙碌，新樓盤就上市銷售了。不想幾年做下來，她的名聲愈來愈響，公司已成淮城房地產(chǎn)巨擘。林芳菲沒有明說，但話里已經(jīng)流露出，是風水成就她今天的事業(yè)。

羅列火眼金睛，一眼就把林芳菲讀深讀透。

說完樓盤風水，羅列又說辦公風水。辦公風水羅列還沒看，但此時想打住已是不可能，林芳菲像一個好學(xué)生正眼巴巴地望著他。羅列舉一反三，由樓盤風水引伸開去，說得神秘玄乎，不可捉摸。說到底風水是個唯心的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信它則有，不信則無。萬事因人而起，有人要信，最好的辦法不是拉，而是推，讓他們陷進去。他們陷得愈深愈癡迷，事情就愈好辦。

羅列先說方位，讓林芳菲將辦公桌南向變東向。東方紅太陽升。東方是太陽升起的地方，一輪朝陽跳出海面冉冉升起。升起，象征著成長；升起，表明你的事業(yè)欣欣向榮蓬勃向上。此言一出，林芳菲點頭如搗蒜，心悅誠服地說：“羅大師言之深刻！”林芳菲做事心急，當即叫人來移動桌椅。老板桌太過沉重，搬動的人使力不當，只聽 “嘩啦”一聲，榫頭脫落。林芳菲的心猛然一沉，陰著臉要訓(xùn)人。羅列靈機一動，打圓場說：“林總，無有大礙！”說話間他將老板椅移到桌前，“坐椅即江山，江山即坐椅。江山堅固，則天下太平?！绷_列辦公司剛買的老板桌，師傅安裝時他在現(xiàn)場，知道榫頭脫落如何整合。他手用巧力，眨眼之間，老板桌又恢復(fù)原貌。林芳菲轉(zhuǎn)憂為喜。

移動桌椅是前奏，是為后面的文章作鋪墊。

林芳菲的桌上有一尊泰山石，羅列此行的靈感就來源于它。羅列站在桌前，對林芳菲說：“泰山石是鎮(zhèn)宅之物，為家庭所用。辦公場所江山之地，應(yīng)請黃山石?！绷_列用 “請”，以示對黃山石的敬重。

林芳菲聞后久久無言，內(nèi)心存有疑團需要解開。果然未出所料，她開口問羅列：“泰山為五岳之首，首即第一。請教羅大師，辦公場所為何不放第一，而要請黃山石？”

羅列打的是有準備之仗，開日雜店時他曾二去黃山，對黃山有一些了解。林芳菲現(xiàn)在問他，正好撞在槍口上，他有點賣弄地說：“黃山原名黟山。唐天寶六年，唐玄宗根據(jù)軒轅黃帝在黟山采藥煉丹得道升天的傳說，將黟山改名為黃山。黃帝金口，一錘定音。關(guān)于黃山的“黃”，有三種說法，最重要一說是道家五行說，黃山在中國中心，五行金木水火土，土居中央，中央為黃色。愛看古裝戲的人都知道，黃色是帝王鐘愛之色。由此可以說，黃山就是黃帝之山，黃山石就是江山之石。用江山石鎮(zhèn)一個單位，其寓意不言自明！”

林芳菲感覺羅列的話深奧難懂，但用心揣摩也能明白一二。她對羅列說：“羅大師，聽您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今天與您相識，真有點相見恨晚！”羅列察言觀色，聞聽此言，心里松出一口氣。談花是捧哏，但今天的身份不是記者，也不是編輯部主任，而是秘書，下面該她出場說話了。她與羅列交換一下眼色，說：“林總，羅大師是全國風水名師，是重量級的人物。告訴你，能上 《風水指南》封面的全國沒有幾個，與他相識，說明你們有緣分?！绷址挤七B連點頭：“是啊是啊！”談花提醒她：“大師的話你一定要記住喲！”林芳菲說：“大師所言，句句牢記！”林芳菲自己把泰山石搬走，看著空空的桌面，對羅列說：“羅大師，我知道您日理萬機。我有個小小心愿，想請您撥冗與我同去黃山，不知可否？”羅列做出思考狀，沒有立即作答。林芳菲得寸進尺，又提要求：“不知羅大師能否屈尊降貴，也做我們公司的首席顧問？”羅列面露難色，林芳菲當他要拒絕，不想柳暗花明，他松口了。羅列說：“我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天吧！”太出乎意料了！林芳菲激動得雙手顫抖起來，她打開坤包，拿出兩扎鈔票往桌上一放，說：“羅大師，談錢太庸俗，這就算我拜師交的學(xué)費吧！”談花一見，心激動得狂跳不已。羅列不動手，對談花說：“恭敬不如從命。談秘書，林總饋贈，你代我收下吧！”

林芳菲想盡地主之宜，與羅列共進晚餐。羅列擺手說：“王省長與我有約在先，不能失信?！?/p>

羅列說的是謊話。王省長昨天來淮城調(diào)研，《淮城日報》一版頭條刊登大幅照片，林芳菲是看到報紙才知道的。王省長來淮城還親自接見羅大師，可見他的名氣有多大了。

握別林芳菲，剛出門談花就笑了，說：“羅總，這個富婆真能燒錢。天吶，她出手就是兩萬！”羅列說：“看把你樂的。告訴你，好戲還在后頭，你就忙著數(shù)錢吧！”

九

“黑馬”被羅列踢著了，自談花打出的電話生效后，他們是一日不如一日，書面語叫做每況愈下?！昂隈R”是淮城第一家成立的個體廣告公司，靠代理 《淮城日報》中縫廣告挖到第一桶金，積累一定的資金和經(jīng)驗，又參與投標，把淮城公交車的車身廣告吃了下來。別小看這車身廣告，它可是活的媒體，每一輛公交車就是一條魚，從早到晚暢游在城市的海洋里。車身上做了廣告，車子也就成了彩色的魚，非常搶眼。廣告如同書籍一樣要有讀者，讀者愈多傳播愈廣，所產(chǎn)生的經(jīng)濟效益也就愈高。商人的嗅覺比狗鼻子靈敏，他們信任 “黑馬”，不惜重金，要求上最熱的線路。一時間，車體成了商人們博弈的戰(zhàn)場。數(shù)百輛公交車，一張《淮城日報》，成了“黑馬”的雙翼?！昂隈R”天馬行空，志得意滿。天有不測風云，“黑馬”沒有料到，羅列成了他們的克星。

智者生存，物競天擇，誰也不能扭轉(zhuǎn)。

羅列這天剛進早餐店，手機響了。羅列看號碼似曾相識，但一時又想不起是誰，就沒有接聽。公司走入正軌，羅列就忙了起來，找的人也多，富婆林芳菲三天兩頭找他，黏糊得很，電話一打就是幾十分鐘，手機熱得燙手。談花調(diào)侃說：“林芳菲單相思了，愛上羅大師了。”羅列氣不得笑不得，說：“去去去，小丫頭片子，沒上沒下的！”談花一伸舌頭，做個鬼臉了事。

羅列把手機放進包里，還沒挪步，鈴聲又一次響起。羅列一看還是那個號碼。接吧，若是客戶打來的，不接就誤事了。想不到是余蓮找他，開口就問羅列是否還記得她。羅列說：“烙在腦子里呢，一輩子也忘不了。”余蓮一聽驚喜道：“羅總啊，你不會騙我吧？告訴你，我這個人反話也會當著真話聽的?！绷_列言歸正傳，問她找他有何要事。余蓮說想還他人情，請他到 “南國風情”喝咖啡。羅列笑說：“我還沒吃早飯呢，喝什么咖啡？”余蓮一聽高興地說：“巧了，我也空著肚子！羅總你在哪里，我這就過去，我們共進早餐！”

余蓮急著見羅列，是醉甕之意不在酒。“黑馬”茍延殘喘，樹倒猢猻散，同事們四處尋找飯碗。爹死娘嫁人，各人顧各人，余蓮也開始為自己的未來著想。良禽擇木而棲，余蓮想投奔羅列。

幾個月前，羅列想挖余蓮，并允以優(yōu)厚的待遇，余蓮沒有動心。但余蓮給羅列指了路，羅列有今天，余蓮是有功者。今天余蓮約他，是想投奔他，羅列一聽臉上有了笑，高興地說：“歡迎，我的大門隨時向你敞開！”

這頓早餐，羅列表現(xiàn)出紳士風度，沒讓余蓮付款。余蓮不好意思，說：“羅總啊，我這不是蹭飯吃嗎？”羅列給余蓮一個臺階，說：“想花錢好辦，下次你請我喝咖啡吧！”余蓮高興地說：“一言為定！”

“黑馬”的人不只余蓮，另外還有兩個人也加盟 “羅列文化傳播公司”。羅列手里的人多了，來的都是強手，特別是余蓮，在廣告行業(yè)里打拼這么多年，積累了一身經(jīng)驗，處理問題、應(yīng)變能力都在談花之上。羅列沒有厚此薄彼，而是把她倆看成左膀右臂。過去公司只有羅列和談花兩個人，事無巨細，每件事都要羅列親自上陣?，F(xiàn)在他是兵強馬壯，就想變換一下工作方法，講一點領(lǐng)導(dǎo)藝術(shù)，學(xué)會彈鋼琴。用人之長，羅列讓余蓮負責廣告部，談花未動。另外兩個人，一個分給余蓮，一個跟了談花。比較而言，談花的工作輕松一些?！叭钡膶谖恼潞媒M織，想評職稱的人很多。評職稱必須發(fā)論文，版面費明碼標價，姜太公釣魚，不要談花費太多口舌。

廣告部的工作有難度，余蓮沒來之前，“三刊”經(jīng)常來電催稿，火燒眉毛似的，搞得羅列寢食不安?，F(xiàn)在是家有余糧，心中不慌。余蓮很有辦法，過去 “黑馬”的客戶都被她拉了過來，在此基礎(chǔ)上，又開辟新領(lǐng)地。

淮城供電公司就是過去的供電局，總經(jīng)理也就是過去的供電局長，換湯不換藥，職與權(quán)是一樣的。電是老虎，老虎屁股摸不得，羅列一直在謀劃打虎良策。昨天，羅列親耳聽到余蓮給供電公司總經(jīng)理打電話，說隔日去采訪。聽他們說話彼此好像很熟，事成之后羅列才知道，他們過去連面都沒見過。這是一份大單，供電公司出資12萬，在 《天下》封底做全年廣告。

這就是余蓮！

羅列高興，想請大家小聚，以示慶賀。余蓮提前約請羅列喝咖啡。

羅列問：“是全體嗎？”

余蓮說：“就我們倆?！闭f后又補充一句，“請不要忘記，你是答應(yīng)過我的?！?/p>

羅列記得自己說過的話，不能出爾反爾，于是同意了。

他們?nèi)サ倪€是 “南國風情”，選擇一個小廳，二人對面而坐。耳聽柔情音樂，口品濃郁咖啡，心軟得仿佛要融化。服務(wù)生悄然離去，門無聲地關(guān)上。廳內(nèi)只有他們倆，余蓮說：“上次來這里，我還在 ‘黑馬’，這次來我們已是一家人了?！?/p>

羅列實話實說：“那次是我請你，想把你從 ‘黑馬’挖走，我沒能如愿，但你的16個字讓我受益匪淺。”

余蓮明知故問：“我說什么了？”

羅列說：“摸清對手，投其所好，對癥下藥?！?/p>

余蓮有點不好意思，說：“羅總好記性，也是有心人?！?/p>

話題由此展開，剖腹掏心，不帶水不摻假，句句都是干貨。他們談工作說生活，最后說他們自己。余蓮問：“羅總，事業(yè)上你是成功者，為何至今還單身？”

羅列想了想說：“這幾年我一直忙于擇業(yè)、創(chuàng)業(yè)，沒敢多想個人的事。男大當婚，今后我會考慮的?！?/p>

余蓮舀起一勺咖啡喝下，似有難以啟齒的話，半晌才說：“我冒昧問一句，你有過性體驗嗎？”

羅列的心跳得像跑火車，臉也熱得燙手。這個余蓮，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都什么年代了，還問這么幼稚的問題。開日雜店那會，經(jīng)常去南方進貨，有天夜里一個小姐進了他的房，三說兩說就膩上他。干柴烈火，他沒管住自己，與她有了一夜情。第二天那個小姐伸手跟他要錢，羅列掏口袋時怕她獅子大開口，不想小姐也遵守職業(yè)道德，只拿二百元，多給不要。小姐收下錢就與他貨款兩訖，跟個陌生人似的開門出去。羅列當是做夢，想想夜里的事又是真的。二百元不算多，只當少賣幾個電飯鍋，幾只電熱水壺。掙錢為什么，不就是花嘛。從那以后，羅列出差，只要有小姐敲門或是半夜打電話，他就開門迎接。那幾年，他閱人無數(shù)，嘗盡人間美色，瀟灑極了。這是他個人秘密，誰都不知道?，F(xiàn)在余蓮問起這個，要說沒有性體驗，她顯然不會相信，但要是和盤托出，又張不開嘴，猶豫半天就說了第一次。余蓮聞后說：“那不是你的錯，特殊環(huán)境特定地點，誰都會偷嘗禁果的。”余蓮也未婚，既然她問羅列這個，羅列反過來也問她。余蓮沒有直接回答，卻說起 “黑馬”的老總?！昂隈R”的老總?cè)嗣娅F心，是只色狼，眼睛里有兩條小毒蛇，一見有姿色的女人就嗖嗖地吐毒信，叫人渾身起疙瘩。為了少與他接觸，余蓮和她的姐妹們就拼命工作。想不到歪打正著，倒成就了 “黑馬”……羅列的心提了起來，打斷余蓮的話，問：“他的小毒蛇咬著你們沒有？”余蓮嘻嘻一笑，說：“我們又不是賓館里的小姐，憑什么讓他咬？”羅列鬧個大紅臉，話卡住了。余蓮似有不覺，繼續(xù)說：“上次你約我來這里喝咖啡，我特別注意你的眼睛，里面沒有小毒蛇。你目光溫情，就像早春的陽光，跟你在一起讓人舒適、溫暖、放心。那天我和你說了許多，就是因為對你有好感?！绷_列恢復(fù)常態(tài)，說：“別給我戴高帽，貓都愛吃腥，你防著點！”余蓮的目光像暮歸的小鳥在羅列的臉上飛來飛去。羅列沒有接納小鳥，他拿起勺子喝咖啡，小鳥尋不著棲身之地，拍著翅膀飛走了。

羅列有自己的做事原則，不管現(xiàn)在還是將來，他都不會打余蓮、談花她們的主意。她們是他的員工，也是同事，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何況是人！“黑馬”是一面鏡子，他會常照自己。

余蓮不會想到，羅列今天答應(yīng)她來喝咖啡，是另有所圖。上次來這里，羅列得到16個字，這次他想得到更多。除此，他還要把談花和另外兩個人也叫到這里來?？Х冗@東西好，跟酒差不多，喝多了話就稠，她們一人說一句，對他來說都是寶貴財富。這財富金錢難買！

責任編輯/陳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