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揚
老牛頭兒坐在自家的小院門口,享受著那一棚瓜秧帶給他的清涼。
瓜秧是春起時老伴和他種下的,老伴刨埯,他點種下地。如今這棚瓜秧一片翠綠,覆蓋了整個小院上空,里面開滿了金黃色的花朵,還結(jié)著大大小小的瓜,青皮白瓤,成就了老牛頭兒老兩口那一口稀疏的牙,用鍋輕輕一炒,端上桌來是又脆又香。
當然,老牛頭兒種這棚瓜的目的絕不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欲,他種它們的更大的原因是為了美化他的小院,也就是他的家。他在這個院子里生活了五十年,這房子是他結(jié)婚時,他爹老老牛頭兒帶著他蓋起來的。這房子上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是他和父親親手擺放上去的,他甚至還清晰地記得那些草木的樣子,鼻孔里至今還縈繞著那些草木散發(fā)出來的清香。在這個小院里,他目睹了兒女們的降生,看著他們玩耍,然后燕子一樣飛散。但是他們降生時的胎盤,還埋在屋門檻下,他們褪下的乳牙還沉睡在房蓋上,他守著這座宅院,就仿佛依偎在父親的懷抱里,徜徉在兒女為他鋪就的陽光大道上,溫暖而愜意。
一只黑色的狗從老牛頭兒的面前顛顛跶跶地過去,心不在焉地看了老牛頭兒一眼,轉(zhuǎn)過頭繼續(xù)走它的路。它的行為大大地刺傷了老牛頭兒的自尊,老牛頭兒在心里罵:“你個畜生,連你也不愛搭理我了!”是啊,人老了就是這樣,想把積攢了一輩子的話說出來,可是沒有人聽了,兒女都在城里安家落戶,過著屬于他們的日子,承擔著他們該承擔的責(zé)任,誰有時間來聽自己的絮叨呢?他的身邊只有老伴,老伴就像一個漚糞的池子,他把一輩子該說的不該說的,都扔給了她,她聽膩了,他也說膩了,剩下的,就像這滿棚的瓜秧,沒有風(fēng)吹,動也不愿意動了。
“老牛大爺,在這兒乘涼呢?”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老牛頭兒對女人是極敏感的,無論是聲音,還是腳步,只要在他身邊路過,即使他不抬頭,他也能分辨出那個女人的年齡,是張三家的還是李四家的。不過老牛頭兒從來不主動和對方說話,他怕那樣讓人認為他是老不正經(jīng)。就像面前這個人,他不看也知道她是村婦聯(lián)主任何小翠,何小翠的標志是“三大”,即奶子大,屁股大,再一個就是嗓門大。
“你是誰呀?我咋沒看出來呢?”老牛頭兒昂起他牛一樣大的頭顱,拔頂?shù)哪X袋在陽光下燈泡一樣散發(fā)著光澤。他瞇著一雙牛眼,假裝老眼昏花的樣子看著何小翠,而且他還看清,何小翠的身邊,站著一個比何小翠年輕漂亮的女子。
“大爺,我是何小翠,這個是鄉(xiāng)里的宣傳委員馬玲?!焙涡〈渲钢磉叺呐哟舐暫罋獾卣f。
老牛頭兒在心里嘀咕道:“我還不知道你是何小翠?隔二里地我就看到你的標志了!”不過他面上沒有表現(xiàn)出來,還客氣地說:“是何婦聯(lián)啊?瞧我這眼神!進屋坐坐?”
老牛頭兒假裝欠欠屁股,作出一副謙恭的模樣。沒想到何小翠大大方方說:“我們就是要到你家坐坐,和你說件事!”然后何小翠女主人似的,走在頭里,一邊走還一邊向馬玲介紹:“牛大爺?shù)膬号荚诔抢?,都是考學(xué)考出去的,家家都住樓房!”
馬玲驚訝地停下腳步,問走在后面的老牛頭兒:“大爺,你兒子女兒條件那么好,你咋不去城里享福?。俊?/p>
馬玲的這句話讓老牛頭兒的心里升起一股自豪感。說真的,他牛富貴活到70歲,最讓他感到驕傲的就是他的兩男兩女。這四個孩子從小就沒讓他操多少心,長大后一個賽一個,都考上了學(xué),都端上了令人羨慕的鐵飯碗。如今,他們都在城里安家立業(yè),住的是樓,穿的是綢,喝的是油。就連他們的下一代,也繼承了他們的優(yōu)點,考上了名牌大學(xué)。他們早在若干年前,就要把他們的父母接到城里去住,讓父母享享清福,可是老牛頭兒一百個不同意。老牛頭兒不同意的原因只有他一個人知道,那就是當初蓋這座房時,懂點風(fēng)水的父親告訴他,他已經(jīng)在房子的四角放進四個金牛,可保佑他牛家子孫旺盛,牛氣沖天,所以他寧肯守著這座老舊不堪的“福宅”,也不愿斷了這所謂的福脈。
老牛頭兒回答馬玲說:“城里有什么好?成天上樓下樓,不如住在這平房里面舒坦!”
說話間,三個人已經(jīng)走過陰涼的瓜棚,來到老牛頭兒的“福宅”跟前。老牛頭兒的“福宅”還沒有人們想象中那么寒磣。早在二十年前,老牛頭兒曾經(jīng)給它做過一次美容手術(shù),在房草上面加了一層紅瓦,在泥墻外面貼了一層紅磚,過去人們叫它土洋結(jié)合,如今它已淡出人們的視野,沒有什么特殊的稱謂了。二十年過去,當年的所謂的洋早已落伍,房頂?shù)耐呱w生出一層厚厚的苔蘚,灰不溜秋的,紅磚也沒了磚的鮮紅,被水沖過的血一樣慘淡。
“大爺!你這房子冬天冷不?”馬玲外表柔柔弱弱的,說話的聲音也很柔弱。
老牛頭兒張開嘴,剛要說不冷,不知什么時候,他老伴從屋子里面鉆出來。老伴比老牛頭兒大兩歲,人長得精瘦,頭發(fā)一片花白。
“冷!咋不冷?一到冬天刮北風(fēng)的時候,屋子里的小風(fēng)嗖嗖的,咋燒這屋子里都不熱!”老伴說。
老牛頭兒的臉上現(xiàn)出尷尬的笑。這時馬玲說話了,馬玲說:“大爺,大媽,我們來就是給您解決房子問題來了,現(xiàn)在自治區(qū)施行十個全覆蓋,像您家這樣的房子屬于危房,如果您想翻蓋的話,國家給出一萬八千七百三十二塊錢,剩下不夠的你們自己備,這樣你們就可以住上新房,不用挨凍了!”
未等老牛頭兒表態(tài),老伴又發(fā)了言。老伴激動地說:“那好哇!國家政策這么好,我們翻蓋?!?/p>
老伴的話音未等落下,老牛頭兒從那邊發(fā)起了脾氣,老牛頭兒用牛一樣的音調(diào),氣哼哼地說:“蓋什么蓋?土埋到頂?shù)娜肆?,費那個錢干什么?不蓋!”
老牛頭兒說著,一轉(zhuǎn)身進屋去了。馬玲不明白老牛頭兒哪來的火氣,看看何小翠,何小翠朝馬玲眨眨眼睛,示意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馬玲只好訕訕地向外走。那邊何小翠和老牛頭兒的老伴打個招呼,向外追趕馬玲。追趕上后,何小翠壓低聲音對馬玲說:“馬委員,你不知道,這老牛頭兒的脾氣可古怪了,說不定哪句話招惹上他,他就跟你沒完,連我們的支書和主任都怕他!”
馬玲笑著說:“我看出來了!而且他在家里絕對說一不二!”
馬玲和何小翠離開后,老牛頭兒的老伴進了屋,對坐在炕沿上生悶氣的老牛頭兒說:“今天你抽的哪股瘋?共產(chǎn)黨給蓋房子你還不蓋?”
老牛頭兒一翻他的牛眼,橫叨叨地說:“是白蓋么?他們只給一萬八千七,剩下的還不得自己出?”
老伴反駁道:“給你一萬八千七就不少了,難不成你要人家白給你蓋你才安心?”
老牛頭兒沒好氣地說:“白給蓋我也不蓋,老子我住這房子舒坦!”
老伴罵他:“我看你就是個賤坯子,你不就愛在這挨凍么?愿挨你挨!我現(xiàn)在就到城里兒子家享福去,凍死你個老燈泡子!”
老牛頭兒說:“你敢?”
老伴沒理會他,打開柜門,收拾收拾東西,出門走了。老牛頭兒嘎巴幾下嘴,把要罵出口的狠話收了回去。
說干就干,村里的“十個全覆蓋”工作開始了,老牛頭兒每日坐在家門口,看著搞工程的車進進出出,很快橫在家門的土路變成了水泥路,老井水變成了自來水,各家各戶都開始扒房子蓋房子,一片熱鬧的景象。只有老牛頭兒的那顆心波瀾不驚,看著別人蓋房,他在心里念叨:“你們折騰去吧!隨你怎么折騰,我的房子是不能動,我的房子里有我爹安排下的金牛,保佑我牛家人丁興旺,輩輩出英才,你們再折騰,能牛過我牛富貴?”
老牛頭兒放棄了自己的權(quán)利,可是在馬玲那里卻沒有放棄,作為鄉(xiāng)干部的她深深知道,這是內(nèi)蒙古自治區(qū)成立以來最大的惠民工程,如果不抓住這個時機,將來后悔的是農(nóng)民。為此,她再一次來到老牛頭兒的家。
老牛頭兒自打老伴進城,家里的鍋灶就成了擺設(shè)。他不會做飯,這輩子他除了吃就是吃,連水煮面條這么簡單的飯他都沒有做過。好在他手里有錢,一日三餐就到村里的超市里去吃,得意什么來什么。他不心疼,反正兒女們月月都給他送錢,留著干什么?說不準哪天老伴心疼錢了,自己就回來了!老牛頭兒樂觀地想。
吃的解決了,剩下就是穿的問題。這時節(jié)是盛夏,衣服穿在身上一天,就被汗溻得臭不可聞,偏偏老牛頭兒又是個愛干凈的主。他把自己的衣服都穿了一遍,實在沒穿的了,就決定自己洗。他把衣服扔到洗衣盆里,學(xué)著老伴平時洗衣服的樣子,倒上水和洗衣粉,放在搓板上搓。沒搓兩下,手指關(guān)節(jié)就生疼生疼,舉起手來一看,原來關(guān)節(jié)的地方都掉了皮,露出紅鮮鮮的肉和血,氣得老牛頭兒破口大罵老伴:“你個老不死的,等你回來我也把你打出去!”
老牛頭兒正罵著,馬玲進了屋,看見老牛頭兒的樣子,她一下子全明白了,立即找來創(chuàng)可貼給老牛頭兒纏在手上,然后二話不說,就蹲在洗衣盆前,咔咔地給老牛頭兒洗起了衣服。老牛頭兒磕磕巴巴地對馬玲說:“孩子,這哪好意思?這哪好意思?”
看老牛頭兒的牛脾氣沒上來,馬玲對老牛頭兒說:“大爺,我知道您治家有方,教子有方,您老不翻蓋房屋一定有您自己的道理,可是您想過沒有,您和大媽辛辛苦苦了這么多年,大媽一定跟您遭了不少的罪,如今已到晚年了,黨和國家有這個政策,你還不讓大媽和你享享福,這么做你對得起大媽么?”
馬玲這一席話差點沒把老牛頭兒的眼淚說噴,自從老伴去了城里,他在罵她恨她的同時,也在想她。自從老伴二十歲嫁給他,不光給他生養(yǎng)了四個孩子,還把自己打扮得人前人后風(fēng)風(fēng)光光,要不差當初他爹留給他的話,他早把這老房子扒掉,蓋新的了,省得一到冬天,灶膛和炕都冒煙,熏得老伴像過煙的耗子,成天地咳嗽。
想到這里,老牛頭兒的心活了,他遲疑著對馬玲說:“孩子,不是我不心疼你大媽,實在是我這房子有說道兒!”
馬玲愣了一下,她一邊擰衣服上的水,一邊問老牛頭兒:“大爺,你和我說說是啥說道?現(xiàn)在科學(xué)這么發(fā)達,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p>
老牛頭兒狠了狠心,終于說:“這個房子四角,有我爹埋下的四個金牛,可以保佑我們牛家子孫綿延,高官得做,駿馬得騎!這可是座福宅呀!”
馬玲聽后,放下手里的衣服,像何小翠那樣笑了起來,馬玲說:“大爺呀大爺,您家什么出身呀?還有四個金牛,您家有一個金牛您父親還能讓您住這樣的房子么?一定是您父親騙您哪!再說了,有些當官的比您還信風(fēng)水,不也一樣犯法進去了么?我跟您說,您的兒女能出人頭地,是您和大媽教育的好,跟風(fēng)水沒關(guān)系,跟家風(fēng)倒有一定的關(guān)系!”
老牛頭兒不解:“家風(fēng)?什么家風(fēng)?”
馬玲用衣襟擦擦額頭上的汗,耐心地說:“家風(fēng)就是您家的傳統(tǒng),我問您,您和大媽平時是不是特別愛勞動?”
老牛頭兒如醍醐灌頂,用一只傷手拍著自己的亮腦門說:“我明白了,姑娘你說得對,什么是福宅?共產(chǎn)黨花錢給蓋的就是福宅!扒,我明天就扒房子,翻蓋!”
馬玲笑了,說:“好!如果您實在舍不得這座老宅,我給您照個照片,掛在您的新房里!”
一個月后,老牛頭兒的新房子竣工,老牛頭兒和老牛太太搬進了新房。新房的正屋里,掛著老牛頭兒家老屋的照片,照片上,一串大大小小的南瓜綴在翠綠的瓜秧上,對著天邊的太陽酣笑!至于老牛家扒房子時,房子底下有沒有四個金牛?那就不得而知了。
責(zé)任編輯 高穎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