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愛情,來成全真實人生
愛情向來無高低貴賤之分,卻有匹配與否之別,你骨子里是什么樣的人,自然就該去找什么樣的人。我想我們都該明白了,用愛情來改造人生的最大意義,其實就是成全自己、接受自己、善待自己的一個過程。
和林鵬初在一起的時候,我還是一個屌絲,名副其實的屌絲。那時,我常一口氣買十雙一模一樣的黑襪子,壞掉一只趕緊補上一只,最后往往慘痛地剩了唯一一只沒得配;那時還有些胖的我很愛吃奧利奧餅干,至于吃法,據林鵬描述非常惡心,我常把整袋餅干全部扭開,然后重新排列組合,比如第一塊餅干的上層搭配最后一塊餅干的下層,以此類推;我還喜歡到處惹是生非,比如在小區(qū)里偶遇一群狗,我一定會挑一只小的狠狠欺負一頓。我的人生觀是:生活處處充滿了通俗的歡樂,拼的是你有沒有一雙善于發(fā)現小確幸的瞇瞇眼兒。
可是我沒想到,正是我的人生觀,斷送了我的愛情。
2011年 8月4日,林鵬所在的公司舉辦周年慶典。公司老總在臺上慷慨激昂地總結過去展望未來,臺下老中青三代員工盡數昏昏欲睡中。誰知,就在這時,一陣比老總的陳詞更加慷慨激昂的手機鈴音響了起來,和貝多芬、理查德沒半毛錢關系,那是一首街頭巷尾婦孺皆知的《最炫民族風》。
“你是我天邊最美的云彩,讓我用心把你留下來?!?/p>
林鵬五音不全,只會唱這一首歌。在家里,我常用徐志摩的口吻誦讀這兩句話,發(fā)覺意境悠遠。于是果斷把自己的手機鈴音換成了這首喜氣洋洋的神曲,IPONE瞬間成了山寨機。
我記得那天早上林鵬要遲到了,我便急忙把能看見的東西一股腦兒地塞進了他的公文包里,林鵬的手機一直是放在褲兜里的,所以,進會議室之前,他只把自己的手機調了靜音。結果,在家翻箱倒柜始終沒找到手機的我,果斷用座機撥了那串熟悉的號碼。
林鵬被扣了當月獎金,被領導點名批評,被全公司上至老總下至掃地大媽集體質疑格調與品味,相比較自己那讓人記不住的俗名和幾百塊錢,被質疑格調和品位是林鵬最不能釋然的事。
有人說,一個男人的品味如何,不是看他用了什么香水,忠于什么牌子,平時做什么運動,只看和他在一起的那個女人即可。一個陪在女神身邊的男人不是男神也至少是個宙斯,但一個陪在屌絲身邊的宙斯,就算他主宰了全世界,他也注定了就是一個火星人。
林鵬走時,沒有對我說一句話,只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思量多天,我才明白,那叫嫌棄。
作為一向心直口快的屌絲,我可以在明槍明火中勇往直前,卻最受不了來自他人的不屑,尤其是,來自我愛過的人,這太陰暗了。
所以,我不想那么放縱我自己,遂決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再也不行懶散之事。后來,我去買了高跟鞋、剪裁很好的裙子,也開始做頭發(fā)、畫得體的妝,逛街時不會再去街邊喝五塊錢一杯的珍珠奶茶,而是去很講究的咖啡店,挑安靜的座位,就著外面的紛紛擾擾,呷幾口咖啡,沉思,反省,直至打瞌睡。
邂逅劉之亮,全托一場大雨的福。
那日我在新世界百貨里血拼了幾件衣衫,出門走了不遠,天氣突變,接著大雨瓢潑,電閃雷鳴,正在我猶豫的時候,一只大手拉著我向某個方向跑去,我最后被帶進了一家咖啡店,正驚魂未定之時,看見一只指甲修得很干凈的手,為我遞來一條方巾。
劉之亮就是林鵬想成為的那種人。
他留學法國多年,因此不小心感染了一身的浪漫“細菌”,好像全世界小至原子大至摩天樓都和他談過戀愛一樣,他連看一盤剩菜都是含情脈脈的樣子,更別提對面這個稍有點兒姿色的女人。
于是,在一頓很貴的西餐過后,他開始苦惱于對我的一見鐘情。
還是那句話說得對,所謂失戀,不過是對感情生活青黃不接的一種恐懼心理,如果你前腳被郭德綱踹了,后腳被玄彬接手,看你丫的還痛苦個屁!
在與劉之亮牽手的日子里,我的生活格調空前高級。
我換了工作,經劉之亮的引薦,去了一家外企做人事專員。每天穿著光鮮亮麗,在寫字樓大廳帥氣刷卡的瞬間,一度以為自己已經成了都市精英。我的同事們個個來頭不小,至少看起來是那樣。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求存,連一向樂天的我,都有些危機感了。
那時我還不懂繪畫,不懂西方音樂史,不懂賽馬,不會打高爾夫,也從不做SPA。上司似乎對我寄予厚望,常抓住一切機會讓我接觸所謂的上層社會,向我灌輸小資的優(yōu)越思想。我記得林鵬曾花了一周的時間研究襯衫的袖扣和西裝口袋里的絲巾,在我上司那里,我見到了。
偶爾,我也會發(fā)現,我距離過去已越來越遠。
在我與劉之亮相處了三個月過后,他決定帶我去認識他的那些朋友。那天,我們約好在其中一個朋友的家里見面。他舅爺的煎餅?。∵@是怎樣華貴的一頓晚飯??!潔白的桌布,銀光閃閃的刀叉,精致透亮的高腳杯,華麗的燭臺,飯桌正中央的上方吊著一只明晃晃的水晶燈,每人分得一小塊半生不熟的牛肉,還有一只大生蠔。我不由得隱隱回想起過去的日子,我與好朋友們在大排檔里甩著腮幫子的酣暢淋漓,我們偶爾爆粗口偶爾說點兒火星文,但絕不會說 cheers,也不會英漢參半地談論愛爾蘭的民俗、米蘭的時裝周,不同就說不同,而不會說成different。
中途躲去富麗堂皇的洗手間換口氣,五分鐘后,聽到洗手臺那里傳來兩個臺灣女人的聲音。
“劉之亮的女友好像不是我們這個圈子里的人欸。”
“是的啦。所以呀,他才把那個女人送到詹尼弗的公司里接受打造啊。不過詹妮弗好像很煩欸,不是那類咖啦,調教不好了啦?!?/p>
我躲在里面不敢出來,對著鏡子,仿佛看到了一只猴子,算是終于看清了自己的真實面目。改頭換面地去迎合另一種生活是一件讓人感到多么疲憊的事,尤其是,為了愛情。
那日我喝醉了,還拍了桌子,手撕了牛肉,叫囂著要喝紅星二鍋頭,那個浪漫溫雅的男人擰著眉頭,靠最后一絲紳士的理智支撐著,把我扛到了車里送回了家,還扔到了床上,關門,走人。
然后,沒有然后。我摘了面具,換了新工作。
沒想到,上班第一天,就遇上了林鵬。
他在那家公司做銷售,聽同事說業(yè)績還不錯,很有前途。
我不知道林鵬的前途是怎樣被定位的。我見到他時,他正在十五層員工食堂吃飯。他吃的是一份油光閃閃的東北大炒面,梳著平頭,穿著白襯衫,外套脫了放在一邊,斜跨著小包,一只手用筷子插了一坨面,一只手還在不停地發(fā)短信,摁下發(fā)送鍵后,他趕緊把那坨面送進嘴里,吧唧吧唧。
沒有袖扣,沒有絲巾,沒有香水味。
他吃光了那盤炒面才發(fā)現我的存在。那樣子就好像我不知道他的老底一樣,非常坦然。要知道,從前,林鵬不會這樣的。就算他真的打算如此快意恩仇地解決一頓飯,也是偷偷的。因為他有個優(yōu)雅的夢想,用劉之亮那幫子人的說法,就是:I have a elegant dream,且聳肩。
我也沒客氣,直接嘲笑他:“受什么刺激了,把您打回原形接地氣了。”
他憨憨地笑了。
林鵬后來談了一場戀愛。和我一樣,他找了一個真正的優(yōu)雅女。林鵬相信近豬者定能吃的古訓,所以,就忽略了裝出于藍而勝于藍的真理。和優(yōu)雅女在一起裝的日子,自然能夠受到諸多上流社會文化的熏陶。比如看看油畫展,聽聽音樂會,幾個月下來,林鵬最大的感受是,眼界開闊了不少、錢包瘦了許多。
誰能想到,林鵬與優(yōu)雅女的分手竟然也是因為那首《最炫民族風》。某日,林鵬拿下一大客戶,得意忘形起來,一不小心露出真實面目,喜氣洋洋地哼起了這首神曲,擾亂了鋼琴曲的節(jié)奏,于是,優(yōu)雅女一怒之下嫌棄他了。
林鵬說,那段所謂的理想中的生活,是他用自卑和戰(zhàn)勝自卑交替著走完的。某一天,他看見坐在對面的她,挑剔食物挑剔空氣,他忽然覺得自己的無知無處可藏,因為他不知道她為什么而挑剔。
我說:“剛好我也不知道。”
兜兜轉轉,就這樣,我與林鵬又走到了一起。愛情向來無高低貴賤之分,卻有匹配與否之別,你骨子里是什么樣的人,自然就該去找什么樣的人。我想我們都該明白了,用愛情來改造人生的最大意義,其實就是成全自己、接受自己、善待自己的一個過程。
編輯/陳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