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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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伴著你在暮色里閑坐(下)
趙玫
那矮墻上的艷陽。
女演員曾經(jīng)是大師的妻子,端莊美麗,聰慧而優(yōu)雅。仿佛林徽因的角色就是為她量身定做的,在某種意義上,她本人的氣質(zhì)看上去就很像那個時代的女人。當(dāng)然,她還要在舞臺上挑戰(zhàn)陸小曼,要將一個吸食鴉片的風(fēng)情女人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
這是很多年后,女演員和大師的再度合作。相見時,他們似乎已無恩怨。她覺得她和大師之間的關(guān)系始終亦師亦友,她懷念他們在一起時的那段美好時光。她離開大師是因為劇作家燦爛的詩句,她覺得那些迷人的意象給了她不一樣的人生。她決意離開,是因為喜歡那種更深邃的男人,她知道自己的選擇很殘酷。她當(dāng)然期待和大師的再次合作。在心里,她一直是欽佩大師的,哪怕斷絕良久。
接下來,《我們太太的客廳》,那部小說,像硝煙一般地彌漫在北總布胡同的徽因家中。太太的客廳,或者,下午茶,其實不過是復(fù)制了歐美上流社會的某種交際方式。來此做客的,當(dāng)然是那個年代出類拔萃的詩人和學(xué)者。由此以私家客廳中相互切磋的方式,最終奠定了《新月》這個影響深遠(yuǎn)的文學(xué)流派。
如此以小說詬病徽因的客廳確乎不夠厚道。顯然那是種骨子里的小氣與嫉妒。何以“太太”就像是帶著光圈的女神,又何以風(fēng)流才子們趨之若鶩地聚集在“太太”身邊。亦有詆毀者譏言相向,稱徽因不能將思成、志摩和老金一網(wǎng)打盡,便只能以“太太的客廳”作為某種補償。志摩自然是“太太客廳”的??汀?/p>
不幸八十年后的某個春節(jié),《太太的客廳》被突然拆毀。曾經(jīng)多少愛與恨的故事發(fā)生于此。但這一切的一切,終究歸于虛無。于是,悲涼,愈加為“客廳”抹上了慘淡的色彩。
戲劇家曾是蜚聲詩壇的詩人。因書寫屈原投江的詩劇,被“火焰劇社”招納。進(jìn)入劇社后,為大師撰寫了多部戲劇,自此蜚聲劇壇。而他真正要寫的,不是那些肥皂劇,而是這部關(guān)于詩人之死的詩劇。為此他殫精竭慮,嘔心瀝血,用十幾年的心血打造這部對他來說經(jīng)典而永恒的戲劇。為此他不惜突破戲劇模式,由兩個演員來扮演劇中的所有角色。
與大師的合作,讓劇作家始終心有余悸。盡管光陰荏苒,風(fēng)卷殘云,但他依舊不敢肯定大師是否能加盟他的戲劇。他知道,唯有大師才能擔(dān)當(dāng)這樣的角色,而有了大師,他的《新月》才能成為永恒。為此他不在乎妻子和大師將怎樣在舞臺上表演他所描述的愛情,對他來說,能將這部詩劇完美地表現(xiàn)出來,便不枉此生。
然而誰也不曾想到,有一天,志摩竟真的會飛升了去。此前在清華的茶會上,徽因夫婦還見過志摩,并提及他翌日將回上海。當(dāng)晚志摩再訪梁家,未及相見,遂留下“明早六時飛行,此去存亡不卜”的字條。旋即徽因打去電話,問及志摩往返行程。約定19日趕回北京,聽徽因在協(xié)和禮堂向外國使節(jié)講述中國古建筑。19日當(dāng)天,徽因收志摩登機前從南京發(fā)來的電報:“下午三點抵南苑機場,請派車接”。下午,思誠駕車前往機場,志摩的“濟南號”卻遲遲未到……
當(dāng)晚徽因講演大獲成功。卻始終記掛著何以沒有志摩的消息。焦慮中,朋友們齊聚胡適家中,直至《晨報》刊發(fā)了詩人罹難的消息。隨之思成、老金等前往濟南,會同從文、一多、實秋等料理志摩后事。思成代徽因向志摩靈柩獻(xiàn)上了親手趕制的花圈。返回時,又遵徽因所囑帶回失事飛機的殘片,從此白綾包裹,置于家中,直到離世。不久后,徽因在《晨報》發(fā)表了《悼志摩》的文章,句句令人肝腸寸斷。四年后,她再悼志摩,依舊飽滿著痛與悲傷。
顯然,詩人愛得最苦的并不是他的妻,而是那“永失我愛”的林徽因。自世間有了這女子,她就再不曾離開詩人的心。而志摩愛徽因,則必定是愛得很凄慘,也很悲涼。而詩人的死,或者就因了,他再不想承受這人生的苦,不想再被虛妄的情懷所煎熬,亦不想在悲哀的守候中捱著無望的希望。于是冥冥中,他終于洞穿了自己的命運。在生命的最后時刻,為愛的女人寫下了悲涼的《你去》。亦有論者說,志摩的人生,是將他的負(fù)心與傷悲、暗淡與心碎化作了光輝和迷醉。
大師所希冀的那個經(jīng)紀(jì)人終于慕名而來,她說她對他們的合作充滿期待。女人對大師似乎充滿了虔誠與敬慕。她說,所以和一個昔日明星簽約,完全是為了滿足她母親那一代人的愿望,由此他們當(dāng)即簽約。她說她公司的名稱叫“堇色”,而她的名字叫羽。
事實上這個年輕的經(jīng)紀(jì)人已做得風(fēng)生水起,且很著名。她本來對大師這種過氣的男人根本不屑一顧,但幾乎當(dāng)天,大師就讓這女人上了他的床。當(dāng)然,她不是大師喜歡的那類女性,對大師來說,她顯然過于干練了。但是他只能接受這個有著好聽的名字的女人了,是的,羽,因為她確乎能將大師蕭條的歲月變得光焰復(fù)燃。為此他寧可在黑暗中釋放自己的情欲。是的,羽就是能讓他再度傲然舞臺的女皇,羽就是他從此源源不斷的財源。
然后是謙謙君子的梁思成,這個在任何情況下,都維持著貴族般高貴與斯文的男人。他生性平和,沉實敦厚,有著一顆包容的心。而那時的徽因就像一束散亂的花,尋到思成后,才知道自己到底擁有了什么。
不是什么人都能像思成這般,將愛情提升到一個寬廣而崇高的境界。他或者從一開始就知道,徽因必定會置身于人們的愛慕中。當(dāng)徽因最終選擇了思成,他首先要做的,就是將徽因的朋友當(dāng)作家庭的友人,從此往來唱和,不曾生任何嫌隙。
思成愛徽因,是愛到了不讓徽因有哪怕一絲局促的地步;愛到了,倘若徽因愛上了別人也不會有任何阻遏的境地。于是才會有那么多各色才俊,盡日沉湎于徽因的客廳。他們中幾乎每一個人,都不同程度地迷戀著這個被思成所描繪的“我那迷人的病妻”?;蛘呔鸵蛄怂汲傻拇蠖?,反而讓喜歡徽因的那些友人,無形中有了某種底線。自此,無論誰,都不得不將這愛的感覺變成高貴的情懷,讓曾經(jīng)的迷亂化作縷縷飛煙。
所以,徽因說,她不悔在生命中選擇了思成,倘若給予她重新選擇的機會,她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是的,她可以飛揚,可以浪漫,可以寫下那些真誠的詩篇,但唯獨在她的生命中,不能沒有思成。
只是,讀志摩的死,總是不勝唏噓,流潸然的淚。覺得志摩一路走來,愛得好隱忍,好艱辛,那,璀璨的苦。也知道,徽因,其實更從不曾放下過這位遠(yuǎn)逝的朋友,從不曾停息過刻骨的懷念。于是臨終前,她才會特意在病榻前約見張幼儀,或者就為了,那個始終活在她們各自心中的詩人……
大師最終在舞臺上崩潰。那一刻,他已經(jīng)不能掌控自己的行為。他開始在舞臺上胡言亂語,讓不同人物的臺詞顛三倒四。他忘記了此時此刻自己扮演的究竟是哪個角色。但他卻沒有忘記他所扮演的那些男人都很不幸,其中包括他自己。他知道自己已不再能承受悲劇和死亡,寧可和他扮演的那些人物一道凋零。
如今徽因、思成、志摩及老金,均成為老照片中的故人,于是許多當(dāng)年的細(xì)節(jié)已無從考證。時至今日,這段久遠(yuǎn)而凄美的故事,已慢慢變成傳奇。所以人們今天追述的,往往已不再是歲月留痕的種種往昔了。
總之,不忘五月時油菜花開的美麗時節(jié)。不忘由李莊而起的這段迷人的往事。不忘走進(jìn)李莊的那一刻,就篤定了,要“陪伴著你在暮色里閑坐”。
然后,一個字一個字地,涂抹出《矮墻上的艷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