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輝
王夫之《宋論》中曾這樣說:宋太祖趙匡胤臨終前,“使嗣君即位,入而跪讀,其戒有三:一,保全柴氏子孫;二,不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之人;三,不加農(nóng)田之賦……”
趙匡胤于公元960年發(fā)動陳橋兵變,黃袍加身,從后周柴氏手中奪得政權(quán),做了皇帝。循中國歷史故例,本當(dāng)斬草除根,以絕后患。可趙匡胤終其一生,對柴氏一門優(yōu)禮有加。臨終尚不忘以“政治遺囑”的形式提醒后世嗣君不可虧待柴氏后人。后來《水滸傳》中的小旋風(fēng)柴進根本不把國家法度放在眼里,靠的也是太祖所遺丹書鐵券。
不僅如此,趙匡胤對平民“卑賤”的生命亦常懷惻隱與悲憫,從不妄開殺端。遣大將曹彬征南唐,臨行不忘以“城破日,不可妄殺一人”戒之,曹彬不解,曰:“兵久無功,不殺不可以立威?!壁w匡胤回答說:“朕寧不得江南,不可輒殺也?!?/p>
趙匡胤“政治遺囑”的第二條“不殺士大夫”,堪稱是“一塌糊涂的泥潭里的光彩”。趙匡胤本人雖是“赳赳武夫”出身,卻定下偃武修文的國策,遂使有宋一代成為中國歷史上少有的尊重讀書人的朝代。相應(yīng)地,宋代文化藝術(shù)各領(lǐng)域群星璀璨、空前繁榮也可謂前無古人,后無來者。陳寅恪就說過:“華夏民族之文化,歷數(shù)千載之演進,造極于趙宋之世?!?/p>
宋朝的財政不算好,甚至不能算次好,后世對此批評較多。但財政收入的多寡并不總是可以拿來作為國家力量的衡量標(biāo)準,靠高稅賦維持的財政反有“重斂毒民”之弊。趙匡胤本人厲行節(jié)儉,有一次他半夜起來,突然非常想吃羊肝,但想到“我若說了,每日必有一只羊被殺”,結(jié)果硬是忍住沒吃。與趙匡胤的節(jié)儉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宋代是歷史上少有的真正做到了“藏富于民”的朝代,財政、軍事力量雖弱小,但民間的經(jīng)濟活動空前繁榮,民間積累的財富不亞于中國歷史上任何所謂“盛世”。這自然跟趙匡胤定下的“不加農(nóng)田之賦”,即不與民爭利、與民休息的基本國策相關(guān)。
趙匡胤的三條遺訓(xùn)“不謂之盛德也不能”,王夫之《宋論》于盛贊趙匡胤的仁慈之余對之亦有精彩分析。自古帝王臨天下,總該有所憑藉。其上以德,比如商湯、周文王;其次以功,比如漢高祖、唐高祖。而趙匡胤的德行比不上商、周,也不像漢高祖、唐高祖有平定天下之功,其治天下之密鑰乃一“懼”字。常懷“敬畏之心”,則“懼以生慎,慎以生儉,儉以生慈,慈以生和,和以生文”,這便是趙匡胤能一統(tǒng)天下,成就大宋盛治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