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志才
(1.江西科技師范大學(xué)數(shù)字化社會與地方文化發(fā)展研究中心,江西南昌,330038;2.江西科技師范大學(xué)歷史文化學(xué)院,江西南昌,330038)
論南昌西漢?;韬钅钩鐾零~錢的來源與性質(zhì)
彭志才
(1.江西科技師范大學(xué)數(shù)字化社會與地方文化發(fā)展研究中心,江西南昌,330038;2.江西科技師范大學(xué)歷史文化學(xué)院,江西南昌,330038)
南昌西漢海昏侯墓出土的200萬枚銅錢,專家大致推斷為漢武帝、昭帝和宣帝時期之物。這批銅錢的來源應(yīng)該包括昌邑哀王劉髆的遺物、昌邑王父子私鑄的貨幣和封地的結(jié)余,還有可能包括劉賀為帝時調(diào)用的國庫錢物。這批銅錢是劉賀為謀求恢復(fù)昌邑王地位準(zhǔn)備的資金,后因劉賀死后無人繼承海昏侯爵位、國除而徹底隨葬。
?;韬?;銅錢;來源;性質(zhì)
南昌西漢?;韬钅箍脊乓唤?jīng)公布,即引起了社會各界的廣泛關(guān)注。在?;韬钅钩鐾恋谋姸辔奈镏?,成堆的五銖錢引得大眾一片驚嘆,紛紛感嘆海昏侯真“土豪”??脊艑W(xué)家也表示,?;韬钅钩鐾劣?0余噸、約200萬枚五銖錢。①柯中華、伍文珺:《南昌西漢?;韬钅箍脊虐l(fā)掘探秘》,《中國文化報》2015年11月19日第001版。與此同出的還有寫有“昌”字的五銖錢范。②張力文、徐蕾:《出土石范?;韬钏阶澡T錢?》,《南昌日報》2015年11月25日第006版。然而,關(guān)于這些銅錢的性質(zhì)和來源,卻少有人開展進一步論述。③截至目前,比較典型的研究僅有黎隆武:《?;韬顒①R墓的財富之謎》,《地方文化研究》2016年第3期。為此,筆者不揣淺陋,試對?;韬钅钩鐾零~錢的來源與性質(zhì)略作探析。
海昏侯墓作為國家文物局主導(dǎo)發(fā)掘的國字號考古項目,出土了眾多精美文物,對此媒體已有充分報道,江西省博物館舉辦的《南昌西漢?;韬钅箍脊虐l(fā)掘成果展》、在北京首都博物館開展的《五色炫曜——南昌漢代海昏侯國考古成果展》引得觀者如堵,相關(guān)文物研究也次第展開。④相關(guān)研究參見章義和陳俏巧:《南昌西漢?;韬钅剐鲁鐾廉?dāng)盧初探》,《地方文化研究》2016年第3期;后曉榮:《?;韬钅钩鐾廖奈镅芯咳齽t》,《地方文化研究》2016年第4期。
?;韬钅乖佻F(xiàn)了西漢時期高等級貴族的生活,是西漢列侯“事死如事生”的典型標(biāo)本,出土文物從多角度展現(xiàn)了漢代的物質(zhì)文化風(fēng)貌。其中,出土于主墓北藏閣的約200萬枚銅錢,都是沒有使用的錢,初步估算這里埋藏的錢相當(dāng)于漢代中期一年鑄幣的1%。⑤徐長青:《南昌西漢海昏侯墓的撼世價值》,《江西日報》2016年1月22日第C02版??脊殴ぷ髡哌€發(fā)現(xiàn),這批五銖錢分為3類,大致推斷為漢武帝時期、昭帝時期和宣帝時期。錢幣上“五銖”二字雖然都是小篆體,但字形方面有著明顯差異。比如,早期的“五”字中間部分筆畫較直,晚期則有弧度;早期“金”字上的正三角空間比較大,晚期則比較小。①柯中華、伍文珺:《南昌西漢海昏侯墓考古發(fā)掘探秘》,《中國文化報》2015年11月19日第1版。
在發(fā)現(xiàn)銅錢后不久,考古工作者又在西漢?;韬钅怪鳂∈业囊粋€漆笥里,發(fā)現(xiàn)了一個疑似用來鑄造五銖錢的石范。據(jù)江西省考古研究所所長徐長青介紹,這件從主槨室出土的石范石頭的材質(zhì)不是特別好,而這個石范究竟有沒有使用過,還需要之后的檢驗。不過,石范上面可以明顯地看到“五銖”兩個字。②張力文、徐蕾:《出土石范?;韬钏阶澡T錢?》,《南昌日報》2015年11月25日第006版。
從上述新聞報道可知,?;韬钅钩鐾恋你~錢,一是數(shù)量巨大,重10余噸、約200萬枚,遠遠超過目前漢代考古所見銅錢數(shù)量。二是結(jié)構(gòu)完整,首次以考古方式證明唐宋以來以一千文銅錢為一貫的校量方式最遲起源于西漢。三是意義重大,與銅錢一起出土的石范為厘清這批銅錢的來源提供了可能,也為研究漢武帝將鑄幣權(quán)收歸上林三官之后郡國私鑄貨幣提供了新的資料。
那么,如此眾多的銅錢,是從何而來的呢?這需要從?;韬畹娜松?jīng)歷說起。
從新聞報道的內(nèi)容看,?;韬钅钩鐾恋倪@一批五銖錢,初步推斷屬于漢武帝時期、昭帝時期和宣帝時期,顯然不是同一批次鑄造。另一方面,這批五銖錢數(shù)量巨大,占到了西漢中期年鑄幣量的1%,對于當(dāng)時的一個諸侯國而言,無疑是巨額財富。那么,這些銅錢從何而來?又為何會深埋地下呢?
經(jīng)過對相關(guān)文物的研究和對文獻的梳理,筆者認為,其來源應(yīng)該包括昌邑哀王劉髆的遺物、劉賀為帝時期調(diào)用的國庫錢物、昌邑王父子私鑄的貨幣和封地的結(jié)余四種可能性。
1、昌邑哀王劉髆的遺物
在?;韬钅乖岢鐾恋臄?shù)件精美漆器中,書有“昌邑九年”等字樣,另一些青銅器上亦有“昌邑食官”“籍田”等文字內(nèi)容,表明這些器物都是在昌邑時制造。昌邑位于今天的山東菏澤市,銘文中的昌邑指“昌邑國”,即西漢時期兩任“昌邑王”劉髆和劉賀父子的封地。而劉賀在被短暫擁立為帝被廢,“廢賀歸故國,賜湯沐邑二千戶,故王家財物皆與賀”,隨即昌邑“國除,為山陽郡。”③《漢書》卷63《武五子列傳》,第2764-2770頁。從“故王家財物皆與賀”推斷,?;韬钅乖岢鐾恋拇罅烤牢奈铮芏嗫赡苁遣匕鮿Ⅲm的遺物。
昌邑哀王劉髆的遺物還有可能是昌邑哀王自己鑄造的。西漢之初,煮鹽、冶煉及鑄錢等手工業(yè),除官營外,還允許民間私營。故吳王劉濞可以擅國內(nèi)之鹽鐵生產(chǎn),鄧通據(jù)蜀地嚴道銅山而鑄錢,賈誼則主張取消“縱民鼓鑄”的政策?!皾h代列侯的侯國由郡統(tǒng)轄,相當(dāng)于縣一級,屬于侯國鑄造的銅器,傳世品頗多?!雹芩沃蚊瘢骸稘h代手工業(yè)》,成都:巴蜀書社,1992年,第44頁。至于各郡國縣等地方機構(gòu)中,也同樣有分工主管各種不同手工業(yè)的官吏。據(jù)《漢書·地理志》所載,河內(nèi)郡懷縣、泰山郡等十郡縣均設(shè)有工官,其所屬作坊亦有制造青銅器的。一些出土器物也可印證這些青銅器是郡國所屬工坊鑄造。在西安市三橋鎮(zhèn)出土的銅器中,有幾件就是郡國的工官所造。如編號為9號的銅鑒銘文為:“上林豫章觀銅鑒,容五石,重九十九斤,初元三年(公元前46年)受東郡”。由上述文字記述可知,此鑒是由東郡工官制造,用以上供朝廷的。18號和19號鐘的銘文均為:“九江共”,“共”即“供”,證明兩件鐘是由九江郡制造并供奉的。⑤孫慰祖、徐谷富:《秦漢金文匯編》,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97年,第61~65器,第257~264器。昌邑哀王劉髆冊立于漢武帝天漢四年(公元前97年),共在位11年。從漆器和青銅器的銘文有“昌邑九年”“昌邑十一年”字樣,同時出土的大量青銅器中,大部分上面刻有銘文“昌邑”,這足以說明,這些隨葬器物是屬于昌邑國的,即昌邑哀王劉髆和劉賀為昌邑王時的舊物,在劉賀被封為海昏侯后,這些器物又被他輾轉(zhuǎn)帶到了江西南昌。
2、昌邑王父子私鑄的貨幣
漢武帝之前,郡國私鑄貨幣的情況相當(dāng)普遍。西漢早期的鑄錢,不僅有官鑄、郡國鑄錢,還有民家私鑄,異?;靵y。豫章郡有銅山,吳王劉濞即山鑄錢,煮海水為鹽,“以故無賦,國用饒足”。①《漢書》卷35《荊燕吳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1904頁。西漢時期大規(guī)模盜鑄貨幣的活動主要集中在三個時期:景帝時期、武帝時期、王莽時期?!拔鳚h時期看似瘋狂的盜鑄活動,實際主要集中在武帝和王莽時期,其主要原因在于這兩個時期的幣制都非常的不穩(wěn)定,改制頻繁,而且多有虛值的大面額貨幣,為盜鑄者提供了牟取暴利的機會?!雹谛斐刑骸秲蓾h貨幣的私鑄》,《江漢考古》2000年第2期,第98頁。漢武帝將鑄幣全收歸中央之后,地方私鑄貨幣的現(xiàn)象并未徹底終結(jié)。漢武帝時期的貨幣政策調(diào)整頻繁,皮幣等大面額虛值貨幣泛濫,私鑄銅錢更是有暴利可圖。因此,由于利益的驅(qū)使,使得漢代,尤其是西漢時期民間私鑄錢幣的現(xiàn)象十分嚴重,只是吏民盜鑄者“計其費不能相當(dāng)”,“而民之鑄錢益少”,但“真工大奸”仍盜鑄如故。③《史記》卷30《平準(zhǔn)書》,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1435頁。
從?;韬钅乖岢鐾恋腻X范看,“五銖”二字清晰可見。關(guān)于此錢范的功能和用途,有專家認為,“私自鑄錢在當(dāng)時是死罪,墓主私自鑄錢幾乎不太可能。”④張力文、徐蕾:《出土石范?;韬钏阶澡T錢?》,《南昌日報》2015年11月25日第006版。還有專家根據(jù)?;韬钅钩鐾恋氖恫馁|(zhì),認為“石范工藝雖然易于操作,但用石范鑄錢,石范容易破裂。因為石范畢竟用的是質(zhì)地較軟的滑石料,在鑄錢過程中容易破損,如果大批量鑄錢,就必須經(jīng)常更新石范,而且石范鑄錢的形制難以統(tǒng)一”,⑤張力文、徐蕾:《出土石范海昏侯私自鑄錢?》,《南昌日報》2015年11月25日第006版。誤以為不能用于實際的銅錢鑄造。實際上,漢代的銅錢鑄造技術(shù)相當(dāng)高超。1980年,陜西省文物管理委員會在澄城縣坡頭村清理發(fā)掘了一處西漢鑄錢遺址,“共出土西漢五殊錢銅范41件,陶背范100多件,烘范窯爐4座,以及許多鼓風(fēng)管、熔鍋、鐵鉗、范卡、鐵鏟、磨石、窯墊等鑄錢工具。”⑥吳鎮(zhèn)烽:《澄城坡頭西漢鑄錢遺址之我見》,《考古與文物》1994年第5期,第26頁。這些工具包括銅范和陶背范都是郡國時期的左內(nèi)史鑄錢遺址留存下來的實用器,其年代當(dāng)在漢武帝元狩五年至元鼎元年初。而20世紀60年代以來,南陽以漢宛城遺址為中心出土了數(shù)批漢代錢范,“南陽所見漢代錢范的質(zhì)地可分為石、銅、陶三種”。⑦凌皆兵:《南陽發(fā)現(xiàn)的漢代錢范及相關(guān)問題探討》,《中原文物》2008年第5期,第73頁??脊刨Y料還表明,“上個世紀以來,全國各地曾出土過許多冶鑄用的石范,有戰(zhàn)國的、西周的、商代的,說明石范鑄器最遲在商代就出現(xiàn)了。在漢代遺存中,山東、山西、河南、陜西等省均有鑄錢的石范出土,數(shù)量之大空前,說明西漢繼承前代石范技術(shù),并將石范技術(shù)廣泛用于鑄造錢幣?!雹鄰埩ξ摹⑿炖伲骸冻鐾潦逗;韬钏阶澡T錢?》,《南昌日報》2015年11月25日第006版。因此,石質(zhì)錢范同樣可以用于貨幣鑄造,?;韬钅钩鐾恋腻X范,也應(yīng)該是鑄幣的實用器,而非墓主的收藏、把玩之物。
從江西地區(qū)考古資料也可以看出,在西漢時期,江西地區(qū)盜鑄貨幣現(xiàn)象并不少見。1976年8月,萍鄉(xiāng)博物館在廢雜銅中發(fā)現(xiàn)一件兩漢五銖錢銅范,“據(jù)查為湘東區(qū)麻山出土。此范一次可鑄八枚五銖錢,可能是西漢晚期昭帝時期的錢模。西漢昭宣時期,物價低廉,五銖錢的購買力很高,各地都出現(xiàn)盜鑄五銖錢,這只錢模很可能是江西境內(nèi)豪強大族用來盜鑄五銖錢的錢范?!雹釀⒘既海骸墩摑h代江西經(jīng)濟的發(fā)展》,《江西社會科學(xué)》1994年第3期,第52頁。萍鄉(xiāng)麻山的五銖錢范的時代正好與?;韬畹臅r代相符。1991年江西省高安縣大城鄉(xiāng)金田村出土的一只灰色方格紋陶罐,“罐內(nèi)盛滿了漢代古銅錢。這批漢錢經(jīng)過去銹、清洗、整理,絕大部分錢文清晰,少許殘破,銹蝕也不很嚴重,總重量為10.5公斤,共計4000余枚”,⑩肖錦繡:《高安大城出土漢代銅錢》,《南方文物》1998年第1期,第113頁?!案甙步鹛锎宄鐾恋倪@批銅錢,除少部分私鑄五銖錢尚難確定其鑄造時代外,均可斷定為西漢、新莽和東漢時期的銅錢……在這批古錢中,磨郭、剪輪和私鑄的五銖約占全部五銖錢的40%之多,加上環(huán)五銖就更多了……說明當(dāng)時減重盜鑄錢幣之風(fēng)遍及全國,將近每二枚五銖錢中就有一枚不是‘貨真價實’的?!保?1)(11)肖錦繡:《高安大城出土漢代銅錢》,《南方文物》1998年第1期,第113頁。這些出土的錢范和減重盜鑄的錢幣反映出漢代盜鑄貨幣的嚴重性。
此外,海昏侯墓葬還出土有昌邑籍田青銅鼎,上有“昌邑籍田銅鼎,容十斗,重卌八斤,第一”字樣的銘文,亦出土有昌邑宮燭定,上有“昌邑宮執(zhí)燭一定,重四斤十兩”的銘文。而另外在一件青銅豆上,清晰刻有“南昌”二字。從這些帶有“昌邑”、“南昌”字樣的青銅器可以看出,山東的昌邑國和江西的豫章郡地區(qū)可能存在強大的青銅器制造能力,這些器物可能是昌邑王和?;韬钭孕薪M織人員鑄造或在當(dāng)?shù)刂付ㄉa(chǎn)、購買之物。
漢代江西地區(qū)也有強大的青銅器生產(chǎn)能力。江西青銅冶鑄歷史悠久,商周時期的新干大洋洲墓葬和瑞昌銅嶺礦冶遺址①昌青海:《江西考古60年綜述》,《南方文物》2009年第4期,第9頁。等即是證明。從現(xiàn)存考古資料看,漢代江西各地均有大量的銅器出土,江西地區(qū)“幾乎現(xiàn)今發(fā)現(xiàn)的漢墓中均有銅器出土,且數(shù)量甚為可觀,達數(shù)十種之多,禮器、兵器、工具、生活用具,應(yīng)有盡有。和前代比,墓葬中禮器的數(shù)量、種類逐漸減少,生活用品和工具大為增多,且新出現(xiàn)了鈁、博山爐和熏爐?!雹趧⒘既海骸墩摑h代江西經(jīng)濟的發(fā)展》,《江西社會科學(xué)》1994年第3期,第51頁。從漢墓出上的銅器的出土范圍之廣、數(shù)量之多、種類之全,都充分反映出漢代江西地區(qū)青銅鑄造具有較為強大的生產(chǎn)能力,也為?;韬畋I鑄銅錢提供了充分的可能性。
3、封地的結(jié)余
昌邑哀王和劉賀在山東為昌邑王時的富庶自然不在話下。即便是被廢為庶人,昌邑國改為山陽郡之后,劉賀在經(jīng)濟上仍然有不少的特權(quán),享有“湯沐邑二千戶,故王家財物皆與賀”。③《漢書》卷63《武五子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2765頁。此后,劉賀被封為?;韬?,“封故昌邑王賀為?;韬?,食邑四千戶?!北M管后來又被“削戶三千”,④《漢書》卷63《武五子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2769-2770頁??偟目磥?,昌邑王父子在任何時期享受的經(jīng)濟待遇都是頗為優(yōu)厚的。按照西漢的賦稅制度,政府令民交納的算賦、口賦、更賦等皆用銅錢計。正如西漢賈誼說的“今農(nóng)事棄捐而采銅者日蕃,釋其未耨,冶鉻炊炭,奸錢日多,五谷不為多”。⑤賈誼:《諫除盜鑄錢令使民放鑄》,載《全上古三秦漢三國六朝文》第1冊(上古-前漢),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7年,第416頁。農(nóng)民必須將其收獲換成貨幣上繳,因而遭受商人的再次盤剝,而對于?;韬疃裕盏降膭t是更多的貨幣。這樣也是?;韬钅乖嶂谐鐾廖邈忓X具有跨越昭宣時代的多樣性的原因之一。
4、劉賀為帝時期調(diào)用的國庫錢物
漢代的財政政策,分為國庫和天子私庫?!稘h書·百官公卿表序》:“少府,秦官,掌山海池澤之稅,以給共養(yǎng)?!睉?yīng)劭注:“名曰禁錢,以給私養(yǎng),自別為藏。少者,小也,故稱少府。”顏師古注:“大司農(nóng)供軍國之用,少府以養(yǎng)天子也?!眹邑斦鶎俚摹按笏巨r(nóng)”與國君財政所屬的“少府”實行分離管理。少府還負責(zé)皇帝所需物品的制作與保管。20世紀80年代,考古工作者在西安市未央?yún)^(qū)未央宮鄉(xiāng)柯家寨村西南發(fā)掘了一處建筑遺址,研究者認為當(dāng)即西漢少府遺址。⑥劉慶柱等:《漢長安城未央宮第四號建筑遺址發(fā)掘簡報》,《考古》1993年11期,第1011頁。
劉賀即位后,大肆調(diào)取國庫錢物,不管是國家財政還是皇帝私庫,甚至地方官府所有之物,都大肆取用。如《漢書·霍光傳》說昌邑王“大行在前殿,發(fā)樂府樂器,引內(nèi)昌邑樂人,擊鼓歌吹作俳倡。會下還,上前殿,擊鐘磬,召內(nèi)泰壹宗廟樂人輦道牟首,鼓吹歌舞,悉奏眾樂?!笔窌€記載劉賀“發(fā)長安廚三太牢具祠閣室中,祀已,與從官飲啖”。長安廚,官署名,下有長安廚令,“是西漢京兆尹屬官,主帝王出巡時有關(guān)離宮別館飲食起居事宜?!雹邚堈R:《中國古代職官大辭典》,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225頁。劉賀之行為即是將京兆尹所屬長安廚掌管的用于祭祀之器具拿到閣道中的房屋,與從官宴飲作樂。其他諸如動用“駕法駕,皮軒鸞旗,驅(qū)馳北官、桂宮,弄彘斗虎。召皇太后御小馬車,使官奴騎乘”⑧《漢書》卷68《霍光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版,2940頁。等行為所用之器物都是漢室之藏,在劉賀眼中,不管是國庫所有還是天子少府之物,抑或京兆府所屬之物,均可隨意調(diào)用,甚至據(jù)為己有。
此外,劉賀還動用國庫資金,對自己帶來的昌邑舊臣大加賞賜。先是封賞官爵,賜予綬帶,“取諸侯王、列侯、二千石綬及墨緩、黃綬以并佩昌邑郎官者免奴?!贝送膺€有錢財方面的賞賜,如“從官更持節(jié),引內(nèi)昌邑從官騶宰官奴二百余人”,“自之符璽取節(jié)十六,朝暮臨,令從官更持節(jié)從。為書曰:‘皇帝問侍中君卿:使中御府令高昌奉黃金千斤,賜君卿取十妻?!雹佟稘h書》卷68《霍光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版,2940頁。故霍光力主廢黜劉賀之時,就曾指出其罪狀包括“發(fā)御府金錢刀劍玉器采繒,賞賜所與游戲者”。②《漢書》卷68《霍光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2944頁。而劉賀在位27天,濫用符節(jié),“使者旁午,持節(jié)詔諸官署征發(fā),凡千一百二十七事”③《漢書》卷68《霍光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2944頁。,很大一部分是指其私自調(diào)撥國庫財物,肆意賞賜。劉賀調(diào)取和賞賜給昌邑舊臣的這些錢物,在其被廢之后,由于仍舊享有一定的經(jīng)濟特權(quán),劉賀侵吞的國庫財物很有可能也成為自己私庫之物,并帶回山東昌邑,進而輾轉(zhuǎn)至南昌。
1、并非朝廷賻贈
古代喪葬禮極為隆重,耗財力很多,屆時死者的上司及親戚朋友,常拿財物助喪家辦理喪事,這一習(xí)俗,稱之為賻贈?!秲x禮·既夕禮》曰:“知死者贈,知生者賻?!辟帯①浭怯袇^(qū)別的,賻是以財物幫助生者,即用于采購相關(guān)物品治喪;贈,以奠品吊祭死者,往往用于隨葬。司馬光《書儀》云:“古有含襚贈賻之禮,珠玉曰含,衣衾曰襚,車馬曰赗,貨財曰贈,皆所以矜恤喪家,助其斂葬也?!睆乃抉R光的解釋中,更能明了賻贈的含義,贈送的車馬為“赗”,金錢貨幣為“贈”。在賻贈的實際用途上,《禮記·檀弓上》云:“孔子之衛(wèi),遇舊棺人之喪,人而哭之哀。出,使子貢說驂而賻之?!庇衷疲骸凹仍?,子碩欲以賻布之余具祭器?!薄耙再幉贾嗑呒榔鳌币嗉磳①庂浀腻X用來購買祭品,也就是說,賻贈之錢財并非直接用于隨葬。
漢代有賻贈制度,即重要的王公大臣去世后,皇帝賞賜大量的財物表示哀悼,用以治喪。賻贈之物,大多為助喪之用,而非隨葬。如辟陽侯在朱建母死之后,“乃奉百金祱,列侯貴人以辟陽侯故,往賻凡五百金。”④《漢書》卷43《酈陸朱劉叔孫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2117頁。“祱,師古曰:‘贈終者之衣被曰祱,言以百金為衣被之具。’師古又曰:‘布帛曰賻。’”⑤《漢書》卷43《酈陸朱劉叔孫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2117頁??梢娰庂洸⒎琴浰拓泿?,逝者家屬也未必會將所收之錢財全部用于隨葬。其他如博陸侯霍光去世后,上及皇太后親臨光喪“賜金錢、繒絮、繡被百領(lǐng),衣五十篋,璧珠璣玉衣,梓宮、便房、黃腸題湊各一具,樅木外臧槨十五具。東園溫明,皆如乘輿制度?!雹蕖稘h書》卷68《霍光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2948頁。而梁竦去世后,帝親臨喪,“賜東園畫棺、玉匣、衣衾”。⑦《后漢書》卷34《梁統(tǒng)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1174頁。大將軍、乘氏侯梁商去世后,“賜以東園朱壽之器、銀鏤、黃腸、玉匣、什物二十八種,錢二百萬,布三千匹。皇后錢五百萬,布萬匹?!雹唷逗鬂h書》卷34《梁統(tǒng)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1177頁。顯然,權(quán)臣列侯死后,皇帝賜予大量的黃金、布帛、錢幣以作為賻贈,是用于治喪,而非殉葬。因此,劉賀逝世之后,按照漢代相關(guān)禮儀,朝廷可能會有賻贈,但即便朝廷有賻贈,喪家也不會將賻贈的錢財直接隨葬。
2、漢代并無大量銅錢隨葬的習(xí)俗
從各地漢墓出土的五銖錢來看,也非賻贈之物。一般的平民墓隨葬的五銖錢少之又少。如南昌市老福山西漢墓出土銅錢數(shù)十枚,也已經(jīng)銹蝕粘結(jié),可辨認出“五銖”和“大泉五十”兩種。⑨許智范:《南昌市老福山西漢墓》,《江西歷史文物》1983年第3期,第12頁。而高安大城漢墓出土銅錢總重量為10.5公斤,共計4000余枚,有西漢四銖“半兩”、西漢上林三官五銖錢、西漢五銖錢、東漢早期五銖錢和東漢晚期五銖錢等7個品種,其中“磨郭、剪輪和私鑄的五銖約占全部五銖錢的40%之多,加上環(huán)五銖就更多了”。①肖錦繡:《高安大城出土漢代銅錢》,《南方文物》1998年第1期,第113頁。高安大成墓葬出土的銅錢,反映不但反映出當(dāng)時減重盜鑄之風(fēng),也顯示出墓主并非將親友賻贈的五銖錢用于隨葬。
即使是高等級的墓葬中,雖有大量銅錢出土,其來源也并不一致,更非賻贈所得。西漢晚期的山東臨沂銀雀山5、6號漢墓,共出土五銖錢僅有84枚。從發(fā)表的拓片資料中可看到,其中6、7、8號為郡國五銖,而9、10、12、13等號為三官五銖。②山東省博物館等:《臨沂銀雀山四座西漢墓葬》,《考古》1975年6期,第371頁。徐州北洞山漢墓出土物較豐富,錢幣種類較多,有戰(zhàn)國半兩、秦半兩、漢八銖半兩、榆莢半兩及四銖半等。③徐州博物館、南京大學(xué)歷史系考古專業(yè):《徐州北洞山西漢楚王墓》,北京:文物出版社,2003年,第171-172頁。也有學(xué)者認為,北洞山漢墓出土錢幣數(shù)量多,品種雜,而且私鑄錢幣較多。④劉尊志:《徐州漢墓與漢代社會研究》,鄭州大學(xué)博士學(xué)位論文,2007年,第39頁。如此雜亂的私鑄貨幣絕非朝廷賻贈之物。而徐州獅子山漢墓出土銅錢數(shù)量巨大,“僅完整者就達176000余枚。從E2所遺殘跡看,原葬銅錢遠不止這些。所出銅錢85%為榆莢‘半兩’,余為其他四銖‘半兩’等。其形制有大有小,厚薄不勻,錢文字型各異,錢穿大小不一。如果分型分式,多達百種以上。”⑤獅子山楚王陵考古發(fā)掘隊:《徐州獅子山西漢楚王陵發(fā)掘簡報》,《文物》1998年第8期,第31頁。獅子山漢墓出土銅錢數(shù)量達到17.6萬枚,品種達一百種以上,如是朝廷賻贈,也不可能將如此“形制有大有小,厚薄不勻,錢文字型各異,錢穿大小不一”的五銖錢匯集在一起用于哀悼逝者。
與海昏侯墓葬出土銅錢可比的還有滿城漢墓。1968年發(fā)掘的河北省滿城縣漢墓出土了眾多的隨葬品,其中包括大量五銖錢。其中劉勝墓共出土錢幣2317枚,竇綰墓出土錢幣1891枚,這些銅錢出土于墓葬不同的位置,如南耳室、中室、后室等。中山靖王劉勝能獲得金縷玉衣的喪葬待遇,但是其墓葬出土的銅錢也只有區(qū)區(qū)數(shù)千文,以中山靖王劉勝的地位而言,其獲得的賻贈之銅錢也為數(shù)不少,如果此賻贈只是用于隨葬,那么滿城漢墓出土的銅錢決不可能只有區(qū)區(qū)數(shù)千枚。故滿城漢墓出土銅錢也可以從反面證明朝廷動輒數(shù)百萬錢的賻贈并非用于隨葬,而是用于治喪事宜。
對于海昏侯墓出土如此眾多的銅錢隨葬,其緣由引起了學(xué)界的廣泛探討。有研究指出:“漢代的南昌,青銅冶煉技術(shù)已經(jīng)比較發(fā)達,有沒有可能是劉賀在就任?;韬詈?,利用當(dāng)時南昌當(dāng)?shù)氐倪@種便利條件,為自己鑄造了一批銅質(zhì)五銖錢,以作為自己百年后的隨葬品”,“這些沒有年號的五銖錢竟極有可能是‘冥幣’,不差錢的劉賀給自己預(yù)先準(zhǔn)備了金屬制的冥幣,真是個‘土豪金’,怪不得出土有這么多沒有年號的銅錢?!雹蘩杪∥洌骸肚Ч疟莸弁鹾睢;韬顒①R的前世今生》,南昌:二十一世紀出版社集團,2016年,第212-213頁。
然而,“冥幣”之說顯然不可信。首先,“沒有年號的五銖錢”的說法本身就不準(zhǔn)確。五銖錢上的“五銖”,指的是重量,而非年號。年號錢要晚至唐代才出現(xiàn)。其次,海昏侯墓葬出土的200萬枚五銖,考古專家大致推斷為漢武帝、昭帝和宣帝時期之物。劉賀何以在漢武帝時期就為自己備下冥幣?再次,雖然劉賀的身體一直不好,劉賀逝世之時,只有34歲,但是他也不可能預(yù)料到自己壽命將終而備下兩百萬錢的五銖錢作為冥幣。
實際上,?;韬钅乖嶂小镑胫航?、馬蹄金、金餅的發(fā)現(xiàn),也體現(xiàn)直接隨葬大量金錢的厚葬形式。西漢其他高等級墓葬也有類似發(fā)現(xiàn)。相關(guān)現(xiàn)象反映當(dāng)時社會追逐富貴、講究富貴、炫耀富貴的意識有廣泛的影響。而?;韬钅沟倪@種埋葬方式,也是以當(dāng)時社會經(jīng)濟比較富足為背景的。”⑦王子今:《?;韬钅拱l(fā)掘的意義》,《光明日報》2015年12月16日第014版。劉賀雖然在政治上跌宕起伏,但是在經(jīng)濟上卻并未受到太多的抑制,包括其繼承昌邑哀王的家產(chǎn)、被廢為庶人后仍舊享有食邑四千戶的經(jīng)濟特權(quán)。昌邑王父子數(shù)十年的積累成就了?;韬钅乖嶝S富的文物,同時,海昏侯復(fù)國無望、后繼無人以致“是天絕之”,朝廷“以禮絕賀,以奉天意?!雹佟稘h書》卷63《武五子列傳》,第2764-2770頁。
故?;韬钅怪械拇罅课邈忓X,其來源應(yīng)該包括昌邑哀王劉髆的遺物、昌邑王父子私鑄的貨幣和封地的結(jié)余,甚至包括劉賀為帝時期調(diào)用的國庫錢物的可能性。后因劉賀謀求恢復(fù)昌邑王地位無望、死后無人繼承海昏侯爵位而將其徹底隨葬。
(責(zé)任編輯:吳啟琳)
Study on Origin and Character of the Copper Coins Unearthed from the Mausoleum of Marquis of Haihun
Peng Zhicai
(Digital Social and the Local Culture Development Research Center of Jiangxi Science and Technology Normal University,Nanchang Jiangxi,330038;School of History and Culture of Jiangxi Science and Technology Normal University,Nanchang Jiangxi,330038)
The 2 million coins was unearthed in the Mausoleum of Marquis of Haihun in Nanchang,it is inferred that these coins are the production of Western Han Dynasty from Emperor Wu to Emperor Xuan period.The source of this batch of coins is very rich,should include the legacy of Liu Bo(劉髆),Liu and his son Liu He(劉賀)privately produced coins and their land rent and tax field cash surplus,and it may also include Liu He's claim from the treasury when he was Emperor.This batch of coins is Liu He to seek to restore the title of Prince Changyi and prepare the funds,and later because of Liu He died,no descendants inherited the title of nobility,resulting in the title was abolished,these coins also as buried underground.
Marquis of Haihun;Coins;Origin
K878.8
A
1008-7354(2016)05-0001-07
彭志才(1982-),男,湖南寧遠人,河北大學(xué)歷史學(xué)博士,江西科技師范大學(xué)數(shù)字化社會與地方文化發(fā)展研究中心研究人員,江西科技師范大學(xué)歷史文化學(xué)院講師,研究方向為江西地方史。
本文受江西科技師范大學(xué)數(shù)字化社會與地方文化發(fā)展研究中心(批準(zhǔn)文號贛教社政字[2014]10號)專項資助,系江西科技師范大學(xué)第二批科研創(chuàng)新團隊人文社科項目“江西地方宗教研究創(chuàng)新團隊”(項目編號:300098010206)的階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