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加索曾說,他覺得往深了挖掘,他其實是一個詩人,命運弄人,最后他成了一個畫家。他認為繪畫永遠不是散文,而是詩歌,是用造型的韻腳寫就的詩行。他恨自己沒有生為一個中國人,否則他就不當畫家了,他就當作家,書寫自己的畫
我剛到巴黎的時候,正趕上大宮做畢加索主題的大展,這一次大宮又以畢加索為主題做了一次大展,去之前猛然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到法國這么多年了!
上一次大展的主題是“畢加索與大師”,展現(xiàn)的是畢加索受到了藝術史上哪些大師的影響,講的是傳統(tǒng);這一次則是展示畢加索在當代的巨大影響,這種影響超出傳統(tǒng)藝術進入了電影,許多影片都把他和他的作品當作某種標志來使用,于是這次展覽就有一個展廳專門用三面墻同時放映這些風格迥異的片段。這樣的狂熱到達頂點的時候,畢加索甚至可以用作專用名詞,看到類似風格的作品,人們就會脫口而出:“這很畢加索嘛!”
畢加索是如何煉成的?大概還真有不少是天生。畢加索的媽媽當年充滿信心,她認為自己的兒子如果去參軍,一定會成為將軍,如果去教會,一定會成為教皇,畢加索說,我選擇了繪畫,我就成了畢加索!
繪畫成就了畢加索,雖然他涉獵極為廣泛。畢加索拍出天價的作品都是油畫,世人最熟悉的也是他的那些油畫作品,但他的手繪其實是最代表藝術家性情的作品,因為他和馬蒂斯這類畫家不同,他最看重初稿而不是反復修改后的所謂“定稿”,他認為最初的嘗試是最真實的自我,而這往往也是最好的。這次展覽中讓我印象最深的畢加索本人的作品,也正是這樣一組信筆而來、近乎涂鴉的手繪。
這次展覽以畢加索“藍色時期”那張著名的自畫像開始,各個時期藝術家對畢加索的或具象或抽象的表現(xiàn)也可以算是形制不一的“肖像”,“畢加索形象”是這次展覽的重要主題,可什么才是真正的畢加索形象?這和他的藝術又有什么關系?在我看來,這次展覽并沒有搞清楚這一點,只是羅列了各種形象,反倒忽視了更為核心的問題。
畢加索在“藍色時期”和“粉色時期”都留下了著名的自畫像,后面的某些自畫像則根本看不出任何體貌特征,但這些都是畢加索的自我理解和描摹——甚至他所有的繪畫,畫的都是畢加索自己。他曾經(jīng)說過,他觀察自己手的時候感到時間流逝中不可避免的變易,他想看到自己“枝條”的生長,所以他開始畫樹,但他畫的樹是他自己。這并非純粹自戀或者自我中心,畢加索對外部世界的觀察非常深入,他覺得藝術有“一進一出”,進是世界進入自己,出是吸收的東西排放出去,便是作品,這是藝術創(chuàng)造的兩個階段。也許進出之間會經(jīng)過時長不定的間隔,但吸收了的“粉”或者“綠”總會再次冒出來,這一次就不再是自然,而變成了藝術,變成經(jīng)由藝術家實現(xiàn)、完成的作品。
畢加索被許多人認為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藝術家,那么到了二十一世紀,是不是更新的藝術家就更好,于是更亮的星星已經(jīng)掩蓋了他的光芒?我們不妨重溫一下他自己的話:畢加索認為人們?yōu)E用了“演進”這個詞,在他看來藝術既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希臘或埃及藝術并非屬于過去,它們在今天和在過去一樣鮮活,變化并非演進,如果一個藝術家的表達方式發(fā)生了變化,這并不代表他精神的狀態(tài)改變了。所以,雖然人們會極力解釋“藍色時期”和“粉色時期”的差異,但可能對畢加索自己來說,兩者其實并無太大差別。借用畢加索的一句名言:“沒有藍色的時候我就用紅色?!蔽覀円部梢哉f,也許他只是用完了他的藍色,就用了手頭剩下的粉色艾洛
人文學科研究者,現(xiàn)居巴黎
畢加索一生涉獵廣泛,從繪畫到雕塑,從版畫到陶瓷,甚至還有銀幣和銀器!這種多樣性看似凌亂混雜,其實未必。畢加索曾經(jīng)非常大膽地把上帝與他自己相比,認為上帝制造了吉他、小丑、貓頭鷹、鴿子,就像他一樣;上帝創(chuàng)造的世界是個雜貨鋪,把不存在的東西造出來或者安排到一起,而他也是如此。
畢加索曾說,他覺得往深了挖掘,他其實是一個詩人,命運弄人,最后他成了一個畫家。他認為繪畫永遠不是散文,而是詩歌,是用造型的韻腳寫就的詩行。他恨自己沒有生為一個中國人,否則他就不當畫家了,他就當作家,書寫自己的畫。
這樣詩人氣質(zhì)的人終究當不好明星,所以,盡管最后一個展廳極力表現(xiàn)畢加索晚年如何“星光燦爛”,要我說,這只是最皮相的肖像,真正的畢加索,大概一生都是那個充滿好奇心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