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喬納森·吉爾曼+張媛

琴房

你走進房子

聽見音樂聲

停住腳步屏住呼吸

關上房門

把剛買來的日用雜物慢慢放在地上

深怕購物袋發(fā)出沙沙的摩擦聲

你站定閉上眼

屏蔽了周遭的一切雜音

好像它們原本就不存在

在那間屋子里

只有琴聲彈琴人音樂

經過你的思緒

滲透進你的內心

并深深地駐留其間

很難想象

如果那時不是這樣的情境

或這樣的情境不是發(fā)生在那時

你進屋時沒有聽到琴聲

他的雙手沒有敲擊琴鍵

沒有展現(xiàn)他指間的魔力

沒有發(fā)出如扭曲的金屬絲般嗡嗡的哼唱聲

那種安靜

會更讓人感到空虛

鋼琴上的照片

在我鋼琴上的照片中

我和父親坐在他的鋼琴旁

我們把右手放在琴鍵上

像母親擺了一個造型

我坐在父親的大腿上

他的兩只大手

攥著我的小手

那時我的手還是孩子的手

而如今那雙小手早已隨著年齡變得成熟

他的大手卻還像從前一樣

在跨越一個八度音階的同時

還夠得到旁邊的幾個琴鍵

從那之后又過了好幾年

我才又坐到鋼琴前

這段不用彈琴的歲月是他給我的禮物

但他自己卻無法擁有。

快門一閃

他就把我抱起來

放到角落里

把各種玩具堆在周圍

我玩著玩具

他便坐在鋼琴旁

開始一遍一遍地練習

自己念叨著皺著眉

時不時地看看我

好像他也想參與到我的游戲中

跟我一起玩積木和小火車

而不是他充斥著琶音、復調和波音的生活

父親在哼唱

不知道你在彈琴時

是什么樣的感覺

你的頭總是彎得像要鉆進音符

我知道

你過去常常哼唱

也許是下意識地在為自己伴奏

從你嗡嗡的哼唱聲中

沒人能聽出你演奏的是哪支曲子

所有的樂曲都一樣沒有曲調

父親淹沒在無休止的嗡鳴聲中

就像人們形容的

溺水的感覺

仿佛與水融為一體

房子里傳來音樂聲

印第安納州

夏日午后

蟋蟀和蟬

拼命地呼扇著翅膀

發(fā)出“知了，知了”的叫聲

1 2歲的我

帶朋友回家

我跳到門廊上

粘粘的汗水沾滿額頭、襯衫和脖子

腋下夾著棒球手套

聽到屋里傳來的鋼琴聲

我停下腳步

轉向我的朋友

搖頭示意他們不能進去

我拉門走進

陰冷昏暗的家

隨手輕輕關上

輕得連一點咔噠聲都沒有

父親仍在鋼琴旁

繼續(xù)彈奏著

哼唱著

每每漏彈一個音符

嘴里就冒出一句

“該死的”

他沒有暫停

沒有抬頭看

也沒有改變節(jié)奏

我踮著腳尖

經過飯桌

那兒鋪滿了他的樂譜

空調在桌子后面

哼著它自己的調調

我往樓上跑

盡可能不發(fā)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客廳里的音樂

是貝多芬的曲子

高亢激昂

一直跟著我到房門

我走進去

關緊門打開窗戶

把棒球手套扔到一邊

打開收音機

竊喜之余聽見查克·貝瑞在唱

“翻滾吧，貝多芬”

我撲通爬在床上

開始我的棒球游戲

在一個溽熱的夏日午后

在印第安納無人知道的地方

繼續(xù)著我的12歲生活

音樂盒

我坐在鋼琴旁

彈著一支對我來說全新的曲子

巴赫英國組曲中的一支E小調前奏曲

一遍一遍

一個音符一個音符

尋找著其中的樂感

終于找到了一個樂句

然后幾個連續(xù)的樂句

我掌握了其中的一些

我彈得愈發(fā)自信

聽出了曲子的結構

不再只是一個任意的組合

或一串彼此毫無關聯(lián)的音符

難題解開了。

然后在一個樂句中

又一個樂句中

我聽出了父親彈奏時的節(jié)奏。

在我七歲那年

一個周六的早晨

他坐在鋼琴旁

客廳里陽光灑了進來。

我在自己的房間，

坐在地板上玩耍

注意力都沉浸在玩具車上

根本沒聽到他在彈什么。

但那琴聲卻隨著吸入的空氣

時時刻刻，一點一滴地進入我的體內

深深地粘在我身體里

無法滲出

數(shù)年之后，當我呼氣

它還在那里

一個無形的音樂盒

我雙手打開

它便跳了出來

卻一直閉合著

多年前父親給了我什么

我現(xiàn)在才知道。

父親在彈琴

這不是經常發(fā)生

但有時也會有

在深夜

不是演奏給母親聽

或者某個聽眾

也不是特意練習某支曲子

只剩一盞燈

只有鋼琴和父親

他仿佛漂浮在音樂賴以生存的以太中

父親的“百萬夢”

父親一直在努力

實現(xiàn)自己的百萬夢

如今人近晚年

可總覺得過去的活法

好像總缺點什么

他只有得到自己想要的

活得才算完整。

“何必呢，”母親質問道

“我們不再需要制定發(fā)財?shù)挠媱澚恕！?/p>

他老了行動遲緩了

人際聯(lián)系淡了

但他仍繼續(xù)

追求著自己渴望成為的樣子——

就好比一個干勁十足的推銷員

兜售負離子空氣凈化器

成箱堆滿了書房

打開的時候

只發(fā)出嗡嗡聲；

或兜售電話卡

一分鐘四美分；

或賣把英尺換算成米或英里轉換成千米的圖表

就好像所有的人都關心這些似的；

他還賣維他命。

為什么不該熱衷于百萬夢？

他已經證明給自己——

一天攝入12粒

看看他

85歲了

身體依然健壯。

生死有數(shù)

父親一直在努力

渴望長生不老

他知道

史上未曾有過這樣的事

但他可以成為第一個——

他多方打聽

全面考慮

制定計劃

付諸實踐：

他尋醫(yī)問藥，搜集偏方

吃各種維他命和微量元素

還加入一大撮意志力——

任何事情，只要向往得夠堅定

怎么可能不實現(xiàn)呢？

不曉得他知不知道

他的愿望根本沒有實現(xiàn)

如今的他日漸虛弱

身體和精神

一英寸一英寸地垮掉

直到除了愿望所剩無幾

消磨時間

他在開車時打手機

他向我尖叫

說我要陷害他

氣得我不想跟他說話

接下來幾個月我都不想說話。

六個月之后

父親就做了心臟搭橋手術

整整四條旁路。

我去醫(yī)院看他

他躺在病床上

面朝天

緊閉雙眼嘴微張

變成他現(xiàn)在虛弱的樣子。

曾經一度自理的他

直到上周暈倒后

情況完全改變了

他再也無法像從前一樣

再也不能自己穿衣服

連走上十幾英尺，自己上下床

都成了困難。

他開始改變自己曾經的狀態(tài)

第一次認識到——

不管吃不吃維他命

死亡遲早要輪到他頭上。

他變得隨和了許多

回想起了我的小時候

想起那時的我多么可愛

3歲4歲5歲的我

每天都能想起新的故事

而且重復好多次

好像其中的一些部分

之前確實沒有引起他的注意

一直被遺忘到現(xiàn)在

而如今才終于被響了起來

我坐下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一種陌生感油然而生，

我所有的怒氣都消失了。

鑰匙

我在客廳的躺椅上

半睡半醒

突然聽到喊了一聲

“快看我撿到一串兒鑰匙！”

他興奮地叫著。

聽起來像個孩子

十分鐘后

我起來

發(fā)現(xiàn)我的鑰匙不見了

我到處都翻遍了

也沒找到

“我的鑰匙呢？”我問道

他盯著我

“你把你剛才撿到的鑰匙放哪了？”我問

他還是一聲不吭

就好像突然間

我用一種他聽不懂的語言在說話

我繼續(xù)找

繼續(xù)問

他還是一聲不吭

“在他的鑰匙掛架上找找”

母親建議道。

果然我的鑰匙整齊地掛在

他的鑰匙掛架上

跟他的鑰匙混在一起。

他眼睜睜看著

我把鑰匙從他的鑰匙鏈上摘下來

可是這些鑰匙

再也不會有人用來開鎖

有那么一天

有那么一天

搞不清哪一天是哪一天

不知道是星期一還是星期四

是星期五還是星期三

就算你刻意去想

也總是忘記當時是幾月

就像看到風把落葉卷起

在空中打旋

又把它們扔下

四散地撒大地上

下樓

父親要去樓下的臥室休息

母親攙扶著他

這簡直就是一場

即將發(fā)生的災難

母親用繩子把自己跟父親拴在一起

繩子繞過腰間

就像一生把他們拴在一起的無形的繩索。

他們都忘記了

最后一次沒有牽連另一半

獨自摔倒的時日。

母親決定這樣做

是因為父親的一次跌倒

數(shù)個小時坐在地上無奈的等待

母親發(fā)現(xiàn)后才把他攙扶起來。

父親每下一個臺階

都會用一只腳向下探

摸索著落腳點

母親站在他的上一個臺階上耐心等待；

等父親的那只腳著地

他們就暫短停頓一下

母親提醒道，

“我們這是在下樓梯，

下一步要邁右腳?！?/p>

在樓梯的平臺上有把椅子

父親一屁股坐下

緊閉雙眼

這時母親又繼續(xù)鼓勵道，

“還有九步就下來了”

她手臂架著父親的胳膊

想用勁架他起來

那一刻母親也不確定

自己是否有足夠的力氣把他扶起來

“你得配合我”她勸說道

“我一個人沒有那么大的勁，”

當父親站起來

母親就會繼續(xù)指導他下樓

她把他的一只手放在欄桿上

再往回退幾步

好讓拴著彼此的繩子拽緊

然后繼續(xù)往樓下移動。

愛的便條

清晨

她從外面回來

在廚房的灶臺上

發(fā)現(xiàn)一張便條，上面是他顫巍巍的筆跡：

“我愛你，”

下面寫著她的全名

然后再往下

在半頁紙上

大大地簽著他自己的名字

名和姓都寫得全全的

感覺他好像只有16歲

渴望讓全世界

都知道

他發(fā)現(xiàn)了什么

藏不住一點秘密

她在屋子的其他地方發(fā)現(xiàn)了同樣的便條：

浴室的洗臉池上

餐廳的桌上

書房里他平時用電腦的椅子上

她走到他身后

伸出雙臂

摟在他的肩膀上

面頰貼著他的面頰

輕輕拂動——

“我也愛你，”

她輕聲呼喚著他的名字，名和姓——

然后用鼻子愛撫著他的耳朵，

微笑著加上了自己的兩個名字

父母給她的

還有她與丈夫這些年來共用的。

他轉過頭面對著她

從他的表情里她知道

他完全不知道

她在說什么

她揭下貼在身邊的那張便條

輕輕坐在他身邊

吻了一下這張便條

然后拿到他面前讓他看——

他仍然沒有反應

直勾勾的盯著便條

空洞的表情

就像電腦屏幕一樣冰冷

回憶

我們的車已經駛出

一條街的距離

父親突然叫道，

“停車！我們得回去！

我忘拿東西了?！?/p>

“什么東西？”我一邊問，

一邊掉頭往回開。

“我忘帶我的回憶了?！?/p>

我還沒有停穩(wěn)車

他已經把車門打開

準備下車了

安全帶還系著

“我來，”我忙說道

解開他的安全帶

扶他起來

下車

他拖著腳步往家走。

我本想一個人進去代他拿

但又不知道究竟要找什么

我到處翻找——

它是什么顏色，多大尺寸，什么形狀，

擺在明處還是藏在什么地方。

我趕上他連忙問，

“你知道它放在哪嗎？”

心想他說的這個東西

可能是一本做過日期標記的日歷

或是夾有照片的某一本書。

他始終沒有回答我

我四處尋找

翻遍家里的每一個我認為可能的地方——

桌臺上，抽屜里，廚房客廳，書房——

同時，他也按照自己的方式一個人尋找著

他來到琴房

我也趕了過來

扶住他的胳膊

“這什么都沒有??？”我說道，

“我們還是走吧？”

這時他站在原地不動

努力回想著

他在這做什么。

父母的手

深夜

父親獨自回到鋼琴旁

默默地坐在長凳上

周圍空無一人

看著自己面前打開的樂譜；

這份樂譜看起來雜亂無章

黑色的音符似漂浮物

這樣或那樣漂移著；

他每眨一次眼

眼前這種黑色漂浮物就更多

直到空氣中到處都是。

他關上燈

坐在黑暗中

手指劃動著

指揮著腦海中回蕩著的

一首首奏鳴曲和協(xié)奏曲

他的妻子就站在旁邊

他完全沒有聽到她是什么時候進來的

她倚在那里

開始說話；

他“噓”了一聲把她制止了

他是想說“彎下身來靠近我，”

“把你的耳朵貼在我的耳旁，

這樣你也能聽到音樂聲?！?/p>

而她握住那支多年前與自己的手締結在一起的手

她親撫著丈夫的手指

把它們舉到自己的臉龐

貼著自己的皮膚

感受著他手臂上的血管

在自己的臉頰上跳動。

下樓||

睡覺時間到了

父親下樓

母親在幫忙

他們這樣上下樓

一天會有兩次——

早晨上樓

晚上下樓。

父親走在前面

母親必定跟在后面

時刻準備著萬一他站不穩(wěn)

伸手扶他一把

安撫他坐在樓梯平臺上的椅子上

休息片刻

再扶他起身

這個過程就像當年我學走樓梯時

她伸手隨時準備扶我一樣

而我卻遠在幾英里之外

什么忙都幫不上。

下樓的時候

母親把一根繩子的一端

系到父親的腰帶上

把繩子的另一端繞在自己腰上

她的方法是：一旦他有要摔倒的跡象，

她就用自己的體重拽住他

這個九十多歲的女人也只有九十多磅的體重可用

她確實太固執(zhí)

不愿把臥房搬到樓上

但這些年來

她一直沒有放棄他們的這種生活方式。

而她，每天晚飯后

都會扶著他的手，

親吻他的臉頰，

輕聲說，“好了，時間到了?！?/p>

然后把繩子兩端

緊緊地拴在彼此腰上

咬緊牙關

開始下樓——

她渾然忘記了自己的母親，

是怎樣躺在樓梯下

半個晚上呼喚著她熟睡的丈夫——

沒有想過，

盡管父親萎縮了不少

但還比她高十英寸

比起她自己還是要重四十磅——

一旦他開始走動，

無論她的意志力有多強

到頭來都會雙雙摔倒在地上

纏繞在一起

這時只希望沒有摔壞哪里——

他們不會嘲笑對方有多愚蠢

也不會哄笑自己的鳥樣

四肢像雞腿和雞翅橫攤在地上。

他們躺在那里

她看看自己有沒有受傷，

一處一處

解開他們纏繞在一起的肢體

站起來

然后再扶他站起來

或者躺在原地等幾個小時

等某個朋友恰好經過

發(fā)現(xiàn)他們兩個

躺在那里。

丈夫

深夜

只有你們兩個躺著，

你的手自然地搭在她身上，

知道用什么樣的節(jié)奏輕拍她，

高高低低，

使她輕輕地低吟起來

熟睡中氣息深沉——

這聲音有時又緩又輕，

有時又快又猛，

或者又淺又緊，

越來越強烈，

之后，

又漸漸平緩下來，

直到最后完全安靜下來，

只剩下她和你的漣漪

在微微振動。

如今你的手

再也不能奏出這樣美妙的聲響，

曾經和諧的曲調

如今已經蕩然無存。

你知道

她寧愿只是靜靜地躺在那里，

希望你不要費力嘗試。

而你靜靜地坐著，

你們兩個

安靜親密地靠在一起，

你的手輕輕地放在她手上，

回憶起你是如何讓她為你歌唱的情景

露出甜甜的微笑。

下樓Ⅲ

每天晚上

母親都要跟在父親后面

幫他下樓

她不讓我?guī)兔?/p>

她說，“我要是習慣讓你幫忙，

萬一你不在呢……”

今天跟往常一樣

在腰間

她用一根繩子

把兩人拴在一起

如果能順利到達樓下

就是對母親最大的獎賞——

她為他換完尿布

擦洗干凈

穿上睡衣

掖好被子

讓他獨自入睡

16個小時之后——

早晨

一切又要重來一遍

直到他感到筋疲力盡

身子一癱

從椅子上滑下來

躺在樓梯平臺上

像一只仰臥無法翻身的龜

她束手無策

扶不動他

只能打911找消防員

那些健壯年輕的小伙子們

把他扶上樓。

過后

他似乎沒有察覺到

母親領他去的地方不再需要用繩索。

而那條無形的紐帶卻一如既往的結實

牽著他去床邊

那個他再也無法獨自坐起來的地方。

在家

消防員站在

德克薩斯州，奧斯丁

父母家中樓梯的平臺上

俯視著面朝天躺在地上的父親

問道，

“先生，知道自己在哪嗎？”

父親回答，

“紐約，”

消防員大笑起來。

又重復問

聲音稍大一些，

“先生，你知道自己是在哪里嗎？”

父親回答道，

聲音也稍大了一些，

“沒錯，紐約?！?/p>

消防員又大笑起來，

聲音比此前更大。

母親微笑著對消防員說，

“他有時候是這樣；”

然后對父親說，

“你知道我們在哪里，

在奧斯丁，我們的家”

他的眼睛仍然向上看

注視著母親和消防員

微笑起來，

仿佛回想起

年少時的自己，

躺在人行道上向上看

仰望著紐約市的高樓。

父親的“百萬夢”Ⅱ

結束了在阿馬里洛

汽車旅館會議室

三天的研討會

回來時全面具備了《成功的動力》中的要求

那時跟他之前的作風的差別就像是

脫下了配有蝴蝶結和口袋內襯的短袖正裝

換上了布滿亮片或者演奏搖滾的連身衣。

父親動了搭有四道旁路的心臟搭橋手術。

如今他再不能像從前了

他幾乎不可能

再獨立做任何事情——

僅憑我們所知，

很難說他是否還在腦海中

四處推銷。

母親不得不清除掉

堵塞房間通道的

成堆的貨物

在書房里

騰出些空間

好放下一張病床

在這張病床上

他將度過最后的日子

依然做著“成功之夢”。

父親的手

父親的手是典型的農民的手——

短胖，而且又厚又寬——

這雙手為他的父親出了不少力，

在農場上勞動過，

摘過葡萄，

在倉庫里碼過簍子。

他唯一玩過的音樂

就是在勞動過程中

哼唱的小調。

他的母親

對他的期望很高

所有自己沒能做成的事情

她都希望他可以完成——

當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

他被放到電話本上

兩只腳還夠不著地面，

放在他面前的

是文化階層的樂譜

她命令道：“趕快學，學著演奏，

讓我們也成為高雅的人；

演奏！”她催促道，“多練練，”

她眉頭緊鎖：

“我真希望你能有像我這樣的手?！?/p>

如果可以的話，

她恨不得掰開他的手指，

重新組裝它們，好讓每一根都

修長，精巧，優(yōu)雅，靈敏，

這些優(yōu)點沒有一個

能從他父親那里繼承來。

不管他做得多好，

取得過怎樣的榮譽，

她總是不停地命令，

“手指伸開，再伸開一點”——

也不管他多盡力伸展手指，

這雙手都注定是

他父親那樣的搬鋼琴的手。

甚至在她去世之后

每當彈奏時

他的耳邊都能想起她的命令聲，

直到好多年之后，

他年邁的手——

骨瘦嶙峋的手指——

搭在胸前，

還在下意識地伸展著，抖動著

伴著他內心所聽到的聲音，

每一個音符都恰到好處，

再沒人會指指點點。

父親的“百萬夢”Ⅲ

父親從此臥床不起

躺在那里，眼睛睜著

直勾勾地盯著墻，

母親進來的時候

他對母親說，

“我正在給大學生

寫教科書。

都寫在墻上了，

這本書一定會獲得不小的成功。

我現(xiàn)在需要的就是紙，筆

還有打字機。”

母親回應道，

“太棒了——

明天一早

我就把這些東西帶來”；

他一直躺在那里，

眼睛盯著墻

臉上揚起微笑。

父親的理智

所有這些

包括知覺都沒有了，

連同你最珍愛的

用來傲視所有人的

挑剔他人語病的本領。

你挑剔的對象還有你的妻子，

好像英語是最合乎邏輯的語言

而她卻不夠聰明

沒法把英語用對。

看看你落到什么下場：

這個你總是貶低

總是認為與你不相稱的女人

正是現(xiàn)在照顧你的人。

當你說出的話

語無倫次的時候

她從沒有糾正你的語法

補充你遺漏的內容，

責問你到底想說什么。

她只是握著你的手

親吻你的臉頰，

告訴你她愛你

慶幸你還活著。

護理所的護工

他是我們的丈夫和父親，

在他的葬禮上

我們都會坐在最前面或者中間，

但是她卻是現(xiàn)在照顧他的人，

給他喂食，洗澡，穿衣服，

換襯衫、褲子和尿布，

是她要觀察各種跡象，

然后說，“不用搶救了，”

或者“不用打911了，”

她的責任就是讓他活著，

這并不算什么英雄行為。

當他死了，

她的酬勞就是得到另一份短暫的差使。

有沒有人會記住她，

邀請她參加禮拜儀式？

誰會去安慰她

關心她因失去一年中第二個病人的悲傷。

她的手清楚地能感受到

他皮包骨的臀部和肋骨，

甚至比對男朋友的身體

或是自己的身體都要了解。

她全然不知

他之前是做什么的，

是怎么來到這里的，

只知道

他現(xiàn)在躺在這里

現(xiàn)在最需要的人是她。

回蕩著音樂的心

在父親的琴房里

鋼琴旁

我用G大調彈奏著

巴赫變奏曲中的一支；

父親躺在隔壁房間的床上。

他一定是睡著了，

身體一天天每況愈下。

他的生理運作

靠節(jié)拍器維持著

幫他生理功能合拍。

到了某一個樂段

每一次轉回來

我聽到的

就像他多年前

在鋼琴上彈奏出的聲音一樣，

仿佛這么多年來

這聲音就儲存在我的內心。

我們兩個人我一個都沒有看到——

孩提時的我

或那時年輕的他，

我同樣沒有看到現(xiàn)在的他

躺在那里

嘴唇微張

奄奄一息。

我聽到音樂

只聽到每一根琴弦被撞擊后發(fā)出的聲音——

那個充滿音樂的心

也仍在跳動。

將軍

你躺在那里

就像遠古圖畫中的一具尸體

瘦骨嶙峋的臉和手。

當時你是不是覺得

只要受到虧待

就時刻準備決斗

投入戰(zhàn)爭

為了你想象中的侮辱？

你的那些原則

現(xiàn)在都哪去了，

你原本可以為之殺敵無數(shù)？

你還記得

你是被什么激怒的嗎？

什么樣的侮辱

你絕不能視而不見？

你又是否知道

你是誰，

你在哪里，

你叫什么名字？

你身邊的人是誰

誰輕拍你的額頭，

親吻你的臉頰，

說她愛你？

那個人是雇傭來的

還是那個與你共度一生的女人？

如果你可以重新來過，

知道結局會是這樣，

你是否會再友善些，溫柔些——

還是說甚至到現(xiàn)在

當一個你無法打敗的勁敵

攻擊你毫無防備的側腹時

你還要抽動雙腿，張合嘴唇

發(fā)號施令，

發(fā)動戰(zhàn)爭？

名字

那人就站在那里；

我認識他，

知道他住哪，

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知道自己跟他的關系，

但就是想不起他的名字，

我寫過紙條

可是怎么也找不到。

有時候，過幾個小時，

在找別的東西的時候，

無意中又會發(fā)現(xiàn)那張紙條。

有的時候

卻無論如何想不起那個人的名字，

記憶空白，

直到有人恰好說起，

我才會恍然大悟，“對，就是他”——

我很好奇：

這種情況也曾發(fā)生在你身上嗎？

這就是你得病的前兆嗎？

讀維庸有感

很久以前

我覺得死亡離我很遠

四位祖父母

在我20多歲的時候還活著，

父母也都過了他們的80歲大壽——

死神不慌不忙地觀望著等待著，

將其他人帶走。

然而它終究會來，

或早或晚，

只要它降臨

所有人都無法幸免。

就這樣先奪走了祖輩們的生命

一個接一個地，

然后是姑媽，已無藥可救

她被縫合住送回了家；

一個舅舅死于中風；

另一個死于絕食；

姐姐被查出長了瘤，

盡管切除的早，

她暫時還能留在人間；

父親生活無法自理，

在世上的時日已不多。

死亡終究會來，

或早或晚，

所有人都無法幸免。

我曾經想

只要我保持活力，健康，

我就能一直這樣下去，

但最近

我總感覺疲憊，無精打采，

知道死神盯上了我。

它終究會來的，

或早或晚，

我們誰都無法幸免。

父親的方式

我在生你的氣。

我不想進去跟你說晚安，

不能心懷誠意地說出這句話。

我因為母親講的一件事

感到心煩。

前一年

她帶你去聽音樂會，

因為音樂家們的演奏方式

不是你認為的他們該用的方式

你喝了倒彩，

看你無法自控

母親只好把你強行拉回家。

她補充道，你堅信，

他們應該按照貝多芬的意愿去演奏。

我很好奇，貝多芬的意愿是什么，

我站在房間門口，

看著熟睡的你。

難道貝多芬親口告訴過你嗎？

幾個小時了

我還在生氣

并且因此聯(lián)想到之前的許多事情：

你總是把你認為的

唯一的正確的方法

強加在我們做的每一件事情上。

我深吸一口氣，

點頭表示晚安，

轉身離開，

去彈鋼琴，

不是因為我脾氣壞

要施展這種

不久前你會為之尖叫著跑開的折磨

“不應該是這個彈法！”

我也沒說我彈的方法就唯一正確的，

但這是我的方法，

漫長而舒緩——

借藝術大師創(chuàng)作的音符

表達著我自己對音樂的理解。

父親的琴聲

母親在播放一張CD

那是你彈奏的

你的朋友用大提琴伴奏；

曲子洋溢著激情，

澎湃高亢

是貝多芬的名曲。

你躺在床上，

呼吸平穩(wěn)——

微張著嘴，

頭側向一邊，

手放在胸前，

被子隨呼吸上下起伏。

你聽到了嗎？

你聽出這是什么曲子了嗎，

聽出來是你自己彈奏的嗎？

你還記得彈奏時的情景嗎？

那時，

你是否預想到

自己會落到如今這個下場？

你還能聽到這音樂聲嗎？

還是你的聽力也沒有了？

把這些音符都變成沒有意義的雜音，

遺忘了的云霧

隨風飄蕩

模糊了一切？

人近暮年

沒有人

在日記本上記錄下

你的那些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走路

最后一次給自己穿衣

最后一次開車，吃牛排，

最后一次彈鋼琴

即使有一本剪貼簿貼滿你幼兒時的痕跡：

第一次長牙，爬行，

第一次說話，邁步，

第一次坐到鋼琴旁，

第一次開車?？梢钥隙ǖ氖牵?/p>

你曾經能一一記錄

但如今卻再也不能這樣做。

探望父親

我走進父親的房間，

把手放在他的手上。

他閉著眼睛，聲音響亮的說了聲，

“嗨，親愛的。”

這真讓人吃驚，

就像在沙漠中看見綠洲一樣讓人興奮；

他已經有好幾天沒說過話了。

“我不是”我回答道，

想著他把我錯認成母親了——

他從不那樣稱呼我。

“她在另一個屋子里。

我是你兒子。”

過后的二十分鐘里，

盡管我仍待在那里

握著他的手，

他再沒有說過半句話，

他繼續(xù)睡覺，

或是像他往常那樣

繼續(xù)閉著眼睛，度日。

一個很少睜眼的人

當我站在他身旁

握著他的手的時候，

竟然睜開了眼睛

瞪得那么大，

注視著我，

就好像他認出了我似的

眼神中充滿驚喜和興奮。

“記起我了，”我問道，

“我是你兒子，”

我說了自己的乳名

只有他才這么叫我。

他張開嘴，

好像是想說話，

或是想微笑，或是兩者都想——

但他什么都沒做——

他的嘴就那么張著，

甚至張得更大。

他又閉上眼，

然后又把嘴慢慢合上，

呼吸恢復了平靜。

過了一會

他睜開眼睛

比之前睜得更大

然后盯著我看，

說了句話，算是

對我的回復

“是啊，我夠暖和——

別把我的手抓得太緊?！?/p>

后來

我還是攥著他的手，

只是沒那么緊了，

他把另一只手遞給我，

瘦骨嶙峋的手指——

在空中亂抓

直到摸到了我的手

才安靜地放在我的手上

父親的手

父親的手

不再是從前的樣子。

它們有好多年

沒有隨樂譜動彈過

如今只是搭在胸脯上或床上

隨著CD上他曾經彈奏過的曲子

微微顫抖。

如果在他睡著的時候，

他的雙手能重新觸摸到琴鍵，

它們可能會重新找回

那些被他遺忘的音符。

然而，回想往事的是我

回想起那些音符，

想起我兒時聽著它們入睡；

赤腳坐在父親鋼琴旁的也是我，

舉起手指

敲出這些選在空中的音符。

這些音符飄到父親的床頭，

進入他的夢鄉(xiāng)，

從他的手中

轉移到我的手中

然后又轉了回去。

如同死亡——讀維庸的詩有感

像一場余熱未散的死亡

或一具還帶著體溫的尸體，

還沒有被烏鴉和蛆侵蝕過，

你躺在那里

皮包著骨頭

整個身軀就像緊靠在高樓的壁架上。

你不能坐，不能站，不能走，

不能給自己穿衣，

也不能撿起食物

放到自己嘴里，

盡管你還知道怎么咀嚼

但會忘記要把它咽下去，

你同樣不能擦拭自己

甚至不能自己坐在盆子上拉屎。

現(xiàn)在的你裹著尿布

就像個嬰兒——

什么也看不見，什么話也不會說，

即使能說幾個字也沒有頭緒，

什么事都不記得。

但是你的心臟還在跳動。

你是否管這個叫做活著？

紀念日

她走進房間，

坐在床邊，

握起他的手。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嗎？”

她對著無法作答的

尸體般的他發(fā)問。

“今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一個大日子——我們七十周年結婚紀念日?！?/p>

她停下來，回憶起之前的那天

一次外出，

他坐在輪椅上，

因食物不對味不停地發(fā)牢騷

他從沒這么倒霉過——

把他抬到輪椅上，

又抬下輪椅，

太不容易了，

他退化了許多，

她沒想到會這樣——

她收起回憶。

“有幾年

活得是很艱難——

你不可能總是最輕松的那一個。

但不論好壞——”

她這樣想著，并沒有說出聲來：

“如果你聽到我說的話就握一下我的手，

如果你還愛著我

就再握一下——”

這樣的要求太高

她不敢奢望

害怕得來的只有失望；

不如活在記憶中——

她陷入沉默，

跟隨著自己的思緒；

漸漸地

當迷失在回憶中時，

她感到

手指被壓了一下，

又被壓了一下。

她也握了握他的手，

一下，兩下，然后等著——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他的臉，沒有任何變化，

永遠都是閉著眼。

當白晝

慢慢進入黑夜，

進入一年中最長的夜晚，

她待在那里，拉著他的手，

沉默不語，

屋里的光線暗下去

慢慢地，就好像

光的能量被呼出，

直到她看到——

窗戶上的影子，

勾勒出他躺在床上的

身體的輪廓，

唯一的聲音

就是他們的呼吸，

一起一伏，

很微弱

她幾乎聽不到

但她知道，

兩顆心確實還在跳動。

父親在哼唱Ⅱ

我坐在父親的鋼琴旁，

彈奏一支他曾經彈奏過的曲子，

但我沒有按照他的方法彈奏，

也沒有按照他所認為的

貝多芬先生所希望的方式彈奏。

他一直在聽，

神情并不像他平常睡覺時那樣，

他對我的彈奏并不滿意。

以前，他準會沖我大喊：

“停下！”

或者噓我，或沖我吼叫，

“你想弄死我！”

現(xiàn)在他說不了那么多了。

我還沒彈出五個音符，

他就開始大聲地激烈地哽咽。

我想我該馬上停下

給911打電話，

然后沖過去，

看看有什么能幫忙的。

護工在那里——

她搖起父親的床，

讓他坐直，

只是坐著什么都不干

讓他自我調整一下。

我繼續(xù)彈奏。

哽咽聲又開始了

聲音更大，更嚇人，

喉嚨里呼嚕作響，

就好像馬上要背過氣去。

我的胃開始抽搐，

但我并沒有停止彈奏——

這種狀態(tài)持續(xù)了一會，

就好像是父親喘著最后一口氣

與彈著鋼琴的兒子的二重奏。

但是后來

哽咽聲緩下來

然后趨于平靜

最后只是一聲咳嗽

像清嗓子一樣

然后停了下來。

他終于安靜下來，

而我卻還在繼續(xù)彈奏。

我松了一口氣

聽到起初很微弱的

甚至不太確定是否存在的聲音：

嗯嗯嗯 嗯嗯嗯嗯 嗯嗯嗯 嗯嗯嗯嗯——

他在哼唱 不成曲調，

跟著我的鋼琴聲，

這是他自己彈奏時

常用的方法。

聲音越來越強烈，堅定；

毫無疑問——

我們就這樣各自堅持自己的方式，

我們兩個，

就這樣共同演奏著這支曲子，

直到整首曲子結束。

父親的一把骨頭

他睡在病床上，

床一頭搖起——

他幾乎是直挺挺地坐著，

一會功夫又慢慢滑下去。

一小時一次

護工咕噥著

又把他拽了起來。

他永遠都在睡覺，

呼吸平穩(wěn)，

氣息未曾減弱。

如果醒來的時間越來越短，

攝入的食物越來越少，

要不了多久，

他剩下的就只有骨頭了。

某個早晨

我會拉開被單，

發(fā)現(xiàn)一具

仍然喘著氣的尸體。

母親會帶著70年來

對他的愛

親吻他深陷的眼窩，

并溫情地問道，

“你不覺得

我們活得太久了嗎？”

此時，他骷髏般的頭就會搖動

從一邊慢慢轉向另一邊。

父親在哼唱Ⅲ

父親遺傳給我的稟賦是：

在母親的子宮里就能體驗到音樂，

不是聽到的，而是用身體感受到的。

在長出耳朵之前

在我們的體內和身體周圍流動著液體

那液體的律動撫慰著我們，使我們平靜，

那種液體是我們都不愿離開的地方

那是父母和家的一切。

緩慢而安靜的彈法

寂靜而震動的邊緣

在我們見到光亮前

作為家的液體的漣漪。

現(xiàn)在——

他那么接近于放開軀體、骨頭和呼吸，

重新回到生命原初的樣子——

好像被一種樂曲所提醒

在記憶與遺忘之間

在我的演奏中

他能聽到。

那曲調在他的體內回蕩，

他開始跟著哼唱。

晚安

我進屋看望父親

簡單地說了聲“晚安”

握著他的手，

告訴他我的名字。

我整天都在回避他，

為這個為那個生氣

也對他多年前做的事情不滿，

還有他過去的做法

就好像這樣的情緒可以改變過去似的。

如今他躺在那里，

閉著眼，張著嘴，面色憔悴，

儼然尸體的樣子。

但他仍有呼吸，

嘴里咕噥些什么之后，

又喘了起來，

我想：

怎么能跟嬰兒慪氣呢？

我放下心中所有的怨氣——

握緊他的手，

親吻了他的面頰，

輕聲說，“晚安，”

轉身離開了。

離別

你埋葬了你的父母，

你的母親也是這樣

在療養(yǎng)院中慢慢地消磨著最后的時日

你的弟弟選擇了絕食；

許多親愛的親密的朋友也都死了

你一直很開心能與他相處這么久，

但你已經跟原來的他道別了

跟那個曾經與你共甘苦的人說再見。

到現(xiàn)在，根據你可以判斷的

笑聲，回憶，語言

都沒有了。

除非他像一只小鳥

困在房子里，

一直待在那里，

翅膀不停地扇動

撞擊著窗玻璃。

就算是打開所有的門和窗戶，

敞得寬寬的，

他仍然不停地拍打著翅膀

試著尋找出去的門。

漲潮

你被手掌寬的繃帶綁在床上

繃帶在胸前交叉

在胸脯上打了一個“X”字，

帶子緊貼著繞過床架

把你固定成坐立的姿勢，

防止你滑下去

或者向側面笨重的滑倒

這樣護工才能用勺子

往你嘴里喂藥。

我們坐在你的腳邊，

看著你就像是

被拴在離大河河口不遠的

碼頭的木樁上

這里沒有浪，

只有穩(wěn)速上升的渾水

仿佛潮水涌來——

沒過你的胸，

你的腋窩，

覆蓋了你的肩膀，

直升到脖頸。

很快

當潮水升到你的嘴時

你是否會閉緊嘴唇，

用鼻子呼吸？

是要閉緊雙眼還是睜開它們？

這次潮水

剛到達你的下巴就開始退卻，

暗示我們要等待

下一次更大的浪嗎？

父親的琴聲

父親鋼琴傳來的

最后一個音符

回響又回響；

原本以為它已經消失了，

它卻一直存在至今——

它還在這里飄蕩

持續(xù)地，不間斷地。

求助

我是一個普通人

像其他普通人一樣，

脫褲子

也是一條腿一條腿地脫，

當活到

我父親現(xiàn)在的狀態(tài)——

盡管我不希望這樣，

但每個人都會衰弱，

沒有人會知道未來是什么樣子——

沒有任何頭銜讓我看起來與眾不同，

我只是一個普通人，

慢慢變老，

老到自己無法再照顧自己。

我滿懷謙遜，

想對你說：

我之前的確沒有接受過任何幫助，

但我現(xiàn)在的確需要，

幫助我順利度過

生命最后的幾個小時。

一次探望結束

我進屋道了別。

這次探望結束了。

我不知道

下次再來是什么時候，

他還能堅持多長時間，

每個星期

他都會更虛弱一些，

但即使虛弱到極致，

有時走到死亡

還是能挺上一些時日。

我握著他的手。

最后的時刻

當它終于來臨時，

它會來得很安靜——

沒有絲毫的搖旗吶喊

為自己鳴鑼開道。

它會在深夜，

或是黎明時分悄悄降臨，

無聲無息，沒有喧鬧，也沒有詛咒，

沒有什么你能聽見的。

你知道已接近最后時刻

因此你睡在他身旁。

它來時不會吵醒你

或驚擾到你。

當時你的確睜著雙眼，

你首先察覺到的是一種缺席：

沒有咳嗽聲，

也沒有任何呼吸受阻的聲音，

什么都沒有只是你的呼吸

稍頓了一下，

你的心臟，越跳越快，

耳朵里咚咚作響

在你旁邊的他

額頭摸起來不再溫熱，

胸口不再上下起伏——

完全靜止。

當你去睡覺時，

他的雙手攤在被子上，

一只手抓著床單不動。

你將手放在他的手上，

挪回他深夜里踢開的床單

蓋上他露在外面的左腳，

讓他像剛才那樣

躺著。

春天

這種改變不是很大，

差點沒有被覺察到：

只是氣溫上升了幾度，

然后是：

小草慢慢變綠；

楓樹發(fā)出新芽；

柳枝妝上一種新的青灰色；

霜凍遠離了土地，

春天的青蛙

像水冒泡泡似的唧唧叫個不停；

河水上漲，填滿河床，

滿得馬上就要溢出；

知更鳥蹦蹦跳跳；

雨后，

夜魚餌蚓都跑到人行道上；

白晝延長了，

人的心情也感覺亮堂起來。

你發(fā)現(xiàn)，

沒有太多的改變，

然而意識到：

搭在他胸上的床單

不再會

上下浮動。

你屏住呼吸，聆聽。

寂靜如此之深

沒有什么可以終止它。

床邊的白色百合花，

香氣襲人，

香味散去，花朵凋謝。

外面，春天已經到來，

但屋里，

恒溫器依然設定在85度，

盡管如此，

也沒能阻止他的臉慢慢變冷。

關于父親的消息

我好像站在帆板上

在鹽池中駛來駛去，

專注于水，風和船帆，

我抬起頭來

所有的東西都消失不見了，

什么都沒有

只剩下漫天的白霧

在不知不覺間

彌漫了空氣，

環(huán)顧四周

沒有路也沒有標志；

我看不到

自己來時的水路，

看不到天空和綠樹，

看不到旗桿

和岸邊的沙灘

盡管不久之前

它們還都在眼前。

我站在白霧中間

環(huán)顧四周，

根本辨別不清

哪條路線是哪條，

分不清自己出發(fā)的海岸在哪里，

無論是有房子的近端

還是有大片水域的遠端

在那里

或許會這樣，或許會那樣。

如果我起航

可能只是走啊走

但卻永遠也靠不了岸。

我停下來想了想，

卻一無所獲，

我升起帆，

拉向內側

讓帆面抵著風，

然后憑著自己的雙手，

胳膊和腿，

起航，

帆板下

泛起波紋，

微風拂過臉龐——

就這樣前行

好像過了數(shù)個小時

陸面終于映入眼簾，

此時帆板的尾鰭早刮在淺灘上，

而現(xiàn)在的我，

卻僅僅駛出

距離自己出發(fā)位置的幾英寸遠。

缺席

今天他不在，

明天也不會在；

他再也沒有機會

沒有可能醒過來，

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瞬間，

睜開眼睛，

像往常那樣，

看著我跟我說話；

再也

握不到他的手，

撫摸不到他的額頭，

親吻不到他的臉頰，

他的身軀已經不在了——

房間空空如也，

床被搬走了

從前這里的生活場景，

都變成了回憶

深深鎖在心中，

他的模樣

不會再改變。

安魂曲

在父親的琴房里，

樂譜還放在桌子上，

眼鏡擱在旁邊，

感覺他剛摘下來不久

過一會

他還會再戴上；

樓上正對琴房的屋子，

是他經常睡覺的地方，

床已經被抬走了。

從鋼琴的位置往上看

《月光曲》的開場音符

懸在離天花板很近的地方，

抵著墻，

穿過木頭和石頭，

牢固地釘在那里，

任何一個陌生人走進來

都會一眼覺察到它，

不自覺地駐足不前——

金屬琴弦的震動聲

不斷回響

聲音越來越小，

直到傳到

用耳朵聽不見的地方

但仍在心中回響著。

父親的聲音

追悼會上，

他們在播放

父親演奏的錄音帶

這是一支隨想曲

來自巴赫的第二變奏曲。

此時的我還能平靜對待，

但當他們播放

父親演唱的“元素周期表之歌”時

我聽到了他的聲音，

強烈而堅定，

那種發(fā)聲方式

是我一生都不會忘記的，

絕不只是生命最后幾年里

那種虛弱無力的哼唧聲，

從那聲音中聽不出

他有過任何的衰弱，惡化，垂死，

而總是生機勃勃——

他仍然

藏在那個放出聲音的盒子里——

我聽著他的聲音，

跟從前一樣。

你只要知道

按哪個按鈕播放，

他就會活過來。

追悼會

在追悼會上

人們一直在談論我的父親——

他的名字

被重復了一遍又一遍——

但對于我來說聽到的卻是關于我自己的事情，

就好像我是那個被埋葬的人，

現(xiàn)在再沒有誰介于我與虛空之間。

我將是下一個，

無一幸免。

我發(fā)言之后

追悼會結束了，

我的兩個兒子

走到我跟前

一言不發(fā)，

一個一個地

擁抱再擁抱，

直到我明白

他們理解

父親們的去世這個事實——

我的，他們的，

還有他們的孩子們的——

現(xiàn)在他們對我說的

是當死神輪到我頭上時

他們再沒有機會說出的話

兩個月后

兩個月之后。

在一個海島上，

我光著腳坐著，

海水就在離我40英尺遠的地方，

來了又走，

走了又來，

就是這海水，

我們從中來，

到最后，又都回到里面去，

波紋，海浪

都是父親不喜歡的，

他的一生

都遠離這些東西。

我轉身看著海浪

沿著海岸線，

那感覺

就像貝多芬《月光曲》

第一樂章的結尾部分，

樂聲傳來，

飄去，

又傳來

徘徊于此，逗留不去，

當海浪退去，

留下的

是一條點綴著嫩枝的曲線，

還有海草和貝殼，

那最后一些水滴

漸漸消失

仿佛都被吸進了沙子。

最后的要求

當我死后，不要埋葬我，

將我火化

燃燒成灰。

留出一小把，

等你也離開這個世界后

跟你的骨灰混在一起；

剩下的，

把它撒進那片

我曾在其中玩耍，潑濺，歡笑的大海，

一直前行

直到你看到的全都是藍天碧海。

請代我向風神致意

萬物的靈性蘊含于其中，

當你感受到它觸摸你的臉頰時

把我剩下的骨灰

輕輕地撒進風中

讓風帶它去要去的地方，

然后心滿意足，

確信我得到了最后的平靜。

最后的音符

我在父親的鋼琴旁坐下。

貝多芬《月光曲》的

最初幾個舒緩的音符

開始在房間里回蕩

直到空氣被激活，

樂聲潛入心底

繼續(xù)深入，

直至核心。

這里，在這個房間里，

通過這些琴鍵，這些音符，

這些手指和這顆心，

多年前

他給我的一切

我現(xiàn)在都還給了他；

在彈奏中，

若我聆聽，

我仍能聽到

他的靈魂在哼唱

大聲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