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在上海時的某夏天,鄰居有個小哥入住。北方人,五大三粗,紅臉膛,頭發(fā)剃得干練如板刷,在小區(qū)樓下停了輛改裝過的自行車。
“我送水的。”他說。
他能在自行車上,掛起數(shù)量匪夷所思的飲用水桶,乍看如在一根筷子上掛一籃蘋果;他臉容易紅,上了自行車,發(fā)著狠,嘿哧嘿哧地努力去了。
他來了一個月后,家里多了兩個人:一個女人,一個孩子。他家里習慣開著門。樓道里便常聽得見他家里孩子的哭鬧、女人的慰藉聲。
這當然要招人非議了。于是我勸他了:“門平時還是關(guān)上比較好?!笨此唤?,我加了幾句解釋:孩子哭鬧聲傳到公共空間,惹人不高興;大夏天,常開著門,家里奶粉味什么的飄在外面,也不好;你呢,家里開后窗怎么都行,門,平時還是關(guān)著;若嫌熱,我這里有個小電風扇;不不,沒關(guān)系,我家里有空調(diào)……
鄰居一家于是很感謝我,家鄉(xiāng)送來桃子了,還洗凈了一盤來送我。既然成了鄰居,免不了聊幾句。
鄰居小哥說,他原來是在鄉(xiāng)下做磚胚的,遠房哥哥讓他來上海,當送水工。累歸累,掙的錢多些;自己先到一個月看看,再把孩子和媳婦都接來了。
“除了掙錢,你還喜歡上海哪兒啊?”我問。
“看電視?!彼d致勃勃地說,“我家里看電視,收不到那么多頻道;還有啊,小公園。”所謂小公園,就是小區(qū)后面的一片公共綠地,帶幾個鍛煉器材。鄰居小哥蕩秋千,他媳婦就抱著孩子,笑著看他。
“這門平時就開著?。俊蔽艺f。
“習慣咧?!贝蠼阌脰|北口音說。
大姐在巴黎十三區(qū)一條小路上,開了個按摩館,用中文法語各貼一行標語,平日敞著門,自己坐在里面玩手機。我進去了,她看看我,先用法語問:“你是中國人嗎?”
“是?!?/p>
“哎呀好啊,”她用東北口說,“那就不弄虛的了。我跟法國佬,就要說這是中國氣功按摩?!?/p>
大姐很愛聊,按摩時問我介不介意聽點什么,我請她隨意,于是她點開了一個視頻——20世紀90年代的央視春晚小品集。她聽黃曉娟和趙本山,聽得津津有味。
我后來每次去,都看見大姐敞著門坐著,時候長了,她也樂意聊幾句。說老家是遼寧盤錦,后來去南方嫁了人,跟著老公過來法國,但老公……哎,一言難盡,于是就自力更生,幫人正骨拿肩做做按摩,還去中餐館當過廚子,有時也幫一個福建鄰居背著器械,去修水管。
“還習慣法國?。俊蔽艺f?!耙矝]啥習慣不習慣的?!彼f,“我只會幾句法語,跟房東打電話時用用?!?/p>
好在她住在華人區(qū),也有能一起打麻將的華人姐妹,有華人酒吧可以跟一群老廣東賭馬。她還愛看越南館子里播的配中文字幕越南電視劇?!拔矣X得就這樣過得挺好,有滋有味。”大姐說。
世上有一種錯覺,叫做“融入當?shù)刂髁魑幕薄7路鸩蝗绱?,便永遠游離于主流之外似的,很可悲。然而那個主流文化一統(tǒng)江湖、可以拿來劃分等級的時代,早已過去了。這個時代,人人都生活在別處,每個別處,都未必再屬于本鄉(xiāng)本土。城市的精神,有時是他鄉(xiāng)游子塑造的——越是大城市,越是如此。
鄰居小哥也許永遠學不會地道的上海話,聽不懂上?;鼞?東北大姐也許永遠沒法學一口地道法語,住到馬黑區(qū)。但這個時代,只要他們關(guān)上門,就可以在各自的城市,自由自在,雖然也許每天只有那么一小會兒。
因為,世界上到處都是他鄉(xiāng)游子,而世界是很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