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夫木
如果說在初三(2)班非要選一個全校知名代表,那肯定不是成績永遠第一的班長,也不是鋼琴八級的音樂特長生,而是那個乖張叛逆的江夏凡。
沒錯,人人都知道的江夏凡。
好像每個人的身邊都有這么一個同學(xué):他永遠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橫眉冷目,囂張跋扈,花樣惡作劇層出不窮,是所有老師眼中頭痛的問題少年。記得江夏凡剛剛轉(zhuǎn)來的那天,從省城調(diào)來不到一年的班主任胡老師(以下簡稱老胡)皺著眉不悅地說:“新來的同學(xué)可能不知道我們學(xué)校的校規(guī),我們學(xué)校是不能燙染頭發(fā)的,請你明天把頭發(fā)弄成它原來的顏色再來上課。”
江夏凡從講臺旁邊經(jīng)過時漫不經(jīng)心地回應(yīng):“我從小營養(yǎng)不好,頭發(fā)本來就黃?!比缓笤诤蠋煛皟瓷駩荷贰钡哪抗庵校呦蛄俗詈笠慌?。
于是同學(xué)們都知道了,新來的江夏凡同學(xué)是個刺兒頭。
只是令人好奇的是,這樣的人怎么會轉(zhuǎn)到這所全市升學(xué)率最高的學(xué)校?難道是走后門?那關(guān)系得多硬?。?/p>
那個滿臉疲憊的少年,在周圍的議論聲中皺著眉,一言不發(fā)。
窗戶外的大樹,因為昨天的暴雨,在斑駁的陽光下抽出了新綠,懶洋洋的樣子像極了那個趴在課桌上打盹的黃發(fā)少年。
新學(xué)期伊始,各班就組織了籃球?qū)官悺@虾恍歼@個消息,下面就響起一片哀嚎聲。初三(2)班的體育一直是他的心頭痛,每次都墊底的心酸感使他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了教室最后一排。正瞇著眼小憩的江夏凡似乎感受到了老胡求救的目光,緩緩地拉開椅子站起來,低沉的聲音響起:“我報名籃球賽,任隊長?!比缓笏叱隽私淌?。全班同學(xué)都被這霸氣的一幕驚呆了,這正在上課呢,他就這么光明正大地逃課了?
老胡及時回過神:“江同學(xué),請回到座位,現(xiàn)在正是上課時間?!?/p>
江夏凡在跨出教室前回頭看向老胡:“剛剛睡過頭了,忘了上廁所,現(xiàn)在憋不住了?!?/p>
教室里一片寂靜,刺兒頭果然還是刺兒頭。
為了不再墊底,老胡特地批準他們臨時組成的籃球隊每天可以訓(xùn)練一小時,一群熱情洋溢的少年,在訓(xùn)練場上揮灑汗水。
“李特,從右邊急速運球,突破上籃!”
江夏凡冷靜的聲音傳來,李特立即向左運球繞過一旁的人,跨步投籃——偏了!
“自作聰明,要真是明天就比賽,臉都要被你輸光!”江夏凡的毒舌徹底激怒了李特,大家都是血氣方剛的少年,這個月一直忍氣吞聲地接受他的訓(xùn)練,作為前任隊長,他早就受夠了!
李特“砰”的一聲把籃球砸在地上,怒吼道:“你一個關(guān)系戶轉(zhuǎn)校生,憑什么一直對我們呼來喝去?你這一個月來一直都是動口不動手,一次都沒有練過,誰知道你是不是紙上談兵?”
江夏凡抿著嘴唇,冷冷地看著李特,一言不發(fā)。正當后者被看得心虛時,江夏凡撿起地上的籃球,一個箭步從李特旁邊運球跨步上籃,一氣呵成,動作干凈利落!
“我們是一個團隊,明天一個不少的給我滾來比賽!”說完,江夏凡直接轉(zhuǎn)身走了,剩下幾個男生面面相覷。
站在遠處的老胡,嘴角隱隱地帶著笑意,看來這次終于不用墊底了。
第二天的比賽,江夏凡讓李特作為主力。自己則是盯住對方的主力。果然不出意外,輕輕松松獲得了第一。整整一天,老胡滿臉都是笑意。晚上他被其他班的老師逼著交代哪里挖來的學(xué)生,那一手盯人的功夫相當不弱啊。老胡悄悄地說:“那小子,以前是省籃球隊的,被他媽逼著來我們學(xué)校提高文化成績。”
因為一場籃球賽,江夏凡收獲了幾個少年最真摯的友誼。
期中考試成績出來時,老胡在講臺上特地批評了江夏凡:“150分的數(shù)學(xué)你竟然只得了39分,你連人家李特的零頭都沒有!”
江夏凡瞥了一眼李特的卷子,發(fā)現(xiàn)他有140分,不由得多了一絲懊惱,他的尾數(shù)居然都比自己多1分。
每個人都是這樣,如果兩者之間是有很大差距的,那么落后的人覺得理所當然,如果差距很小,落后的人就會不甘心:為什么偏偏就只差那么一點,如果那道選擇題不做錯,我就比他多了……
江夏凡也不甘心,就只差1分!很顯然他已經(jīng)忘記了中間還有100分的差距。
初三的日子總是在各種考試中度過,會考成績出來那天,李特拿著江夏凡的數(shù)學(xué)卷子滿世界宣揚:“我哥們,全年紀唯一一個做出附加題的人,牛不?”
江夏凡看著傻里傻氣、說話耿直的李特,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出笑意,這個月每晚的挑燈夜戰(zhàn)看來還是很有作用嘛。
“你說什么,再說一遍,信不信我揍你!”李特的聲音仿佛帶著翅膀一扇一扇地游進了遠處江夏凡的耳朵里。
“本來就是,上次考試還只考了39分,這次就能做對附加題了,肯定是作弊,不然進步怎么這么快!”尖尖細細的聲音,一聽就知道是那個音樂特長生的。
“哦,對了,他是靠關(guān)系才轉(zhuǎn)進我們學(xué)校的,說不定還有人漏題給他呢,就你傻乎乎地把他當朋友,說不定人家根本看不上你!”
江夏凡皺著眉,他在這個年級停留了兩年,努力一個月做對了一道附加題有什么好奇怪的?怎么越說越過分了!
他小跑著過去拉開正拽著人家女孩衣服的李特,笑著說:“李特,你跟一個小姑娘計較什么?她們女孩本來就只有八卦這點樂趣了,你別剝奪人家的權(quán)利哈。”
那女孩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她梗著脖子嘴硬道:“誰不知道你是關(guān)系戶啊?!?/p>
江夏凡拖著李特離開,邊走邊說:“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再說,他都留級兩次了,他實在沒好意思把后面一句說完。
大家莫名其妙。
李特使勁把脖子轉(zhuǎn)向后面吼道:“我哥們以前是省籃球隊的,你們這群豬!”
都是特長生,何必呢?
“作弊”這件事還是給江夏凡帶來了不小的困擾,自己明明努力了卻被說成作弊、走后門,難道自己給同學(xué)們的印象就是一輩子的差生?
第二天頂著熊貓眼去學(xué)校的江夏凡,經(jīng)歷了他有生以來最尷尬的一天。
他上廁所,本來還嬉笑著的同學(xué)齊刷刷地給他讓道,向他行注目禮。
他去打籃球,同學(xué)們都不愿意接納他。
他去食堂打飯,同學(xué)們默默地拿著飯盒遠離他,好像他身上帶著一種叫作“作弊”的病毒,誰和他說話接觸,便會被傳染,然后貼上“作弊”“壞孩子”的標簽。
當然,除了那個神經(jīng)大條的李特。
“咦,他們今天怎么這么好,還給我們讓位置?我記得中午食堂一向很擠的呀。”
對于李特的牢騷,江夏凡只能苦笑無語。
晚上回到家后,江媽媽告訴江夏凡家里來客人了,他還好奇是誰呢,結(jié)果老胡的聲音便冒出來了:“我可比你先到家啊,哈哈?!?/p>
江夏凡有些無奈:“去湖邊散了一下心?!?/p>
老胡拍拍他的肩:“有些事情,可能變化太快,人們無法接受,就找各種各樣的借口來安慰自己,但是一旦習(xí)慣了這種變化,大家又認為理所當然了,學(xué)習(xí)也是一樣。”
原來沒轉(zhuǎn)校之前,同是從省城來的老胡就曾是江夏凡的數(shù)學(xué)老師。老胡是唯一一個知道他底細的人,知道他是籃球特長生,每年都因為文化成績不過關(guān)而上不了重點高中,已經(jīng)讀過兩年初三了。
老胡看著若有所思的江夏凡,一巴掌拍在他腦勺上:“你小子,要不是你媽說這個月你每天晚上都在看書做題,我都以為你是作弊的了,進步太神速了?!?/p>
江夏凡摸摸頭,難得露出憨憨的笑容:“胡老師,還不是你刺激的,說我連人家零頭都沒考到……”
“喲,這就怪到我頭上了?”
“哪有啊……就是突然覺得自己這都已經(jīng)是第三個初三了,再考不過,那可不是浪費我體育特長生的招牌么?”想明白問題關(guān)鍵所在的江夏凡開始有心思開玩笑了。
老胡聽著他一如既往的語氣,心里終于放下一塊大石頭,這才是他認識的那個江夏凡嘛,略帶痞氣,可做起事來比誰都較勁!
要說在初三(2)班誰最出名,肯定是那個一臉囂張、數(shù)學(xué)成績永遠全年級第一的特長生——江夏凡。
他背靠著走廊上的欄桿,看著教室里嬉笑打鬧的身影,就像一場黑白的無聲電影,身后雨后初霽的天空掛著一彎彩虹,旁邊的大樹更加翠綠,仿佛在它面前所有的煩心事都會一掃而空,他很感激那些同學(xué)的閑言碎語,使得他有了變得更好、更優(yōu)秀的動力,也很感激班主任對他的另類“鼓勵”。
啊,他真想和這個世界好好地來一個擁抱!
(編輯 文 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