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暗戀已久的少年

另維

少年：

寫這封信給你，請不要詫異我不留名，你并不認識我。我是你的同級校友，你的地址是我從人人網(wǎng)里翻到的。三年多來，我有太多話想對你說。

從哪里開始說好呢？

我第一次見到你，是在高一開學(xué)剛剛足月，全世界都處在癲狂興奮與好奇之中的時候。

自習(xí)下課前三分鐘，我溜出教室來到樓梯口邊的小前廳，記錄各班值日情況的長黑板在此。我打算神不知鬼不覺地抹掉“今日遲到”欄里自己的名字，正在緊張伸手的時候，你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出鏡了。

斜背式的帆布包一下一下、節(jié)奏分明地敲打著你，你熟視無睹地奔跑，明顯大一號的科比系列T-shirt的雪白下擺蜿蜿蜒蜒，你半長不短的頭發(fā)立得很直很有型。

這些畫面是在一瞬間撲入我的視線的，下一刻，你飛速變清晰變大，整個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我襲來。你在撞上我的瞬間靈巧地側(cè)過身，向前踉蹌幾步，才終于停下。

站定之后你立刻轉(zhuǎn)向我，像是下意識的，你用右手握了握自左肩斜橫到右胯骨的書包帶，然后低下頭微微欠了一個身。

對不起，你說。

你在抬頭的瞬間好像看了我一眼。我還來不及確定，你已轉(zhuǎn)身三步并作兩步，匆匆上樓去了。

少年啊，那時節(jié)正是年級里流言四溢的時候，什么二十四大班花、十大美女、三大級草排名接踵出爐，人氣級草第三名是音樂才子朱遲遠，第二名是富家子姚亦安，第一名是長相好、性格好、體育更好、成績最好的陳北詞的傳言，我再怎么一心只讀圣賢書，也不可能沒聽說過。早自習(xí)的下課鈴響了，奔向食堂的人民群眾一下子擠滿了這間狹小前廳。我的少年，我還在原地動彈不得，我的全身上下都充斥著一種強烈的直覺，你是陳北詞。

你絕對就是傳說中的陳北詞。

好吧，沒錯，我腦海里、指甲縫里、腎小球里的花癡細菌和細胞全載歌載舞起來了，你真是好看。

你真的是陳北詞。

陳北詞，那之后，從那之后我忽然多了一種奇妙的感覺。

我在食堂巧遇你們班的、我的初中同學(xué)付凈一，聊天聊到一半，你們班中考第一名入校的女生尖叫著沖了過來。

“我不相信！我不接受！陳北詞這次月考竟然數(shù)理化三科全部超過了我！付凈一，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付凈一卻不以為然：“很正常。人家陳北詞打完球一回教室立馬進入狀態(tài)，你自習(xí)課看娛樂報一看一節(jié)課，人家怎么在學(xué)你怎么在學(xué)！”

“可是這未免也太快了吧……”女生都快哭了。

陳北詞，陳北詞的一切都太奇怪了，那一刻，局外人的我竟然無比驕傲起來。你會學(xué)又會玩關(guān)我什么事，你超過中考第一名的人關(guān)我什么事！我們連認識都不算，我憑什么為什么這么爽這么驕傲，真的好奇怪。

而這種奇怪的驕傲竟像流感飛速蔓延起來，籃球場上看到你身手不凡被喝彩不斷我會驕傲，聽到別人打聽你議論你我會驕傲，儼然成了一個活脫脫的情緒失控女，每天都能冒出全新的不可理喻的驕傲。

然而陳北詞，事情并沒有一直這樣清淡如水卻美好如詩地進行下去。

傳言說，你喜歡上常去看你們打球的女孩，她同你的一部分球友一樣，是學(xué)校里最特立獨行的人種。他們成績差卻不以為恥，逃課像別人上課一般積極，生活的主題是穿衣打扮四處游玩，靠家世背景進四中，高考和將來對他們來說，簡直有如腳下的螻蟻，毫不放在眼里。

脫離高考陰影這么久，我還是無法理解，那些人究竟如何做到完全不想自己漫長的將來、完全不愿學(xué)習(xí)知識充實自己、完全白費父母的血汗錢混日子，而安然自若、問心無愧的。我相信品學(xué)兼優(yōu)的陳北詞你也一樣。所以那個女孩才會拒絕你，對你說，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許是受了這件事影響，高一末尾的文理分班考試，你發(fā)揮嚴重失常，竟然一舉掉出前400名，從特奧班被分到魚龍混雜的平行班。

我可憐的陳北詞啊，何其優(yōu)秀的你連續(xù)兩度受挫，天時地利人和之后，你終于再也把持不住，就這么跟著你同班的球友燙染了頭發(fā)逃起了課，放棄以往所有的努力，在一片嘩然里朝那個女孩的世界去了。

前500名的一本線光榮榜上，你的名字在一次第499之后，再也沒出現(xiàn)過。

我常常為你惋惜，十二年寒窗你努力了十年，革命即將成功你卻停止努力。600分等著你，好大學(xué)等著你，好工作好未來好人生全在向你招手，你居然扭頭就朝反方向跑了。

我其實也羨慕你，都是十七八歲的大小孩，誰不愛玩誰不想玩?？晌液貌蝗菀讖钠h小縣城考過來，我是我們?nèi)易畲蟮尿湴?。你是前途無量、鐵板釘釘?shù)拿拼髮W(xué)生，我可以用你激勵自己好好學(xué)習(xí)，爭取考進同一所學(xué)校。你不學(xué)無術(shù)注定將來名落孫山，我就不可能向你學(xué)習(xí)了。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這些道理，我早就懂得。

所以陳北詞，我也只能這樣，在漸漸多漸漸厚的試卷、漸漸濃郁的緊張氛圍里，漸漸把你淡忘。

人一旦扎下頭來做一件事，日子就過得特別快。

我再因為聽到你的名字而郁郁寡歡不能自已，是在高二下學(xué)期的數(shù)學(xué)分組討論課上。

我們小組討論一道高難數(shù)列題，爭來吵去也不見結(jié)果。其間，一個組員，你的初中同學(xué)忽然心血來潮地感慨了一句：“唉，人跟人區(qū)別怎么這么大，想當(dāng)年這種數(shù)列題陳北詞初三時就能口算了?！?/p>

高二才來的轉(zhuǎn)校生聞言，手里的筆都嚇掉了：“陳北詞？陳北詞不是個混混嗎！”

陳北詞啊，那一刻我想起曾為你超過你班第一名而驕傲不已的自己，那種恍若隔世的錯覺，真的讓人難以呼吸。

你這么優(yōu)秀的人，我怎么能看著你走在歧途上而坐視不管呢。

我決定寫一封信給你。

我想告訴你，對自己的將來，請至少有一個想法和目標。好比說我，我想考一所好大學(xué)，所以我不管網(wǎng)上“名校又如何，照樣畢業(yè)等于失業(yè)”的鼓吹，就只一心學(xué)好我的功課備好我的高考。我為它夜夜苦讀，苦讀多年依舊很樂意，因為我知道，努力可以換高分，高分換名校。

三百六十行的成功人士各有各的長短，唯一一致的，他們必定都是肯下功夫肯吃苦的人?？墒?，當(dāng)年紀輕輕的我們站在別人面前，唾沫橫飛吹噓自己是如何能吃苦時，什么能證明呢？名校。

名校這張牌，縱使不能證明一個人的能力強弱，但至少代表了長達十二年的踏實肯干，并學(xué)有所成的品質(zhì)與水平。所以陳北詞，我多么希望你能考上最好的學(xué)校，它真的能給你的人生比別人多得多的可能。

我像高一伊始時一樣，帶著忐忑的心把信塞進你的抽屜。沒過幾周，竟看到你頂著短短的黑發(fā)，背著斜挎書包手握習(xí)題冊出現(xiàn)在教學(xué)樓里。雖然幻想過許多遍，但我依舊忍不住躲起來，驚訝又感動地捂著嘴哭了。

年級里有傳聞徐徐散開，人們都說，你遭到不良少女型女朋友的背叛不說，還被人打了一頓，可能覺得太丟臉了混不下去了，只好回來學(xué)習(xí)。

陳北詞，我才不相信那些話。不過無論如何，你回來用功念書了，一切真是太好了。

高三上學(xué)期，任何八卦議論都能在三分鐘之內(nèi)被“自主招生”“小語種”相干的詞匯覆蓋，就連陳北詞你轟轟烈烈的愛情故事，也很快由“老師覺得你很可惜很想幫你加把勁，看你雙語水平還在，便推薦你去考外國語院校提前批”這件事替代。

我確實曾在年級主任桌上看到了你的報名表。你不太好看的字跡工工整整、小心翼翼，每一筆都帶著穿透紙背般的堅決與感激?？墒?，你最終沒有去考。

年級主任講話，為減輕高三學(xué)生壓力，學(xué)校決定撤掉一層樓高的倒計時牌，并減少三十分鐘晚自習(xí)時間。陳北詞，自顧不暇的我終于沒有余力偷偷關(guān)注你。

我再見到你，已經(jīng)是高考結(jié)束的十多天后了。

下午六點，我出門買晚飯，剛拐到小巷口，就看到你踩著拖鞋拎著饅頭，從路盡頭慢悠悠地走來。

依舊是寬大的白T -shirt，科比頭像微微勾勒出你胸口的線條，看到我對你微笑后，你停下腳步，回應(yīng)我的笑容很是友好與迷茫，顯然一副有點眼熟，卻一時想不起是誰的樣子。

“高考怎么樣？”訕訕的，我先開了口。

你撓撓腦袋：“還好吧，正常發(fā)揮?！?/p>

“那就好。”這個節(jié)骨眼上的人類沒有別的話題，于是我接著問，“志愿想好了嗎？”

“嗯?！蹦阈α艘幌?，報出一所三本分校的名字。

猛一個瞬間，我面前的你和那年考場上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清華北大之星”榜里的笑容交替閃現(xiàn)了一下，我忽然很傷感很想哭。

“我記得你以前成績很好的……”我忍不住感慨，卻又不知如何說下去，“總之，唉……還真是可惜?！?/p>

“有什么可惜的，我自己走錯路，該付出代價的?！蹦阆袷窍萑肓司眠h的回憶，又馬上走出來，對我露出你雖然壞壞但叫人從腳心暖到頭頂?shù)年柟馕兜赖男θ荩阏f，“沒事啦，大學(xué)四年抓緊努力，考上研究生就全補回來了?！?/p>

“加油，祝你馬到成功！”

“嗯，你也是?！?/p>

陳北詞，故事進行到這里，已經(jīng)正式結(jié)束了。

像每對不太熟稔的校友一樣，我們偶遇時寒暄然后道別，返校那天又打了一次照面之后，我再也沒見過你。

我現(xiàn)在在離你很遠的首都上學(xué)，就像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不是因為我的信而回歸正途一樣，我也不知道我有沒有喜歡過你，總之一切就這么過去了。

上周學(xué)校放小長假，我回家鄉(xiāng)看望我剛上高中的表妹。午飯后，她興奮地拉著我的手，雙眼放光地為我講她年級里長相好體育好功課好，一進校就吸引了全校目光的少年，手舞足蹈的樣子讓我忽而想起你，想起曾經(jīng)以同樣的表情、心情講你的，十六歲的自己。

像你這樣的少年，存在于世上的任何一所學(xué)校永遠不老，你們仿佛生來就帶著光芒，輕易就會被人揪出來丟在舞臺中央，享受也好厭惡也罷，一舉一動都會被像我這樣的少女關(guān)注幻想，津津樂道。

像我這樣的少女，同樣生活在每所壓力巨大一成不變的校園，我們普通得永遠丟進人群就再也找不回來。我們鮮有人追也鮮有轟轟烈烈的愛情，花季和雨季都干白得像一張紙。但是，誰都沒有資格禁止我們做夢。而你們，陳北詞，你就是我夢里面最亮眼的裝點，讓我無論多少年后回想起來，都覺得青春是多么無比的囧，無比的令人羞澀、尷尬、無語、想自抽嘴巴……無比的清新甜蜜。

謝謝你。

最后，我祝你學(xué)習(xí)順利，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