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燕君
曹文芳的寫作,無論從文筆從格調都不輸于哥哥,但其寫作的真正價值不在于應和,而在于對唱——她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以真切的筆觸,打開了同一種生活的另一重面向。
和她著名的長兄——學者、作家曹文軒教授一樣,曹文芳的小說寫得很美,那是一種帶著水鄉(xiāng)濕潤氣息的美,純凈清新間帶有一絲莫名的蒼茫憂郁。然而,與曹文軒那種來自“永恒人性”的憂郁情懷不同,曹文芳的憂郁里有一種特別的怨訴,這怨訴被包裹在充滿情趣的童年追憶中,包裹在感恩感動的美好情懷里,時斷時續(xù),卻不絕如縷。我想,這是發(fā)自女性的怨訴。這份怨訴被同樣作為女性的我讀到了,跨越文化地域的差異,跨越種種“宏大敘事”的阻隔,我聽到了那搖曳的風鈴中膽怯的低語。
這部小說集由《風鈴》和《石榴燈》兩個大中篇組成。在兩篇小說里,作者都選取了一個小女孩的敘述視角,不管這個小女孩是被爸爸喜歡的風鈴(《風鈴》),還是被爺爺漠視的燈兒(《石榴燈》),她的視角都是低低的,怯怯的,游走在遠離大人們“權力中心”的邊緣處。因此,她視角鎖定的人物也是邊緣的——被罵作“狐貍精”的外姓人“大姐姐”,不被父親待見被逐出另居的“大呆子”哥哥,被丈夫厭棄、被兒子毆打的“無用到底”的“葵大媽”,還有雖然表面風光但暗里也因擔心成為孩子們累贅而不免動些小心思的“吳老太”——這些人雖然處境尷尬,卻是要面子的,他們的要強求好之心在“吳老太”八十大壽的籌備中被高高地吊了起來,卻在高潮到來之前崩斷了——大壽前的一夜,“葵大媽”死了,為了給“吳老太”買個壽禮,她向兒子要錢,挨了打后,孤獨無聲地死去了。作者在這個“最沒用”、最不討喜、最沒有存在感的女人身上投入了最多的筆墨和同情。在小說結尾處,她寫道:“忽然間,風鈴真正感到喜歡杵在奶奶身邊的葵大媽走了,永遠地走了。她好像有什么東西丟失了,一陣心酸,嗚嗚地哭了?!痹谝黄笠缰l(xiāng)情之美的小說中,這份哀傷似乎與人們預期的主題有點偏,然而卻那么的真切,壓不下,揮不去。
《石榴燈》是一篇更有代入感的小說,和《風鈴》情緒上的“違和”不同,這篇小說在故事的邏輯上有強扭的痕跡,正是在這強扭的痕跡中,我確認我看見了怨訴。
小說的第一章題為“小荷花”?!靶『苫ā笔菬魞盒∫痰拿郑脏l(xiāng)村“文化人”自命的外公在女兒出生的那一天,一推窗戶,看到一朵潔白的荷花,于是給女兒起名“小荷花”。這個名字讓燈兒眼紅極了,她也想有一個花兒的名字,但卻不知道自己出生在哪一天,爸爸媽媽不記得了。即使記得也不能改,因為燈兒的名字是爺爺取的,爺爺并不待見這個“賠錢貨的丫頭”,但是他說過的話不能改。爺爺有一把鋒利的小刀,經(jīng)常拿出來給自己寵愛的兩個孫子切西瓜,并且說這是“傳家寶”。燈兒從來沒有奢望過這個“傳家寶”有她的份兒,對于她來說,這把小刀的意味只有恐懼——爺爺喝醉了說,要用小刀殺了燈兒。燈兒日夜恐懼,終于鼓起勇氣把爺爺?shù)男〉秮G進了河里,雖然在奶奶的保護下過了關,但從此有了一塊心病。因為是個“賠錢貨”,帶大了兩個孫子的爺爺奶奶不肯帶她,于是外婆家派來了小姨,燈兒是在小姨背上長大的。十一歲的小姨背著燈兒上學,只能讀一半的書,卻能靠姐夫補課,次次考第一。要不是姐姐、姐夫硬攔著,她甚至放棄上中學,并且是心甘情愿的:“小荷花也是日夜思念著燈兒,如今,后背空了,心里好像也空了。聽說燈兒天天哭,小荷花毫不猶豫地放棄了讀書,又跑回西溪鎮(zhèn)帶燈兒。”燈兒的兩個哥哥一個是孩子王,一個是小秀才,他們都和燈兒合不來。三個小孩在一起,燈兒常常是被孤立的那個。她有一個好朋友叫小鴨子,小鴨子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也沒有可能改一個好聽的名字(燈兒送她一個最好聽的名字:石榴燈)。因為她是一個被撿來的孩子——她被取名小鴨子,并不僅是她被撿的時候,身邊有一只小鴨子,而是因為“鴨子”與“壓子”諧音,她是被抱回來為養(yǎng)父母帶出自己的孩子的。小鴨子福氣特別好,總是能“帶出”弟弟,于是被轉送了六家,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不再“一家一家地被領養(yǎng)了”。和她一比,燈兒覺得自己幸福多了,名字也挺好的,“雖然沒有小姨叫小荷花那么美,但燈兒這名字聽起來也挺亮堂的。”
故事敘述到這里,已經(jīng)不用多說什么了,那份怨訴不是無來由的。但這篇小說的主題并不是揭示鄉(xiāng)村女童在生存權、受教育權以及家庭生活中受到的各種有形無形的歧視,而是以童年視角寫一種鄉(xiāng)村生活,回憶大體是溫馨的,筆調也是溫潤的,一些兄妹玩鬧的細節(jié)極為生動,幾乎可以作為讓都市獨生子女了解鄉(xiāng)村大家庭生活的范本。而燈兒也是相當幸運的,別的不說,就憑她這份多愁善感,就說明她是在一種愛的保護下成長的。保護她的力量既來自母親、小姨、奶奶、外婆這些女性,也來自外公、父親這樣的鄉(xiāng)村知識分子。女性的力量和文明的力量讓人看到女性解放的希望。小說洋溢著一種愛和美的情調,雖有怨訴,卻是怨而不怒,哀而不傷的。
但我沒想到,小說在結尾的部分發(fā)生了情節(jié)的逆轉。原來,爺爺不是不愛燈兒,而是太在意以至于不敢愛。爺爺家世世代代養(yǎng)不活女孩,終于在爺爺一輩有了一個女孩。爺爺是長兄,女孩是五妹,五妹最依戀大哥,大哥最心疼五妹。大哥參軍了,五妹被一只大狼狗嚇壞了,憔悴致死。大哥聽說,從軍隊拔腿就走。大哥趕回家,五妹卻閉上了眼睛,那一天正是中秋節(jié)。于是大哥用一把鋒利的小刀殺死了那只狼狗,并且把這把小刀永遠珍藏了起來,“大哥不想回部隊了,守在村里,永遠守著五妹?!苯K于到了孫子一輩,又有一個女孩出生了,并且生在中秋節(jié)。算命先生說:“這女孩十歲前,不是你們秦家的,她能過了十周歲,才能算是你們秦家的孩子?!庇谑菭敔敍Q定瞞燈兒的生日,“希望老天爺忘了這個生命賤如草的女孩”,并且給她起名叫燈兒,希望她像燈一樣亮著,還在石榴樹上掛一盞馬燈,“讓這盞燈一直亮著,接樹木的生長之氣。”當燈兒十歲生日終于到來時,全家人給她過了一個盛大的生日。燈兒終于知道了,她非但不是不受關愛的那一個,恰恰相反,她是最被關愛最被精心守護的那一個。小說在大團圓的高潮中結束。
看到這個結尾我很難過。不是故事寫得不好,相反,故事推進得很沉穩(wěn),反轉的伏筆早已一一埋下,等高潮來臨的時候,一不小心很容易被感動。讓我難過的是,作者為什么要設計這樣一個傳奇故事來結構小說?表面上,一切謎團都解開了,事實上一切矛盾都滑脫了。這個光明的結尾是強擰上去的,它只有邏輯的鋪墊卻沒有經(jīng)驗的鋪墊,也超乎人們的常識經(jīng)驗。那么,作者為什么要強擰上去呢?我的感覺是,作者似乎是膽怯了。她無法處理那些來自真切經(jīng)驗的怨訴,無法把它們納入純美的旋律,或者感恩的主題。于是,她像小姨那樣心甘情愿地棄學:“如今,后背空了,心里好像也空了。”
純美,一直是曹氏兄妹創(chuàng)作中最有標示性的風格。它是一種高貴,一種尊嚴,一種帶有宗教性的精神格調。然而,美從來不是超然純粹的。它是最大的政治,最深的政治,無論是國族政治,還是性別政治。純粹的美最容易投射一種現(xiàn)實生活的權力結構,也就是說,作為在男權社會中被壓抑的性別,女人沒有資格單純地耽于美,“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不可耽兮說也”。同樣是寫同一塊土地上的生活,甚至同一個家庭的生活,曹文軒筆下的桑桑們什么時候不是氣宇軒昂?他們的生活里有苦難,但何曾有過怨訴?他們什么時候不是一個家庭的中心,一個學校的中心,一個小世界的中心?當聚光燈打在他們身上時,何曾需要一個傳奇?單從美感而言,曹文芳的寫作,無論從文筆從格調都不輸于哥哥,但其寫作的真正價值不在于應和,而在于對唱——她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以真切的筆觸,打開了同一種生活的另一重面向,從而使這個世界立體了,也復雜了——她做到了,這讓人驚喜,也引人苛求。
我對曹文芳的苛求實際上觸及了女性寫作一個最大的困境,就是如何在一個男性話語的世界,開辟一片屬于女性自己的天空?可能唯一的辦法,就是忠實于自己的生命體驗,不管那套以“文學原理”面目出現(xiàn)的男性話語怎么規(guī)訓,怎么哄騙,也不上當,堅持走自己的路。因為,只有自己的真才能導出利己的善,由此生出的美才是滋養(yǎng)以及美德,而不是剝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