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俊國
1
自古以來,
還沒有一個詞,
真正屬于我。
所有美好的詞,
都被反復(fù)征用過。
自古以來,
所有的蝴蝶,
都是被用剩的蝴蝶。
納博科夫之后,
我空置自己的身體,
只需要一分鐘。
如果真有一分鐘屬于我,
蝴蝶就可以進來。
2
會飛的博物館,
別在青青山坡的胸前。
從里面出來,
我也擁有了斑紋和圖案。
寫詩是人生的意外,
倘若遇到修辭的天敵,
我能否閃著藍光,
成功脫險?
3
這些五彩斑斕的標本,
曾借用古典主義的睡意,
在春風的背面產(chǎn)卵。
因為畸形的出生,
一只獨翅蝴蝶活成了孤本。
我們談?wù)撝ハx的命運,
想起懸崖上“夕陽在山”的石刻,
猜測它是誰的手跡,
哪一年來過此地,
哪一年離開,
葬在誰的心里……
大約五點整,
話題轉(zhuǎn)到佘山天文臺,
從山間的烏毛蕨,
進入了宇宙的想象,
又從星辰落回了耳邊的蠅鳴。
我們的議論,
有一個無法收尾的時刻:
逆著夕光,將暗未暗。
4
暴雨的耳蝸里,
靴子急急忙忙趕路。
蝴蝶正了正被打歪的臉,
向三高士的墓園飛去。
5
蝴蝶愛上亡者,
墳頭綠意濃。
蝴蝶愛上耷拉的花瓣,
黃昏會發(fā)愁。
蝴蝶替代一個人的靈魂,
這個人顫抖不已,
摘下手表,
哭成廟宇。
6
天籟。失重感。
月光,深及夜的穴位。
臨界的一刻,
獲得夢幻。
我調(diào)試翅膀,
像個虛詞,飄落在
內(nèi)部透亮的荷花瓣上。
寂寞是我丟棄的身體,
蝴蝶穿上它,
借流星雨,凝視我。
沒有嗓音,
就不必哭泣。
我無限輕盈,
舍不得現(xiàn)出人的原形。
7
我健康時,
它合翅,深眠,
好像我忠心耿耿擁護它;
我生病時,
它從百會穴飛出去,
帶回血管急需的
古典山水。
8
我坐在樹墩上休息,
一只花斑蝴蝶落于肩頭,
它閃了三下翅膀,
動了六次觸須,
蹭著我稀疏的睫毛飛走了。
這個過程僅僅十秒,
我起身離開,
發(fā)現(xiàn)樹墩已經(jīng)長出嫩芽。
一年年,我慢慢老去,
往往是這樣,
還沒弄懂雪如何在草根下融化,
我就和一株小草,
又迎來新一輪春天。
9
落葉下,草叢中,
石縫間,溪水里,
豐富的寂靜和簡單的快樂,
交相呼應(yīng)。
在各自的秩序里,
小生靈們悠閑地散步,
偶爾慌張,
一滴露珠或一些嫩葉
就可以解決短暫的不適。
有一次,我繞到一株死樹的陰面,
發(fā)現(xiàn)大片蝴蝶密布其上。
這里沒有他者,只有我自己,
大自然無聲地展示了一場美的祭奠,
它耐心地變換著整體造型,
向著有光的那一面慢慢遷移。
直到夜色壓下來。
10
風絮絮叨叨的否定,
并沒有解除
蝶與花的關(guān)系。
世上最美的遺囑,
只有兩頁。
蝴蝶背著它,
從這朵花到另一朵花,
慢慢打開,
又輕輕合上。
11
恰似去年的杏花重返枝頭,
亡蝶探望在世的親戚。
鷓鴣的啼喚,舊愁未愈。
山這邊,物是人非,
山那邊,柳絮紛飛。
暮春留好籬門,不掛鎖,
愛,帶著輕輕的擦傷,
回到家里。
12
空中剩下一段
解決不了的弧線,
無人可以
精確地呼應(yīng)它。
翅膀完成了
肉的難題,
飛可以描述一切。
光榮歸蝴蝶,
如其所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