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小利
1.病起于口腔潰瘍
陳忠實的病,是2015年4月確診的。
2015年春節(jié)前后,他就說他的口腔不舒服,潰瘍,一直不見好;進食有礙,所以也就不大接受朋友的外請吃飯。聽他說是口腔潰瘍,我讓白鹿書院的工作人員買了一些維生素B送他,打電話給他說,吃這個對口腔潰瘍有很好的療效。過了一個星期,問效果,他心情顯得愉快,說好了一些。過了兩個星期,再問,他語氣里有些煩躁,說還是那樣。再后來,聽說一直不見好,病情還有些加重。經常開車接送他的楊毅說他吃了不少的藥,中藥和西藥都有,不見效。不少人勸他去醫(yī)院做個檢查,他不愿意去,說口腔潰瘍有什么看的。時間長了,大家都有些擔心。
有一天,我在《西安晚報》看到一則醫(yī)學宣傳文章,說口腔潰瘍本可以自愈,若過了半個月還不見好,有可能發(fā)生其他病變,要及時去醫(yī)院檢查??戳诉@個,我的心情有些沉重起來。有一天和楊毅閑談,說到陳忠實的身體情況,楊毅說省里每年都安排陳忠實這樣的專家到省人民醫(yī)院體檢,2013年體檢結束后,醫(yī)院打電話讓陳忠實去復查,說他的肺部有個陰影,需要確診,陳忠實不去,說抽煙的人肺都有問題。我聽了心里一咯噔,感覺不妙。
2.錯過最佳手術時機
4月下旬的樣子,陳忠實終于決定去醫(yī)院檢查了。記得有一天,在北京工作的李建軍回到家鄉(xiāng),我和仵埂拉著李建軍去終南山看一個新建的寺廟。傍晚下山,我給陳忠實打電話,問他晚上能否抽出時間與李建軍一起坐坐吃個飯。陳忠實說要準備檢查,等檢查完了再坐,還和李建軍通了電話,說這次情況特殊,讓我好好接待李建軍。檢查頗費周折,主要是陳忠實不太配合。最后還是在陳忠實的西安石油大學工作室做的檢查,請的是第四軍醫(yī)大學口腔科的權威專家看的。專家看了,做了活檢。結果不好。開始,他家人都瞞著他,讓他治療,陳忠實不配合。最后沒有辦法,告訴了他實情,說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必須配合醫(yī)生的治療,陳忠實才勉強接受,接下來就是各種治療。楊毅說,是王仲生先生的夫人找的四醫(yī)大的醫(yī)生。他夫人李老師給我解說,現在不能手術了,一是部位在舌根部,不能做,二是也錯過了最佳的手術時機,只能保守治療。這個治療方案也請教了上海的專家,上海的專家也說這是目前最佳的方案。四醫(yī)大口腔科是全國最好的口腔科之一,就在這里治療,各方面都很方便。
陳忠實的家離四醫(yī)大只有一站路的距離,一般是白天在醫(yī)院治療,晚上回家。治療期間,為了安靜養(yǎng)病,不讓人看。我也就沒有去看,但和楊毅經常聯系,隨時了解陳忠實的病情。據說,用過中醫(yī),用藥很猛,不行。再用西醫(yī),放療,化療。其他部位也做了檢查,腹部右邊做了一個皮上小手術,割去一個小疙瘩。肺部說也有一個陰影,不知性質如何,醫(yī)生說暫時不管。
3.記憶力急劇下降
這一年的6月28日,白鹿書院成立十周年,請了外地和本省一些專家,在白鹿書院開了一個慶賀會和黃土派文學研討會。與會全體代表商定,選一個代表去看陳忠實。我在所有與會人員的簽名簿上寫了一句:“祝陳忠實先生早日康復!”29日上午,山西作家葛水平代表會議全體人員去看陳忠實。下午,葛水平看望回來,我和李建軍到她房間看她,葛水平說她見了陳忠實,陳忠實已經不認識她了。葛水平報了名字,陳忠實才想起來。陳忠實說的話都寫在一張紙上,葛水平拿出來讓我們看。上面寫著——
“記憶失去太多了。
許多多年的熟人朋友,見面竟認不出是誰。
你回吧。
謝謝你和大家關心,代我向他們感謝。”
字跡清晰,也有力,像他以前的字。
我和李建軍看了,都無語,傷心地哭起來。
4.精神轉好惦記友人
9月22日晚,楊毅打來電話,說陳忠實有新書給我。楊毅還高興地說,陳忠實剛吃過泡饃,他對醫(yī)生說,想吃泡饃,醫(yī)生說,這個好,說明味覺有所恢復了。談到陳忠實的病情,楊毅說,醫(yī)生說百分之七十的癌細胞都殺死了,陳忠實看來精神也好多了,過去走路沒有勁,現在有勁了,現在有時還去石油學院工作室。過了一會,陳忠實給我打來電話,說他化療,一是影響記憶,許多字都記不起來了,二是沒有了味覺。我說想去看他,他說過一星期,他請我吃泡饃。接下來說事,他為一個年輕人的某一件事說情,他說我主持此事,不好給別人開口,讓我不要管,他會給其他人打電話說情。我聽了感動,這個時候了,他還費心辦這事。
10月9日晚上,陳忠實給我打電話,說次日晚上請我吃泡饃,在東門外老孫家,他讓楊毅訂包間,讓我看著再請幾個朋友。我請了仵埂、方英文、朱鴻、劉煒評、王新建、張艷茜、嚴琳。10日下午,我在西安財經學院參加一個關于柳青精神的研討會,我發(fā)完言不久就溜會,由于是從長安區(qū)往市區(qū)走,遇上晚高峰,堵車厲害,我開車趕到東門外的老孫家,陳忠實已到多時。主位空著,陳忠實坐在主位右側。我進去,大家都說那個位子是我的,我說這怎么敢。我請陳忠實坐,陳忠實讓我坐,說:“你坐到這兒,你給咱主事么。”我就坐了。數月未見,陳忠實更瘦了,也顯得疲憊,但顯得高興。人到齊后,我舉杯說:“大家都想陳老師了,陳老師也想大家了,今天在一起吃個飯,高興高興!”大家歡聲笑語,陳忠實坐在我的旁邊,基本上不說話,只聽大家說。大家知道他說話還不是太方便,就不專門和他對話,只是閑說一些高興的事和外面的事,他雖然顯得沉默,但是靜靜地聽著,氣氛融洽。這天早上楊毅專門給我打電話,說晚上吃飯讓大家不要搶著買單,陳忠實說他請,就讓他掏錢,有次有人硬搶著買,結果惹得他很不高興。我知道陳忠實的脾氣,楊毅一說,我請朋友時就提前囑咐不要搶著買單,讓陳忠實買。吃飯快結束時,陳忠實讓服務員買單,大家都靜靜地坐在那里,看著他買單,沒有人搶,也沒有人說客氣話。
5.患病后第一次公開亮相
治療告一段落后,陳忠實雖然不出門,但經常去工作室,能看書,寫字,包括寫毛筆字。有一個上海的作家,要出書,想請陳忠實題書名,輾轉托人找到西安思源學院董事長、白鹿書院理事長周延波,周延波又當面給我說了,我請陳忠實給題了書名。陳忠實很認真,寫了兩幅,一個橫版,一個豎版,讓根據需要挑著用。陳忠實還接受了一家報社記者的采訪,說他一邊養(yǎng)病,一邊讀書,獲最新一屆茅盾文學獎的幾位作家王蒙、格非、李佩甫、蘇童的作品他都讀了,有時間還想讀金宇澄那部《繁花》。
11月22日上午,西安工業(yè)大學舉行陳忠實當代文學研究中心成立十周年暨陳忠實文學創(chuàng)作研討會。其時我隨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組織的采風團在南方采風,未能與會。聽說陳忠實參加了開幕式,雖然時間不長,但這是他患病以來第一次公開亮相,朋友們對他的好轉都感到高興。
也差不多是在這時候,陜西人民出版社出版了《陳忠實傳》。我還沒有顧上把書送給他,就有熱心人買了送他了。據楊毅說,陳忠實說有不少熟人和朋友向他要《陳忠實傳》,陳忠實就自己買了一些書送人。
2016年2月16日,春節(jié)過后,正月十五前,我在海南度假,下午正在酒店前邊的海灘上散步,陳忠實打來電話,說了兩件事。他先談了他讀《陳忠實傳》的感受。他說:“你寫的那個我的傳,早就看完了。原想春節(jié)當面和你談讀后的看法,因為一直在治療中,沒有找到合適的時間,今天電話中簡單談幾點看法:一、寫得很客觀。二、資料很豐富,也都真實。有些資料是我寫到過的,提到過的,也有很多資料是你從各處找來的,搜集來的,有些資料我也是頭一回見,不容易,很感動。三、分析冷靜,也切中我的創(chuàng)作實際。四、沒有胡吹,我很贊賞?!钡诙率亲屛野阉o《當代》雜志最新一期所發(fā)表的文學作品用毛筆題寫的作品名字,以電子版方式發(fā)給《當代》雜志的孔令燕。我在海南,就打電話讓我女兒把題字拍照后發(fā)了過去。
6.病情向不好的方向發(fā)展
3月23日,我和周延波去四醫(yī)大看陳忠實,陳忠實二女兒勉力在陪護病人。陳忠實一直躺在病床上,打著營養(yǎng)針,虛弱得厲害。我們不便多打擾,坐了有十分鐘左右就告辭了。陳忠實那天也說一兩句話,還能聽清說的是什么。
4月11日,陳忠實給我打電話,說一個事,他的話我已經一個字都聽不明白了,只能猜。過了一會兒,他讓黎力(陳忠實的大女兒)打電話給我,才把事情說明白了。是中國藝術研究院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研究所要編一本紀念陳涌的文集,向陳忠實要有關陳涌的稿子,陳囑我找他那篇寫陳涌的《釋疑者》一文。我第二天就辦好了。
4月25日晚上六點多,楊毅來電話,說他感覺陳忠實的病情可能向不好的方面發(fā)展了。他說:近日他給陳忠實送報紙和信件,發(fā)現陳忠實躺在床上起不來了。有一天看見陳忠實從床上起來,非常艱難,讓人看著難過。說不成話,每次說事都用筆寫。嘴疼,吃不成飯,飯前要吃藥,估計是止痛藥,聽王翠英(陳忠實夫人)說是杜冷丁,吃藥以后才能吃一點飯。營養(yǎng)跟不上,一直在四醫(yī)大打營養(yǎng)針,有一個月了吧,剛出院,在家躺了三天,虛弱得不行,又去打營養(yǎng)針。瘦得厲害,看那手只是皮包骨。王翠英嫂子說他現在只有82斤,原來是140多斤。海力(陳忠實的兒子)和有關方面聯系,買了些從美國進口的治病針藥,是從香港帶過來的,海力親自從深圳取回,十五天打一針,現在已經打了一針,還有兩針,看看情況如何。
7.最后一面
4月27日早上,我去西安石油大學參加一個研討會。我去得早,被請至貴賓室先喝茶,西安工業(yè)大學的馮西哲過來說:“陳老師病情很不好,昨天晚上吐血,吐了一地,能有一盤。”他說他當時在場,用手比劃了一下,感覺是不小的一盤。“叫120送到四醫(yī)大急救。看來情況很不妙,不知能不能撐一個星期。”我吃了一驚。中午,會議剛結束,楊毅又打來電話,說了同樣的情況,還說陳忠實今天早上又吐血了。陳家子女都在醫(yī)院,親戚能來的都來見一面。上午十一點,陳彥(中共陜西省委宣傳部主管文藝的副部長)、黃道峻(省作協(xié)黨組書記、常務副主席)也到醫(yī)院看望。楊毅說陳忠實讓他交給我兩套人民文學出版社新出的十卷本《陳忠實文集》。
中午過后,我準備去探望陳忠實。我先到作協(xié),找到楊毅,他把書給我,一套是陳忠實送我的,一套是給白鹿書院陳忠實文學館的,都寫有贈送對象和他的簽名,落的日期是“2016,4,25”。楊毅說,婁勤儉(中共陜西省委書記、陜西省人大主任)、胡和平(陜西省省長)下午四點要去看陳忠實。我一看時間,三點半,想著趕他們之前先去看一下。我把車停到離四醫(yī)大不遠的一條街上,給陳忠實大女兒陳黎力打電話,問她爸現在哪里,黎力說在四醫(yī)大,她也在那里陪護,我說我想去看一下,她給我說了樓號和病床號。
到了病房,我看到陳忠實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光腳伸在床被外,兩只胳膊也光著伸在床被外,輸著液,嘴上戴著氧氣罩,雖然吸著氧氣,但呼吸還是很急促。我握著他骨瘦如柴的手,心里難過,不知說什么好。他向我說話,但我聽不明白他說什么,他招招手讓我坐到近前,一招手,他女兒黎力把筆和一個本子拿到跟前,我知道他說不成要給我寫。我說,我早上從西哲那里聽說了情況,中午又聽楊毅講了,他就不寫了。他女兒翻譯:你已經知道了情況,就不寫了。陳忠實看著我,說:“病沒辦法?!边@句話雖然表達的非常含糊,但我聽明白了。
我對陳忠實說:“調理調理,會好一些。”陳忠實大口大口吸著氧氣,看著我,說著一些什么話,但我聽不明白。我問站在床邊的黎力,陳老師這兩天的休息情況如何,黎力說休息很不好。陳忠實還在向我說著什么,好像是說“你回吧”,我站起來囑他多保重,握了握手退出。在病房外,和黎力又說了一會兒話。聽到里邊有動靜,說是陳忠實要穿上襯衣,黎力趕緊進去了。估計省上領導很快就到,我對門外站著的海力安慰了幾句,就先告辭了。
8.噩耗傳來
4月28日一早,黎力打來電話,說她爸看來情況不好,要我找一張她爸的照片,最好是四五十歲時候的,正面的,彩色的,做成遺像,今天就送她。我找來找去,照片雖多,但合乎要求的,還是作家王蓬當年在陜北紅堿淖給陳忠實照的那張合適。原照是橫版的,我在電腦上裁剪了兩邊,變成豎版,安排白鹿書院工作人員今天做好,送給黎力。
4月29日早上七點多,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黨組書記、常務副主席黃道峻給我打電話,說老陳情況不好,前天省委書記、省長去看,昨天中國作協(xié)黨組書記、常務副主席錢小芊去看,老陳昨天晚上被搶救一次,早上又在搶救,他要去看,要我趕緊代表組織寫一個評價老陳的文字,辦公室起草生平簡介,兩個揉在一起作為老陳后事用。我說我有一個關于陳忠實的很翔實的介紹,一并給你。放下電話,沒過幾分鐘,黃書記又打來電話,說楊毅哭著給他打來電話,老陳已經不在了,沒有搶救過來。我驚呼了一聲……
看了一下表,此時是八點零二分;陳忠實去世的時間,是七點四十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