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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貓 城

      2016-08-09 01:44村上春樹
      語文世界(初中版) 2016年7期
      關鍵詞:貓兒鐘樓石橋

      村上春樹

      那個青年背著一只包,獨自游歷山水。他沒有特定的目的地。坐上火車出游,有哪個地方引起他的興趣,便在那里下車。投宿旅館,游覽街市,愛待多久就待多久。待到盡興,再繼續(xù)坐火車旅行。這是他一貫的度假方式。

      車窗外出現了一條美麗的河。沿著蜿蜒的河流,平緩的綠色山崗連綿一線,山麓有座玲瓏的小城,給人以靜謐的感覺。一架古舊的石橋橫跨河面。這幅景致誘惑著他的心。在這兒說不定能吃上美味的鱒魚。列車剛在車站停下,青年便背著包跳下車。沒有別的旅客在此處下車。他剛下車,火車便揚長而去。

      車站里沒有站員。這里也許是個很清閑的車站。青年踱過石橋,走到鎮(zhèn)里。小鎮(zhèn)一片靜寂,看不見一個人影。所有的店鋪都緊閉著卷簾門,鎮(zhèn)公所也空無一人。唯一的賓館里,服務臺也沒有人。他按響電鈴,卻沒有一個人出來??磥硗耆莻€無人小鎮(zhèn),要不然就是大家都躲起來睡午覺了。然而才上午十點多,睡午覺似乎也太早了點?;蛟S是出于某種理由,人們舍棄了這座小鎮(zhèn),遠走他鄉(xiāng)了??傊诿魈煸绯恐?,不會再有火車,他只能在這里過夜。他漫無目的地四下散步,消磨時光。

      然而,這里其實是一座貓兒的小城。黃昏降臨時,許多貓兒便走過石橋,來到鎮(zhèn)子里。各色花紋、各個品種的貓兒。它們要比普通貓兒可大得多,可終究還是貓兒。青年看見這光景,心中一涼,慌忙爬到小鎮(zhèn)中央的鐘樓上躲起來。貓兒們輕車熟路,或是打開卷簾門,或是坐在鎮(zhèn)公所的辦公室前,開始了各自的工作。沒過多久,更多的貓兒同樣越過石橋,來到鎮(zhèn)里。貓兒們走進商店購物,去鎮(zhèn)公所辦理手續(xù),在賓館的餐廳用餐。它們在小酒館里喝啤酒,唱著快活的貓歌。有的拉手風琴,有的和著琴聲翩翩起舞。貓兒們夜間眼睛更好用,幾乎不用照明,不過這天夜里,滿月的銀光籠罩小鎮(zhèn),青年在鐘樓上將這些光景盡收眼底。將近天亮時,貓兒們關上店門,結束了各自的工作和事情,成群結隊地走過石橋,回到原來的地方去了。

      天亮了,貓兒們都走了,小鎮(zhèn)又回到了無人狀態(tài),青年爬下鐘樓,走進賓館,自顧自地上床睡了一覺。肚子餓了,就吃賓館廚房里剩下的面包和魚。等到天開始暗下來,他再次爬上鐘樓躲起來,徹夜觀察貓兒們的行動,直到天亮?;疖囋谏衔绾桶碇伴_來,停在站臺上。乘坐上午的火車,可以向前旅行;而乘坐下午的火車,便能返回原來的地方。沒有乘客在這個車站下車,也沒有人從這個地方上車。但火車還是規(guī)規(guī)矩矩地在這兒停車,一分鐘后再發(fā)車。只要愿意,他完全可以坐上火車,離開這座令人戰(zhàn)栗的貓城。然而他沒有這么做。他年輕,好奇心旺盛,又富于野心和冒險精神,他還想多看一看這座貓城奇異的景象。從何時起,又是為何,這里變成了貓城?這座貓城的結構又是怎么回事?貓兒們到底在這里做什么?如果可能,他希望弄清這些。親眼目睹過這番奇景的,恐怕除了他再沒有別人了。

      第三天夜里,鐘樓下的廣場上發(fā)生了一場小小的騷動。

      “你不覺得好像有人的氣味嗎?”一只貓兒說。

      “這么一說,我真覺得這幾天有一股怪味?!庇胸垉号又穷^贊同?!捌鋵嵃骋哺杏X到啦?!庇钟姓l附和著。

      “可是奇怪呀,人是不可能到這兒來的?!庇胸垉赫f。

      “對,那是當然。人來不了這座貓城?!?/p>

      “不過,的確有那幫家伙的氣味呀?!?/p>

      貓兒們分成幾隊,像自衛(wèi)隊一般,開始搜索小城的每個角落。認真起來,貓兒們的鼻子靈敏極了。沒用多少時間,它們便發(fā)現鐘樓就是那股氣味的來源。青年也聽見了它們那柔軟的爪子爬上臺階、步步逼近的聲音。完蛋了,他想。貓兒們似乎因為人的氣味極度興奮,怒火中燒。它們個頭很大,擁有鋒銳的大爪子和尖利的白牙。而且這座小鎮(zhèn)是人類不可涉足的場所。如果被抓住,不知會受到怎樣的對待,不過,很難認為知道了它們的秘密,它們還會讓他安然無恙地離開。

      三只貓兒爬上了鐘樓,使勁聞著氣味。

      “好怪啊?!逼渲幸恢晃⑽⒍秳又L胡須,說,“明明有氣味,卻沒人。”

      “的確奇怪?!绷硪恢徽f,“總之,這兒一個人也沒有。再去別的地方找找?!?/p>

      “可是,這太奇怪啦?!?/p>

      于是,它們百思不解地離去了。貓兒們的腳步聲順著臺階向下,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中。

      青年松了一口氣,也莫名其妙。要知道,貓兒們和他是在極其狹窄的地方遇見的,就像人們常說的,差不多是鼻尖碰著鼻尖,不可能看漏。但不知為何,貓兒們似乎看不見他的身影。他把自己的手豎在眼前??吹们迩宄?,并沒有變成透明的。不可思議。不管怎樣,明早就去車站,得坐上午那趟火車離開小鎮(zhèn),留在這里太危險了。不可能一直有這樣的好運氣。

      然而第二天,上午那趟列車沒在小站停留,甚至沒有減速,就那樣從他的眼前呼嘯而過。下午那趟火車也一樣。他看見司機座上坐著司機,車窗里還有乘客們的臉,但火車絲毫沒有表現出要停車的意思。正等車的青年的身影,甚至連同火車站,似乎根本沒有映入人們的眼簾。下午那趟車的蹤影消失后,周圍陷入前所未有的靜寂。黃昏開始降臨。很快就要到貓兒們來臨的時刻了。他明白他喪失了自己。他終于醒悟了:這里根本不是什么貓城。這里是他注定該消失的地方,是為他準備的、不在這個世界上的地方。而且,火車永遠不會再在這個小站停車,把他帶回原來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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