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愿打，你的愿挨

寧子

那年，她6歲，五舅舅11歲，但是比起她這個眉清目秀的小美人，五舅舅卻是個矮矮黑黑，相貌有點丑陋的男孩子。當時她剛被媽媽送到姥姥家，要在這個小村莊待一段時間，一屋子的人，只有五舅舅跟她是小孩子。

后來她發(fā)現(xiàn)，五舅舅是由著她欺負的。她要他帶她去村外的沙河，他就帶她去；她要他爬樹去摘那些扎手的栗子，他就爬樹去摘……她的口氣是命令式的，不容反駁的，一個愿打，一個愿挨，她就越發(fā)心安理得地欺負他。

過了一小段時間，她想認識村里那些在門口跳皮筋的小女孩，于是她把兜里的糖全掏出來送給她們吃，但誰知，小女孩們看著她愣了一會兒，其中一個個子稍高的女孩忽然伸手把糖搶過來，然后她們一哄而散。

她看著空空的掌心哭起來，五舅舅幾乎立刻就從院子里沖了出來，問明原委，躥了出去，沒幾步就追上了帶頭搶她糖的那個小姑娘。糖被他搶了回來，他厲聲警告她們，不許再欺負她。

她后來發(fā)現(xiàn)，她交不到朋友是因為她的跟班——五舅舅。村里的孩子都怕五舅舅，他長得難看，還兇，剛要靠近她的小孩子一看到他就又跑了。為此，她很討厭五舅舅，那天放學，她想去小商店買塊橡皮，回頭看見五舅舅也跟她轉(zhuǎn)了彎，她氣得跺腳，一個踉蹌，腳下年久粗糙的土橋忽然松動，她仰身跌到河里。五舅舅一個猛子扎進河里，把她救了上來。但她卻看到五舅舅的額頭汩汨地冒出了血。

因為那次“事故”，爸媽把她接回了城里。再見到五舅舅，是她大學畢業(yè)的時候，她整理東西時，好多舊衣服不知道如何處理，便決定寄回去給五舅舅。

半個月后的中午，宿舍管理員說有人找她。她下樓，好半天才認出是五舅舅來。他滿臉滄桑，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出了許多。五舅舅手里，拎著裝滿水果的袋子。

我，你……五舅舅有些語無倫次，你姥姥說，說收到你寄的好多衣服。這，這怎么行？我是舅，這些年，還沒給你什么呢！怎么能讓你……可是……我那些工友，不相信我有個漂亮的外甥女在這個學校里念書呢！說我吹牛……

工友？她納悶了。

五舅舅低下頭去，我就在離你不遠的一個工地上干活，我在這兒待了兩年多了。

那你怎么不來找我？她吃驚不已。

五舅舅的頭低得更厲害了，你是城里的大學生，舅舅是個民工，來看你，怕你的同學笑話……她的眼淚，就這樣不知不覺地漾滿了眼眶。她看著五舅舅帶來的昂貴的水果，暗想五舅舅這輩子也不會舍得為自己買上一個，而對她，從小到大，五舅舅，從來都舍得。

她擦了把眼淚，把水果接過來，說，我把水果放下，跟你去工地，我跟他們說，你沒有吹牛！五舅舅，你等著我！

臥龍摘自《家庭主婦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