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嬰
母親告訴我,我是她和父親避孕失敗的產(chǎn)物——母親覺得當時的環(huán)境很危險、很不安定,他們自己的生活還很沒保障,將來可能還要顛沛流離,所以一直沒要孩子。母親在1929年生我的時候,已是高齡產(chǎn)婦,拖了很長時間沒生下來,醫(yī)生問父親保大人還是保孩子,父親回答是大人,沒想到大人孩子都留了下來。
我的名字是父親給取的,“先取一個名字‘海嬰吧!‘海嬰,上海生的孩子,他長大了,愿意用也可以,不愿意用再改再換都可以”。從這一點來看,父親很民主,就是這么一個嬰兒,他也很尊重我將來的自主選擇。
很多人對父親在家庭里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形象感興趣,其實我小時候并沒感覺到自己的父親跟別人家的有什么不一樣。只記得父親一旦工作,家里一定要保持安靜。四五歲的時候,保姆許媽便帶我到后面玩。那時候上海也不大,房子后面就是農(nóng)地,魯迅覺得百草園有無限樂趣,而我的天地比百草園大得多,有小蟲子、有野花,這里也是我的樂土。
或許是由于政治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父親的形象都被塑造為“橫眉冷對”,好像不橫眉冷對就不是真正的魯迅、社會需要的魯迅。的確,魯迅是愛憎分明的,但不等于說魯迅沒有普通人的情感,沒有他溫和、慈愛的那一面。我后來也問過叔叔周建人好多次:“你有沒有看見過我爸爸發(fā)脾氣的樣子?”他說從來沒有。我又追問,他是不是很激動地跟人家辯論?他告訴我說,他平素就像學校老師一樣,非常和藹地跟人講道理,講不通的時候也就不講了。人家說,魯迅的文章很犀利、嬉笑怒罵皆成文章之類的,但那是筆戰(zhàn),是和舊社會、舊思想在對抗,必須要激烈。過去把魯迅誤讀了,應(yīng)該把魯迅歸還到他自己的真面目。
父親跟我講的是帶紹興口音的話,他喊我“乖姑”,有點像廣東話稱呼孩子的方式。舊時的上海夏天濕度非常大,那時又沒空調(diào),整天身上、背上都是濕漉漉的,每年一到夏天,我背上總要長出痱子,又紅又癢,又抓撓不得。晚飯以后,跑到二樓,躺在父親床上,那時天色已暗,但為了涼爽并未開燈。這時候父親就準備一個小碗和海綿,把一種藥水搖晃幾下,用藥水把海綿浸濕,輕輕涂在我胸上或背上。每搽一面,母親用扇子扇干,因為有機會親近父親,可以不怕影響父親寫作而被“驅(qū)趕”,我躺在父母中間,心里無比溫暖。直到天色黑盡,父親又要開始工作了,我才戀戀不舍回到三樓自己的房間里睡覺。這是我記憶中最快樂的時光。
那時候父親已有他自己多年的生活習慣,我早上上學,他還在睡著,中午回來吃飯可以碰見;下午從學?;貋頃r,經(jīng)??梢钥吹接泻芏嗳嗽诤退奶?。跟父親來往的一些人當中,我有印象的是蕭軍、胡風、馮雪峰、內(nèi)山完造夫婦。我對內(nèi)山完造印象很深,我們一直有來往,直到他去世。這次上海拍電影《魯迅》,我還提出,對內(nèi)山完造這個人物,一定要把握:他是一個基督徒,思想浸透了基督徒的博愛精神,他不論中國的貧富貴賤都是一視同仁的,所以不能弄成總是點頭哈腰的,也不是非常高傲的,因為他是一個有文化涵養(yǎng)的日本人。
蕭軍也是我印象比較深的一個人,他非常爽朗,一個東北大漢,沒什么心計,說話脫口而出,很容易得罪人,但他自己又不往心里去。電影《魯迅》里就有這樣的鏡頭,蕭紅在他身后老拽著他衣服不讓他亂說,他的確是這樣的性格。
有的家庭是嚴父慈母或是嚴母慈父,孩子依賴父親或母親更多一些,但我的家庭沒有,就是一種非常溫馨、平和的家庭氛圍。不是看見父親就遠遠地敬畏、躡手躡腳地,沒有這種恐懼、害怕的感覺,記憶中他也只有一次假裝用紙筒打我。父親寫信通常用一種中式信箋,上面印有淺淺的花紋、人物或風景,父親給不同的人寫信,選用不同的信紙。如果我碰巧遇到父親寫信,想表現(xiàn)一下自己,往往自告奮勇地快速從桌子倒數(shù)第二個抽屜,以自己的“眼光”為父親挑選信紙。父親有時默許了,有時感到不妥,希望我另選一張,而我卻僵持不肯,每逢此時,父親也只好嘆口氣勉強讓步。后來聽說日本有一位學者叫阿部兼也,專門研究父親信紙的選用與致信者的內(nèi)在關(guān)系,可惜的是他不知道這當中還有那時不諳世事的我的干擾。
在我眼里,母親與父親之間的感情包含著兩種:一種是學生對老師的崇敬,還有一種是夫妻之間的愛護、幫助。我母親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圍內(nèi),幫助父親做了很多事情,抄稿、寄信、包裝等等。母親喊父親什么,我不記得了,記憶中也沒有她老遠喊父親的印象,只是有事就走到父親面前,詢問他喝不喝水,或者告之該量體溫了、該吃藥了,是一種自然的平視的狀態(tài)。
母親跟父親在一起,從一開始就沒有想要什么名分。他們結(jié)合在一起,是很自然的狀態(tài),是愛讓他們在一起。從某種意義上說,名分是保障婦女權(quán)利的一種方式,而母親覺得,她的權(quán)利不需要婚姻來保障,她覺得沒有這個必要。
母親是父親的一片綠葉,為父親做了很多工作,母親當年也是一位有才華的女性。母親告訴我,她后來也跟父親提到過,想出去工作;父親聽到后,把筆放下嘆了口氣:“那你出去我又要過我原來的生活了……”于是母親放棄了原來的想法。我想魯迅最后十年能創(chuàng)造出那么多的傳世作品,當中也有母親的犧牲。雖然希望出去教書的母親心情也很矛盾,但她覺得用自己的犧牲換來父親創(chuàng)作的高峰,一切付出是值得的。
母親在我面前不怎么回憶父親,她不愿意沉浸在她的悲哀當中。對我父親,她覺得她有照顧不夠的地方——比如她說看到父親經(jīng)常是點了煙之后就隨手放在那兒,既然是空燒掉,為什么買那么好的煙?于是父親最后抽的是比較廉價的煙。茶葉也一樣,有時她泡在那兒,他也沒喝,這不浪費嗎?諸如此類。其實再周到、再細致的照顧,總是有不完美之處,這是很自然的。
我生下來之后,父母就沒帶過我到北京,因此沒見過祖母。但祖母總是托人寫信來,她常常寄好東西給我,像北京的榛子——比現(xiàn)在的榛子好吃很多;還有她自己腌的醬雞醬鴨,因為路途遠,有時一打開,醬雞醬鴨發(fā)霉了,媽媽只好把它們?nèi)拥?,而我覺得太可惜。祖母和朱安的信,都是別人代寫的,后來有些人還問我:為什么說朱安不識字???她還給你母親寫過信,說死后要念什么經(jīng)、做什么被子、棺材要怎么樣、點什么燈、做什么祭拜,文筆很深,文化很高啊!他們不知道那些信其實是別人代寫的,還以為我是故意貶低朱安。恰恰相反,我對朱安,還懷有尊重之情。
父親去世后,母親除了我這么個病孩子之外,也負擔了朱安女士的生計,生活得比較艱難。朱安也是一個善良的女性,她托人給母親的信總是表示感激之情,說“您對我的關(guān)照使我終身難忘”,也很體諒母親,“您一個人要負責兩方面的費用,又值現(xiàn)在生活高漲的時候,是很為難的”,收到生活費后她也回信告知是如何安排開支的。
我也從來沒見過朱安,連見都沒見過,所以也談不上什么印象。不過從她與母親往來信件看,她對我還是很關(guān)愛的。一次她給母親寫信說:“我聽說海嬰有病,我很記掛他。您要給他好好地保養(yǎng)保養(yǎng)?!蔽沂辶鶜q后,她就直接給我寫信,有一次還問我是否有同母親的相片,給她寄來一張,“我是很想你們的”。我知道在她心里,她把我當作香火繼承人一樣看待。1947年朱安病故時,母親受國民黨監(jiān)視不能到北京,拜托一些親朋幫助料理了喪事。
由于政治需要父親被抬到很高的位置,但實際上,父親的盛名并不是我們的護身符。相反,有一段時間在位的人都是魯迅當時的論敵,那些人對我們完全是漠然處之的態(tài)度,而魯迅的崇拜者、能夠關(guān)心我們的人卻一個個被打壓掉了。也許是有些人覺得魯迅永遠壓在他們上面,有魯迅在,他們永遠只能排在二三四位吧,我也不太理解這些人的心理狀態(tài)。1968年,母親為了保護父親的遺稿,急得心臟病發(fā)作而去世,可去世后連追悼會都不讓開,最后是周總理決定允許向遺體告別。
(內(nèi)容選自《三聯(lián)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