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若茜
“先鋒”“反叛”“憤怒”“政治性”……對于彼得·漢德克來說,這些標簽都不如“世界蘑菇大王”。
作家彼得·漢德克,被定義為文學史中“活著的經(jīng)典”。他因此更像是一個存在于我們想象中的人物,想象他的嚴肅,想象他的憤怒,想象他會因為一個無趣的提問扭頭而去,想象他因此并不好相處。以至于,就連這種想象似乎都是小心翼翼地進行的。我們還喜歡給這種想象貼標簽,先鋒、實驗、反叛、后現(xiàn)代以及政治性等等。一廂情愿。直到,漢德克在前些天完成了他的第一次中國行,用他溫和的方式,在我們面前做出撕掉身上的標簽和破除想象的努力。
首先是《罵觀眾》,這是彼得·漢德克在中國被提問最多次的一部作品。這部他在1966年創(chuàng)作的劇本,使他一舉成名。它完全沒有遵循傳統(tǒng)的戲劇規(guī)則,沒有情節(jié)、對話、戲劇性人物和行為等等,演員從頭到尾站在舞臺上“謾罵”觀眾。這種反傳統(tǒng)審美的呈現(xiàn)引起了很大的轟動,也成為他最早被翻譯成中文的作品之一。與之同期進入中國的,還有他同年寫作的小說處女作《大黃蜂》——一部同樣反傳統(tǒng)的作品,一個童年經(jīng)歷戰(zhàn)爭的人回憶戰(zhàn)爭中發(fā)生的種種,是作者的親身經(jīng)歷。和傳統(tǒng)小說不同的是,書中沒有脈絡清晰且連續(xù)的發(fā)展情節(jié),更多的是事件的細節(jié)以及具體的感受。
對于其早期作品的熟悉及對后來作品的陌生,使得漢德克階段性的創(chuàng)作風格被很多人想象成了他創(chuàng)作的整體樣貌,甚至于他整個人的處事風格。有關憤怒、反叛、實驗精神的判斷,大多來自于這里。更重要的是,那種反叛精神恰恰與中國讀者在接受這些作品時的內(nèi)在經(jīng)驗和需要不謀而合,形成了很強的認同感。因此,大量的問題不斷反復地指向這里。
漢德克打破了這種想象。他否定了《罵觀眾》的創(chuàng)作是一種語言的實驗,創(chuàng)作靈感也不是來自文學,而是他想要寫一個作品,用來復制披頭士的那首《I Want to Hold Your Hand》里的精神,對當時正在讀大學的他來說,它意味著一種解放。《罵觀眾》就是漢德克用以表達這種精神的形式。他說,這部自己只花了6天寫成的劇本,“它甚至稱不上正規(guī)的話劇作品,更多的是一部完整的話劇之前的引言部分”。
他繼而撕掉了提問者給他貼上的“反戲劇”和“后現(xiàn)代主義”的標簽。“我創(chuàng)作時,根本沒有‘后現(xiàn)代這個詞。”他并沒有否認自己在嘗試戲劇的最初階段有意地對傳統(tǒng)戲劇做出改變,但這個階段在他的創(chuàng)作生涯中極為短暫,僅僅集中在最初的5年,遠不能構成一種概括。從70年代開始,他的戲劇創(chuàng)作形式就回歸到了經(jīng)典話劇。他說,直到不久前剛剛寫完的話劇,他都是在遵循傳統(tǒng)?!熬C合來說,我的第一批戲劇,或說早期戲劇是一些更友好的戲劇。而我現(xiàn)在的戲劇反而更多的是只具有一種友好的形式而已,而我的內(nèi)容反而是一些反戲劇方面的東西?!?/p>
但問題還是反復,漢德克終于被引入了一種更為符合人們之前想象他的樣子,開始對提問表示拒絕:“中國的觀眾總是抓著《罵觀眾》這出戲不放,對我來說有一點不禮貌,老追問這一部。這個問題讓我感覺像是在問我小手指的指甲,但是我整個人在這里,那只是很小的一個部分。我有很多的作品,那只是我早期的一個小小的作品,我覺得這特別遺憾,甚至讓我覺得有一點心痛。”
一路從上海到烏鎮(zhèn)再到北京,漢德克在公開場合的回應逐漸顯得疲倦。他開始更加明確地表現(xiàn)出自己對問題質(zhì)量的審度——只有中國德語文學研究會在北京外國語大學舉辦的德語年會上,對于臺下的德語研究者們的提問,他表現(xiàn)出了充沛的興致,一度主動提出“再來幾個問題,我們再結(jié)束”?!渌墓_活動中,雖然他也會在結(jié)束時禮貌地說上一句感謝:“很多人的問題對我來說就是打開了一扇一扇的窗戶?!钡卮饐栴}時,卻完全沒有附和跟含混,或還會不時地發(fā)出反問,這讓現(xiàn)場的氣氛有時略顯緊張,但這正是一個作家應該有的態(tài)度。
漢德克的政治標簽主要來自西方的主流媒體。最早是因為1968年的戲劇《卡斯帕》的成功。它講述了19世紀德國紐倫堡的一個街邊少年,只會說:“我也想成為那樣一個別人曾經(jīng)是那樣的人?!比藗兘趟v話和語法,最后他被謀殺?!皩ξ叶?,殺死他的那把刀就是語言、語法,這部戲的主題可以理解為語言是可以殺人的?!睗h德克說,“這部戲首演的同一天,發(fā)生了大學生騷亂。于是整個歐洲批評界對這部戲的反應都是充滿熱情的,媒體當時說,這部戲就像是為巴黎街頭的大學生們創(chuàng)作的一樣?!?/p>
“但其實并不是這樣的,我只是想表達一個主題,就是一個青年人是怎么被社會毀掉的?!睗h德克說,“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很具政治性的人,基本上我寫作的出發(fā)點從來都不是來自于社會上大多數(shù)人參與的運動?!敝辽僭凇犊ㄋ古痢窌r,他就并不是主動進入社會活動的公共視野的。
人們再一次開始從政治的視角審視漢德克,是在90年代。不再是充滿熱情,而是一種集體性的攻擊,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政治標簽。漢德克回憶說,攻擊集中在他1996年發(fā)表了游記《多瑙河、薩瓦河、摩拉瓦河和德里納河冬日之行或給予塞爾維亞的正義》后,這篇文章當時被全文刊載于《南德意志報》上,記述了他在1995年底在塞爾維亞的旅行。通過自己的觀察,他描述了南斯拉夫解體后的現(xiàn)實,并將矛頭指向西方主流媒體無視事實的一系列報道?!埃ㄎ恼掳l(fā)表)之后的四周,一片死寂,而后罵聲一片?!焙芏嗳苏境鰜砼u他。
漢德克說:“要是我不這樣表達自己的看法的話,那我的人生中就缺少某些決定性的東西?!彼⒎菗碛泻軓姷恼涡缘恼f法依然可以繼續(xù)成立,那是因為,他所表達的政治觀點很大程度上來自于一種民族認同感。他的母親是斯洛文尼亞人,因此,對于塞爾維亞,對于南斯拉夫,他有著一種很特別的情感。
他沒有因為反對而停止發(fā)聲,而是始終表示自己對于戰(zhàn)爭的痛恨,對于遭受戰(zhàn)爭的平民的同情,以及對于西方人道和正義假象的嘲諷。“我無須辯解,但是要讓人們聽到我在想什么?!碑敃r,已經(jīng)有20年沒有附和德語文學朗讀傳統(tǒng)的漢德克主動向蘇爾坎普出版社提出做一次朗讀之旅,以表示對北約轟炸南斯拉夫的反對?!霸谌藗儽娍谝辉~地支持北約轟炸南斯拉夫時,卻對轟炸所造成的幾千平民的死亡視若無睹,在人們批評米洛舍維奇對于平民的屠殺的同時,卻忽略了北約的轟炸也是對平民的屠殺,同樣是一種不顧民意的專制暴行。”
1999年,在北約空襲的日子里,他兩次穿越塞爾維亞至科索沃。同年,他的戲劇《獨木舟之行或者關于戰(zhàn)爭電影的戲劇》在維也納皇家劇院首演。為了表示對德國軍隊轟炸的抗議,漢德克退回了自己在1973年獲得的畢希納獎,這個德語文壇的最高榮譽。2006年3月18日,他參加了米洛舍維奇的葬禮。這再一次掀起軒然大波。媒體群起而攻之,他的劇作因此在歐洲一些國家中被取消演出?!澳敲炊嗳酸槍ξ遥谴蠹叶际艿搅酥髁髅襟w的左右,他們的報道是聽從了一邊倒的政治家的擺布,而民眾對這件事情并沒有一個非常獨立的見解。”漢德克說,“西方主流媒體所操控的對作家進行的攻擊一直就有,‘二戰(zhàn)之后實施的就有三個,針對馬丁·瓦爾澤、君特·格拉斯,還有我?!?/p>
漢德克也不是反對一切標簽,他說:“我自己是一個關于蘑菇知識的世界冠軍,我認識所有的蘑菇品種?!薄拔沂鞘澜缒⒐酱笸酢!边@是他喜歡的頭銜。2012年,他寫作了《試論蘑菇癡兒》,里面講述了一個癡迷于尋找蘑菇的人,一個因此失蹤的人。這是他從1989的《試論疲倦》開始,以“試論”為題創(chuàng)作的第五部作品,此前還有《試論點唱機》《試論成功的日子》和《試論寂靜之地》。這也是我們目前能讀到的,由中國德語文學研究會副會長韓瑞祥主編,世紀文景出版的9卷本漢德克作品集中,創(chuàng)作時間最近的一部,寫于70歲之后的作品。
“試論”是一種法國傳統(tǒng)的寫作形式,最早蒙田也在這種形式下寫作過。“我在法國生活了將近30年,所以從法國的文學作品當中接受了試論這樣一種文體的寫作?!睗h德克說,在德語中,它類似散文,也是柏拉圖曾經(jīng)提出來的一種哲學的研究問題的方法。比如《試論疲倦》,就是在問自己“疲倦對我來說意味著什么”,然后就此來寫一個論述。
因為人物和情節(jié)的存在,《試論蘑菇癡兒》在形式上更接近于一部中篇小說。里面的主人公和漢德克的經(jīng)歷有著很多相近之處,生長于同一個村莊、同樣學習法律等等,因此是帶有自傳性質(zhì)的寫作,被看作有關其人生的回顧和反思。作家承認這種自傳性,至少對于蘑菇的癡迷,他就和主人公完全一致。
“這5篇試論可以看作一種斷片式的對我人生的描寫,都有個人的影子在里面。但是,你在里面不僅可以看到作家的影子,同時也可以看到你自己的影子?!睗h德克這樣說,意味著我們可以因此在文中探尋到他的秘密,但也依然可以把它當作一個單純的尋找蘑菇的故事,僅僅體會那種對事物癡迷的力量和尋找的樂趣。畢竟,除此之外的漢德克現(xiàn)在的寫作,我們知之甚少,而《試論蘑菇癡兒》也不過只是他“手指上的一片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