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俊山
那年夏天,我高中畢業(yè)回到生產(chǎn)隊,沒過幾天就趕上了“雙搶?。
俗話說:“早稻搶日,晚稻搶時”那時,海安推行農業(yè)“三熟制”。大暑到了,早稻要搶收,晚稻要搶栽,立秋之前,上述農活必須完成。“雙搶”可謂恰如其分地表達了那種緊張氣氛。
在“雙槍”的日子里,大家?guī)缀跚暗獭半u叫出門,鬼叫進門”,忙得屁股不粘地,忙得暈頭轉向。
記得那天,天才蒙蒙亮,上工的哨子聲就響了。大家紛紛來到田頭。隊長說:“今天必須把這塊田的稻子全部收割上場,晚上脫粒!”就像聽到軍瓜.婦女們立刻低頭揮刀,一人五尺寬,拼著命往前割。每位婦女后面跟著—名男工,前面的割,后面的挑。為了不窩工,挑稻的男工有兩副草編的簾子:一副上了肩,另一副就丟下。隊長照顧我,分給我的任務是把割倒的稻抱起分堆,分別堆到平放的草簾子上。挑稻的來了,抓住兩只草簾子的兩邊的繩子,分別往扁擔兩頭一套吼一聲站直了就走。
很快,我就發(fā)現(xiàn),把割倒的稻子,分堆抱起放在草簾子上也是很苦的。稻田不比麥田,泥是爛的,有些地方還有殘留的水,腳一踩一片泥濘,沒多久,汗水泥水就濕透全身,一雙裸露的手臂也被稻葉劃出—道道血痕。最難熬的是午后,赤日炎炎,烈焰滾滾,樹葉一干也仿佛燒焦了一般,一動也不動。風扇城里才有.而且不是個人的。農民避暑,最常見的是找一處樹蔭或家中的泥地上,鋪—塊塑料薄膜,躺在薄膜上借助泥土降溫,我也學著這樣做,剛躺在薄膜上,開工的哨子又向了。唉,節(jié)令不等人啊。沒辦法,我拖著疲憊的身子赤腳跨進了稻田。一會兒,感覺腳有點癢,有點痛,一看不得了,是螞蟥,那軟綿綿的東西叮在腳上喝血,用手—拉變得老長,惡狠狠一扔,這時,血—下就把腳背染紅了一片。再看看手臂上的血痕,一道道已經(jīng)鼓了起來——這活不能再干了!我向隊長提出:“我也挑稻!”
毒兆稻快速走動,—般不會被螞蟥叮,也不會劃傷手臂,但沉重的擔子會把肩頭壓得又紅又腫為了減輕疼痛,我忍不住用手托扁擔,結果招來了嘲笑:“你口牙,看起來就不像干活的。看看,哪個像你?”我紅了臉,收回手.好不容易挨到天黑收工,看看肩頭,皮都磨破了。隊長卻說:“你看他們,哪個肩上沒壓出疙瘩肉?晚上不許當逃兵,吃過夜飯就脫粒,你選上半夜,還是下半夜?”
我太想休息了,就選了下半夜。不料上半夜我根本睡不著,草屋里蚊蟲飛舞,熱得像蒸籠。經(jīng)過一天暴曬,一翻身皮膚就疼,還沒合眼,開工的哨子又響了。我掙扎著來到曬場,隊長見我遲了,“教育”我說:“我17歲就上河工了,還沒得吃。你也有17歲了吧?你才曬脫了幾層皮,就這樣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雙搶”不容我喘息,緊張得還真像打仗:脫粒機轟鳴,這邊稻谷還沒入倉_那邊又忙著插秧,婦女們成天泡在水田里,上曬下蒸,不少人手丫、腳丫都爛了。男工們重擔不離肩,整個夏天就兩條大襠短褲輪換穿,其余的全省了……
如今,久居城里,享受空調,在翻看舊照時,看到插秧的照片,我才驀然憶起當年那揮汗如雨的勞動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