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常青
備 忘 錄
殷常青
多少年了,清風一直在吹蕩,吹著一片山河的氣息,
也吹著塵世的繩子。多少年了,一個人還相信那些
不著邊際的愛情,相信那些流水是他的親人,那些桃花
是他的舊愛,那些露珠是他每天的新歡。多少年了——
沒有什么可以被打擾:孤獨是一個人的事情,喜悅
也是一個人的事情,他是他自己的人間,他是他自己的
祖國。多少年了,一只蝴蝶經(jīng)過風以后歪向了落日,
一些野花經(jīng)過風以后靠近了蜂鳴,一些月光經(jīng)過風以后,
投進了河流,一個人經(jīng)過了風,經(jīng)過了塵世,多么安靜,
他用骨子里的白,回照著世界里的黑,他有纏繞的小草,
有白云,有青山,有一幅舊掛歷,還有一顆平靜的心——
多少年了,清風里的此岸與彼岸,因為他,多么遼闊。
生銹的鈴鐺在叫,綠葉在叫,肥水在叫,一百畝山林
在叫:仿佛一百個姐妹坐在春天的喉嚨里,仿佛一百個
姐妹跑在春天的枯枝上。春天在叫:像嬰兒想念媽媽
一樣的叫,那么多聲音在應答:那些水仙,滾動的春雪,
那些洞里的蛇,彎曲的牛角……那些水推著河床在叫,
那些夜晚擁著露水在叫,歲月忍住了滿面灰塵也在叫,
一個人身體里柔軟的閃電在叫,一個人的心里終于長出了
樹皮,足夠的淚水,咳嗽在叫:一個春天騎在自行車上,
一邊跑一邊叫,它跑過的線條,如蘋果樹下的流水清甜細密,
如七十年代的鳥鳴,如一群心愛的兒女,那是我所熱愛的,
那是春風撲鏡,那天下翠鳥都是我豢養(yǎng)的小情人——
那是人間的早春,拖著一地焰火,蜿蜒曲折,嫵媚如煙。
風吹兩岸,流水是衣裳,青草是歸宿,一種小蒼茫,
來自天上的一團團白云,此刻,它們停在空中,此刻,它們即將到來,如一群白鷺,清潔,驚喜,遇見,
在起伏的蘆葦和蒲草中慌張,糾纏,躲藏,輾轉反側。
風吹,水波閃耀,白云轉眼破碎,時光在此處——
節(jié)節(jié)倒退,轉眼暮晚。折腰,匍匐,蜷縮的水草里——
有一對一對的野鴛鴦,憤怒地撲打兩茫茫的河岸——
仿佛已經(jīng)被時間和生活耗盡了熱愛,令人心疼,心酸。
風吹渭水,蒹葭蒼蒼,扁月亮清寒,眾星辰如煙花,
一種小遼闊,來自靜下來的世界。誰在此刻獨自坐在岸上飲酒,看遠處青山近處流水,一次次貪杯——
風吹詩經(jīng)的卷冊,如吹秋天的渭河,長流不息……
那么漫長的秋日,那么多散不盡的相愛,那么多的櫻桃紅了,那么多,失散的兒女,從清晨持續(xù)到夜晚,一邊追趕著光陰,一邊生育。那么溫暖的小微風,那么發(fā)燙的小心靈,身前身后的燈盞,那么緊密地連成一片,那么紅,那么燦爛——那么多人放下了酒碗和心中的秘密,那么多的佳話就要在中途綻放,婉轉,流失……仿佛天黑之前,要到另一個地方去,抱著那么多結實、光亮的
詞語,在秋雨中洗浴,在秋風中姹紫嫣紅,在大地上
懸掛那么繁密的漿果,那么細微,那么漫長的紅,如我幼時那樣愛哭的祖國,對那些幸福的人說——
—“請你想念我,愛我,但不要無故垂憐我?!?/p>
如江水東流或北去,一些聲音頓失或痕跡了無——
如時鐘一直安靜地走動,如一列隱喻的火車不緊不慢,
我和你在細小、發(fā)亮的鐵軌兩側,距離遙遠,但又如此近地聆聽彼此。那是時間的兩側:都是滿目青山,
相互映襯,奔走相依。那是水的兩側:都是人間真實,
一個相逢在前,一個風景等在不遠處。那是從低處升起的畫面,漸至升高,那是一個低處的開始——
指著時間最后的落幕,那是蜿蜒的鐵軌,蜿蜒的時鐘:撫摸了什么,寂寞了什么,珍藏以至懷念了什么。江水推動波瀾,聲音安靜如海,那么多人走散了不再回來,但我和你依然在這里:高處安家,
低處流水,下一個春回大地之時,去到更遠——
一棵無花果樹謙卑,一片荒蕪的草坡拖沓,起風了——
一群躬屈身體,像人一樣爬行的螞蟻,它們慌亂,緊張,興奮……它們伏臥途中,臉頰貼近前胸,就像要鉆進生命深處,直到滿目塵埃,直到風翻動著
卷走它們的余生,直到大地也在遠處彎腰。起風了——
一只蝙蝠沖出屋頂,河蛙在四面喘息,一個女人的尖叫聲,仿佛在喊:歲月,歲月,多少事情,恐怕
今生來不及……仿佛要扯開黎明的嗓子,露出春天的
舌頭,仿佛還在說:活著,多么好,多么好……起風了——
有一只月亮在水里游戲,有一座花園在你的懷里,那些美的,神秘的,細若游絲的,或若即若離的,
繚繞不去的現(xiàn)實主義,在風中照亮我浪漫主義的心臟。
用一輪明月喚醒果園,用一百畝月光喚醒浩瀚的大海和五尺相思,用秋風喚醒命運,用不安喚醒飄搖的樹葉,用一座廢棄的火車站喚醒一段舊光陰,
并讓它穿梭而過,用馬不停蹄喚醒守株待兔的一生,
用離開喚醒離開的人們,重新歸來,細細地欣賞這個世界,用平靜的生活喚醒懷里的一個冬至,還有時光里三兩聲響亮的噴嚏或咳嗽。喚醒——
世俗的一天就要抑揚頓挫,遠道而來的風,吉祥的光,
將跳躍著,搖晃著,清脆著,如鈴鐺掛在你健康的身上……
喚醒,讓一顆心喚醒另一顆心,讓一顆心就這樣原諒另一顆心,讓體內(nèi)細密的漣漪輕輕蕩漾。喚醒——
讓時間喚醒世界,愛情喚醒天涯,今天喚醒永遠。
安寧的月光,我迷戀的心跳,香味,露水,搖晃,空蕩蕩的田畝,內(nèi)心深處響徹的鐘聲,清風一縷,塵埃一粒,晚年或童年,恍惚間,水一樣流過夜晚,
如波浪推動著波浪,時間推動著時間,滾向遠方——
小鎮(zhèn),桑林,煙火,親人,熱戀和愿望,眉目安詳,星辰,鳥雀,花瓣,庭院,良田和青山,身影款款。
一條河與另一條河,一條魚兒和另一條魚兒,被允許
貼近,親密,一起娓娓遠游,互為安靜的面容和謎底。
碼頭,船只,石拱橋,孤獨的小獸,沉默著,閃爍著,
生活,回憶,旋渦,詩篇,湍急著,破碎著……如慢下來的呼吸,如一筆一筆加深了潦草的墨跡,如秋風有心,落葉乏力,但我有幸,正在用愛去愛著……
有一年,我在傍晚散步,空空的懷里不裝任何事情,如偶爾零星的小雨,落到地上看不出痕跡,那些昆蟲,鳥雀,小禽獸,細細的風,安靜下來,那些河水,漫長的奔流,那些喬木,高大的孤獨,像天堂一樣安靜下來,月亮都亮了,星星都亮了——
真的是萬物靜美,真的一切都好似報答好似訣別。另一年,是一把笨拙的舊時間,已被河流送遠,送進它的大海,送進它的蔚藍和鹽,被一次次洗凈,刷新,如一首詩歌的修辭,任性,持久,被反復使用,如生活滾滾塵埃中,那最細小,最清澈的甘泉,多么好,還有一年,已記不清是哪一年了,世聲喧嘩,明月關閉,我是多么驚慌……
要慢一點,矜持一點,不動聲色地在秋天的畫布上,
寬闊的田野上,留下細碎的,美的,沉醉的痕跡,還有洶涌和突兀的甜蜜。要繼續(xù),熱情:就是喘息,
也那么好,就是突然的哽咽,也那么好。小小的螞蟻,
歡樂的螞蟻,不說話,只讓落日的斜照和身后的寂靜,
悄悄跟隨。一只一只,團結在一起,依靠在一起,
堅持著,奔赴著,承擔著,歡樂之蹄輕踏,如幽靜的流水,
走過草叢中的墓碑,道路上的苔蘚,日復一日,走過風雨
和火焰,它們的光亮,是自己的光亮,它們的歡樂,
是自己的歡樂。螞蟻。螞蟻:我望不見它們的源頭,
也無法猜測它的歸宿,但我要向那小小的身子致敬——
所有苦難,艱辛和意外不能湮沒的,時光也不能。
一朵一朵的月亮開滿初春,亮閃閃的玉蘭花,那么輕,那么薄,那么相似,分不清誰是姐姐,誰是妹妹,開得那么熱鬧,飽滿——風再吹一遍,它們就像月光落在湖面,一波一波,蕩起小小的波紋,如果再放下一些羞澀——它們就會蔓延成天空的焰火,如果再放縱一些,天空就會顫栗,像一滴一滴找不到出處的淚水,像浪花洶涌,像曠野迷醉,像聲勢浩大的愛,花朵滾滾,像人世間一口接一口的香氣——被輕而易舉,恰到好處地呵出。玉蘭。玉蘭——初春的露水里怒放,乍暖還寒的春光里繚繞,柔軟的風聲里晃動人間庸常的光陰,不絕于縷。
一把青蔥,住進月光的小河邊,仿佛我們做不到的事情,青蒿終于做到了,它們無聲無息,長成一片,突然的風吹,它們遼闊,綿延——一株與另一株,朝夕相處,相濡以沫,一株接一株,
在水邊搖曳,輾轉,如時光草本的親戚和手足。流水翻滾,青蒿砌造著一座綠茸茸的圍墻,左邊是遠親,右邊是近鄰,在這里,在那里——青蒿青著,沒有盡頭,青蒿瘋著,如歲月的頑童。一百昆蟲在其間走動,歇息,出神,聒噪。青蒿——
把所深愛的埋藏于唇齒,把潦草的讓河流送遠——
只剩下一片清芳,只剩下滿眼的春天,左右徘徊——
青蒿。青蒿。天空白云朵朵,河邊錦綢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