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主筆 季天也
X射線人體安檢儀為何被叫停射線裝置產銷用都得“辦證”
◎本刊主筆 季天也
前陣子,成都雙流機場等多個四川省內客運樞紐架設的“弱光子人體安檢儀”,激起了軒然大波,由于其工作原理本質上是X射線透射,引發(fā)了人們對輻射安全的擔憂。10月10日,環(huán)保部辦公廳函復四川省環(huán)保廳,指出X射線人體安檢設備“不得在公共場所對公眾大規(guī)模使用”,要求立即叫停該設備。那么,公共場所安檢儀“道兒上的規(guī)矩”都有哪些?我們該如何看待身邊這類放射源呢?
輻射安全許可證樣式。射線裝置的生產方、銷售方、使用方都必須拿到這個證。
我們的生活和工作中存在各種各樣的人工放射性設備,如工業(yè)探傷機、醫(yī)用CT機等,遍布地鐵站、火車站和機場的X射線行李安檢儀,可以說是離人們日常生活最近的一類了。
安檢儀發(fā)射的X射線,是1895年被德國物理學家倫琴首次發(fā)現的,因此也叫“倫琴射線”。
這種射線在不同物質中的穿透力具有欺小怕大的“性格特點”:面對密度和厚度越大(或組成該材質的原子個頭越大)的材質,其能量射程就會受阻,比如重金屬和混凝土墻,反之就容易貫穿而出,比如人體軟組織、衣物、各種箱包和手提袋等。利用這一特點做成的X射線成像設備,能透視人體內部構造和包裹內的物品輪廓。
X射線安檢儀,通常以電子加速方式在一小片固定空間里產生X射線。以行李安檢儀為例,傳送帶、金屬箱體和掛在出入口的鉛膠簾,構成了一個封閉的監(jiān)測區(qū)域,以屏蔽射線外泄。當傳感器探測到有行李進入時,系統就會發(fā)出信號令X射線發(fā)射裝置啟動,X射線便從發(fā)射端直線射出,穿過行李后由對側的X射線探測器接收,經過一些信號轉換和圖形加工,最終在顯示屏上成像,方便查看包裹中是否存在禁帶物品。
日本使用的毫米波人體安檢儀
成都機場所用的X射線人體安檢儀及其成像效果
X射線是一種電離輻射,當人體受到照射時,體內的分子結構會被它蘊含的超高能量所破壞,導致重要化學鍵斷裂和DNA損傷,進而引發(fā)損傷修復、細胞凋亡或癌變等生理變化(參見《環(huán)境與生活》2016年6月號《十面埋“輻”你知多少》一文)。能發(fā)射這貨的機器,核與輻射安全監(jiān)管部門是禁止它被人隨便用的。凡屬于國家監(jiān)管范疇的射線裝置,不論生產方、銷售方、使用方,都必須取得省級環(huán)保部門(或其委托的市級環(huán)保部門)頒發(fā)的輻射安全許可證。
只用于箱包行李的X射線安檢儀,安全性是比較有保證的。
首先,X射線的放射性可謂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安檢儀出入口旁通常有個“X射線發(fā)射”指示燈(一般是紅色)。根據筆者日常坐地鐵的經歷,沒有東西過檢的時候,這個燈一直是熄滅的;當有物品完全鉆進鉛膠簾時,燈才會亮;當物品前端從出口“露頭”時,燈就再次熄滅了,除非此時后面又有行李進入。
其次,安檢儀不需要像醫(yī)學檢查那么精細的成像質量,因此它發(fā)出的X射線劑量要比醫(yī)療儀器低得多。根據國標《微劑量X射線安全檢查設備》(GB 15208-
2005)要求,安檢儀單次檢查劑量不得超過5微戈瑞(1戈瑞=1000毫戈瑞=1000000微戈瑞),而照一次X射線胸透的劑量有20~50微戈瑞。而且,在實際使用時的劑量通常不需要接近上限。
2010年,上海市輻射環(huán)境監(jiān)督站對上海地鐵站兩種安檢設備的抽測顯示,設備外表面輻射劑量率最大才0.443微戈瑞/小時,鉛膠簾表面的輻射劑量率最大則為1.35微戈瑞/小時。對于X射線而言,1戈瑞就是1希沃特(簡稱希)。
再者,安檢儀發(fā)出的X射線方向是固定的,并不會朝外散射,而X射線本身又不會拐彎,很難從內部溢出,只要取放行李時不把手伸進鉛膠簾里邊就不會受到輻射。
此外,很多每天帶飯上班的“便當族”可能會擔心,被安檢儀輻射過的食品還能吃嗎?前面說過,安檢儀發(fā)出的X射線隨關隨停,設備本身并不具有放射性,經過它照射的食物不存在輻射殘留,也不影響食用,這和核泄漏事故中的放射性塵埃污染有本質區(qū)別。食品工業(yè)中甚至還有各種輻照技術對食品進行滅菌保鮮處理,比如凍海鮮、脫水蔬菜、袋裝肉等。
還有人疑惑,機場安檢為什么總是要求筆記本電腦、平板電腦和手機等物品單獨過檢?這不是讓本就不快的安檢流程更急人嗎?北京首都機場給出的解釋是,這類數碼產品電子元件太多,內部結構復雜,很容易干擾安檢儀對其他物品形狀的判斷,筆記本電腦的光驅、電池盒等部位本身也容易藏匿違禁品。借機夾帶打火機、刀具、毒品的事情屢有發(fā)生。單獨過檢看似拖慢了進度,但可以讓安檢儀一次就能看清包內物品,從而降低開箱檢查率,對旅客的通過速度反而是有幫助的。
其實,和對公共安全的保障相比,常見的X射線行李安檢儀給人身健康帶來的風險微乎其微。
那么,成都雙流機場用來掃描人體的“弱光子安檢儀”又是什么鬼?今年9月初,筆者出差從成都返京時,也稀里糊涂地被這貨照了一“發(fā)”,索性結合自己的經歷、媒體的報道和環(huán)保部門的通告,來檢舉一下投放這臺設備所犯的戒律。
“弱光子安檢儀”的本質是妥妥的X射線安檢儀,但安檢區(qū)周圍卻沒有任何醒目的警示說明來告知旅客(只在儀器上有一處極不起眼的小標志),反而用“弱光子”這個偽概念掩蓋事實。這已經違反了我國《放射性污染防治法》(第二章第十六條),侵犯了公眾的知情權。
雖然廠家事后拿出了在生產地合肥獲得的生產和銷售這臺設備的輻射安全許可證,但成都機場方面卻沒辦理使用它的輻射安全許可證,同樣不合法。
環(huán)保部表示,根據國標《電離輻射防護與輻射源安全基本標準》(GB 18871-2002)的相關要求和國際輻射防護實踐,不得采用電離輻射設備進行大規(guī)模人體相關普查性質的檢測,因此使用單位應確定使用X射線人體安檢設備的正當性,并嚴格限定其使用范圍和對象,不得在公共場所對公眾大規(guī)模使用。
老人、孕婦、兒童等敏感人群,本應特別注意X射線的輻射,盡管現場“請老人、小孩、孕婦、殘疾人走人工安檢通道”的提醒標語給出了選擇權,但目的竟然僅僅是“為防止意外摔倒”。
既然本質是X射線,那這種儀器放出的輻射會對人體構成威脅嗎?
電離輻射的危害程度與輻射劑量相關。公眾每年額外可接受的(天然本底輻射和醫(yī)療輻射以外的部分)平均有效輻射劑量上限,是1000微希沃特(簡稱微希)。坦率地說,雙流機場用的這臺X射線人體安檢儀,單次照射劑量并不高,只有0.7微希,就算每天都去照兩次,一年下來也就500微希出頭。而每坐一小時飛機受到來自宇宙射線的輻射就有3微希。
其實這設備的槽點并不完全在劑量上。有人這樣打比方:假如一條必經之路遍地是井蓋,該走還是得走;倘若只有一兩個井蓋而且位置可避開,那就犯不著專門上去踩兩腳。這就引出了電離輻射防護的一條重要原則:可有可無的輻射,再小也不照。
由于宇宙射線和天然放射性元素的存在,沒人能徹底躲開電離輻射,而且它對生物組織的殺傷作用,理論上不存在絕對的安全線,多一點受照劑量就多一絲健康風險。好在正常的天然本底輻射遠不至于傷身致病,我們無法計較也不必計較。
X射線行李安檢儀的輻射只在內部封閉空間產生,出入口設有防X射線外泄的鉛膠簾,安全性較高,對人體健康的影響可以忽略。
為了保護旅客隱私,毫米波人體安檢儀顯示的圖像抹去了乘客身體特征的細節(jié),換成了卡通畫似的輪廓。圖中的黃色色塊為安檢儀查出的異常物品。
國標指出,在引入任何伴有輻射的事物之前,都必須經過正當性判斷,只有確認它對受照個人和社會帶來
的效益勝過可能產生的輻射危害時,才是正當的。比如在玩具、食物、護膚品等日常商品里人為添加放射性物質,即便不超標,也是不具有正當性的做法。用X射線機對人體進行安檢也是如此,金屬安檢門加上人工搜身的方式,作為目前國內對人體安檢的主力手段已經夠用。
值得注意的是,成都雙流機場的“弱光子安檢儀”這道安檢關口,還直接設在航站樓出發(fā)大廳的入口處,這意味著不僅登機的旅客要被輻射,送機的親友團、航站樓里的商戶以及只為去趟洗手間的“醬油客”,也得從這道看不見的輻射網間走一遭,無疑屬于濫用輻射。
有些人疑惑,常見的人體金屬安檢門是不是也對人體有損害?人體金屬安檢門利用的是電磁感應原理,與X射線等電離輻射無關,理論上安全性高得多。設備兩側門板內裝有收發(fā)交變電磁場的傳感器,通電后在門間產生周期性變化的電磁場。旅客身上的金屬物品通過時,會由于金屬的導電性產生渦電流,而該電流又會產生電磁場,并與設備本身發(fā)出的電磁場相互作用,接收裝置靠感應這種磁場的變化來探測金屬物體的存在。
但是,這種傳統安檢門的不足之處就是過檢效率較低,客流一大就容易排長隊,增加等待時間,而且對非金屬類檢測能力不足。于是,毫米波安檢儀出現了。
毫米波一般定義為頻率為30~300吉赫茲之間的電磁波,在電磁波譜上介于紅外線和微波之間,因波長在10毫米以下而得名。雖然它與X射線同樣利用了成像檢測的技術,但這個波段的電磁波能量比X射線小得多,不足以破壞分子結構,屬于非電離輻射,物理機制上比X射線安檢的健康風險更小,并且同樣能辨識人體夾帶的各類物品。
歐盟委員會2011年11月14日發(fā)布新規(guī)定,各成員國禁止在機場用帶有電離輻射的設備對人體安檢;基于保護乘客隱私的原因,美國2013年將機場中的X射線安檢儀撤下,全部換成了毫米波安檢儀。這些毫米波安檢儀顯示的圖像經過了軟件修正,抹去了乘客的身體特征,換成了卡通畫似的輪廓。在我國,毫米波安檢儀已經在深圳寶安國際機場和烏魯木齊地窩堡國際機場投入使用。
本欄目責編/季天也jtyair2013@vip.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