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文的寫作大綱,猶如建筑工程的設計藍圖,針對方案,設想計慮;因應主客觀條件,量身訂制;通過系統(tǒng)思維,作方方面面的精算,然后可以按圖施工。又如宋代文同畫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執(zhí)筆熟視,乃見其所欲畫者;振筆直遂,以追其所思”(蘇軾《文與可畫筼筜谷偃竹記》)。繪畫尚未落筆,當先有布局與發(fā)想;中經(jīng)臨筆之審視可否,逐漸構圖成形。觀者但見振筆疾書,一揮而就,實則“先得成竹于胸中”;吾人所見振筆直遂,只不過“追其所思”,表現(xiàn)為具體形象而已。論文大綱之于論文寫作,性質(zhì)與過程皆與成竹在胸相近,可以模擬。
一、 循序漸進與論文寫作之前置作業(yè)
從萌生研究念頭,到進行文獻述評,到提煉問題意識,到確定理想選題,其間有其既定之步驟,必須遵循程序,方能踏實筑夢。謀定而后動,即其不二之教戰(zhàn)守則。(張高評《論文選題與研究創(chuàng)新》)寫論文、寫報告跟寫一般的作文不同,必須有比較長時間的暖身運動,也就是所謂前置作業(yè)。從萌生研究念頭,到生發(fā)問題意識,這是研究的初步。問題意識是怎么產(chǎn)生的呢?是從文獻述評得來的。必須要檢驗目前學術界的相關成果,不管是大陸、臺灣還是香港,甚至日韓、歐美漢學界,有沒有人研究這個課題?如果有,就得研讀相關論文,評述其優(yōu)劣得失,才能夠產(chǎn)生問題意識。如果有關論著已寫得相當好,相當完美,甚至都成為定論了,那就不必再研究了。也就是說,就得放棄原本的設想,這個題目不能再做了。如果尚有研發(fā)空間,才可列入研究考慮。記得要從文獻述評,來提煉問題意識。產(chǎn)生問題意識,進一步才可以擬定大綱。擬定大綱以后,理想的論文選題就呼之欲出了。中間有既定的步調(diào)、程序,必須確實遵守奉行,才能夠水到渠成。有些人偷懶,有意無意間,會跳過文獻述評。等待成果提出,才發(fā)現(xiàn)問題重重。輕則雷同近似,重則有剽竊抄襲之嫌疑。十年前、二十年前甚至五十年前,學界早已發(fā)表近似的成果;你卻在三四十年之后,旁若無人,閉門造車,又寫了一篇雷同類似的,那么新近這一篇就毫無價值。不僅沒有價值,甚至于還犯了抄襲剽掠的嫌疑,那實在很冤枉。所以文獻述評是不能省略的,要從文獻述評里面提煉問題意識。這個程序必須遵循,不能省略,不能夠跳脫,不能沒有,才能夠踏實筑夢。
“謀定而后動”這五個字,堪稱做人處事的箴言。說話做事之前,先想好應該怎么做比較好。處理的方式可能有三四個,經(jīng)過審慎比較,再三斟酌,將不難知道何者最優(yōu)。做好一件事情,必須多方思考,論文寫作亦然。謀就是商量、斟酌,然后推敲優(yōu)劣可否,進行多層面的設想。這是論文還沒有著手撰寫之前,種種的規(guī)劃設計。確定以后,才開始動筆,千萬不可不假思索就開始寫。公元2000年之前,我前往全臺灣各地知名高中,演講作文教學,前后不下十場。開門見山就說“謀定后動”這四個字,應該奉為做好文章的指南針。因為學生作文,往往拿起筆來就開始寫,邊想邊寫,邊寫邊想,這叫率爾操觚,作文將很難進步。要先“想得好”,才有可能“寫得妙”?!抖Y記·中庸》強調(diào)行事、言談,要講究“前定”,要先確定核心是什么,緊接著第一段、第二段、第三段重點寫些什么,都要先行確定,作文才有方向。清方苞說義法,宣稱“義以為經(jīng),而法緯之”,意在筆先,成竹在胸,堪稱做文章、寫論文的金玉良言。素材之生新、方法之講求、觀點之轉換、視角之開拓,為研究獨到之要領,學術創(chuàng)新之層面。多方盡心致力,可以有功。(張高評《論文選題與研究創(chuàng)新》)研究成果怎樣才能夠獨到創(chuàng)新?我在《論文選題與研究創(chuàng)新》專書中,提出三點建議。一,研究的文本素材必須要陌生而且新鮮,也就是沒有人做過。二,研究方法要十分講究,他人用過的視角和方法,最好避開。嘗試用新的研究方法,調(diào)整新的研究視角,就能夠產(chǎn)生新的成果。三,觀點轉換,他人從正面探討,你不妨從旁面、側面、反面研究,觀點不一樣,研究成果就會跟人家不同。有關視角的開拓,可以參考我發(fā)表在《書目季刊》41卷、42卷、45卷的論文。江蘇鳳凰出版社《古典文學知識》,從2010年第149期開始,連載了十幾期,值得閱讀。
二、 論點布局與寫作大綱之模擬
論文大綱之擬定,原則上與論文寫作共始終。初始,研究者掌握文獻佐證,勾勒出研究方向,指引出研究重點,草擬出寫作大綱。繼之,則參酌寫作大綱,逐章逐節(jié)開展論題;其間,或因文獻解讀,而改變初衷;或為交相辯證,而生發(fā)異議;或緣見聞廣狹,而左右規(guī)模;或悟昨非今是,而更動章節(jié)項目。待寫作告一段落,又可能因為時間、涉獵、學養(yǎng)、方法、才能所限,無法完成原初規(guī)劃,于是又得改弦更張,修飾大綱。
寫作論文之前,假定有關前置作業(yè)已完成,當然就已經(jīng)讀了很多書、思考了很多問題,還有已做若干的取舍斟酌;更重要的,是已經(jīng)形成問題意識。如果還沒熟讀文本,相關論文也沒看幾篇,就貿(mào)然草擬寫作大綱,這肯定是向壁虛造,無的放矢。沒有前置作業(yè)的準備,就算寫作大綱勉強拼湊出來,也大多是空中樓閣,不切實際。寫作大綱就如同設計藍圖。設計藍圖畫出來以后,建筑工程師不必到現(xiàn)場,只要把設計圖交給工地主任,就可以按圖施工。何況寫作大綱是自己設計的藍圖,自己本人施作?,F(xiàn)在假設你已讀過很多書,思考過很多問題,跟老師討論過好幾遍,然后形成許多具體的概念。這時,才可以著手擬定寫作大綱。
(一) 研究之點、線、面與論文之章、節(jié)、項。
論文的最小單位,是為了取信學界,而作文獻征信的引文。譬如要研究“蘇軾黃州時期的道家思想”,就得引用《赤壁賦》的最后“客亦知乎水與月乎”一段,這就是論文寫作最基本的單位。還沒撰寫論文之前,有關蘇東坡的辭賦有二十幾篇,應該知道。這些辭賦都有道家思想嗎?如果沒有研讀過,舉例就舉不出來,好像只有《赤壁賦》的最后一段可以用,最多還有其他兩三篇。若只有兩三篇,可以湊足一篇報告嗎?不行,這是還沒有寫大綱的時候,就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所以研究蘇東坡在黃州時期不能只談賦。于是當機立斷,決定擴大文類,把他的詞和詩也一起拿來討論。論文寫作必須明定研究范圍,而明定的范圍,是經(jīng)由不斷的嘗試,不斷的修正,甚至于不斷地擴充,或者不斷地縮小,最終才得到的。最后,決定黃州時期的文學,有關詩、詞、文、賦都拿來研讀,從這些研究文本歸納出若干大項,從若干大項目再進行歸納,變成論文里的一節(jié);集合了兩三節(jié),就變成論文的一章;集合了五、六章,就變成了自成體系的專書。所以,一定要先有文本的佐證,有幾分證據(jù),就講幾分話;沒有文本文獻,沒有證據(jù),就不能亂談。
《王直方詩話》教人作詩,有所謂“作詩如做雜劇”。我想,寫論文也和戲劇搬演一樣。戲劇演出的時候,演員還沒有上臺,都該知道上臺的次序。上臺以后,要站在什么位置,要說哪些話,還沒有上臺之前都確定了。一流的表演,絕對不容許即興演出。論文寫作也是如此,論文還沒有開始寫,文獻征引打算擺在哪個位置,大抵已經(jīng)確定了。某個文獻詮釋解讀哪個問題,在還沒有寫作之前,大致都已經(jīng)衡量過了。如果文獻不足,就該再補強一些。若擬定大綱,憑空設想,向壁虛造,那只是閉門造車。一旦缺乏文獻佐證,根本寫不出論文來,就像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論文的章、節(jié)、項,有點像數(shù)學的面、線、點。集合很多的點,會變成一條線;集合很多條線,會變成一個面;集合很多面,就會變成一個體。如果先有這個觀念,擬定大綱的時候,就要問:憑什么擬定這個章節(jié)項?所擬定的每一個小項,用來佐證的資料有幾條?如果說不出來,那寫作大綱就不能成立。一般來說,用來佐證項目的文獻,最好要有二十幾條。為什么?因為初始研讀文獻,可能看走眼,會誤判。還沒開始研究,認知還不是很精確。若初始打算引用的原始文獻、文本資料,總共有二十幾條,就算眼光再不高明,經(jīng)過篩選,有一半錯誤,還有十條正確可以使用。有正確的十條文獻可供征引,就可以開展議題。如果那二十條文獻都極正確呢?那更好,就可以挑精揀肥,選擇最經(jīng)典的、最能夠闡發(fā)標題的、最具代表性的,進行征引,有助論證之可信度。如果文獻零星,不成片段的,可以用來夾敘夾議。經(jīng)典文獻加上吉光片羽,那就更有分量,更具說服力。只有這樣做,論文才寫得出來。如果缺乏佐證,怎么寫論文?
(二) 章、節(jié)、項、目之間,當如常山之蛇,首尾呼應;脈絡關鍵,亦當轉相挹注,環(huán)環(huán)相扣。
章、節(jié)、項、目看似各立山頭,其實,彼此之間,就像常山之蛇,首尾呼應,彼此交融。不止常山的蛇,每一種蛇都一樣,你用棍子打它的頭部,尾巴就會甩過來;打它的尾巴,頭也會反應過來攻擊你;人要是打蛇身的中央,則首尾皆應。這是兵法謀略所談的常山蛇陣,也是文章作法里面強調(diào)的首尾呼應。尤其是博士論文,論文寫作時間通常兩三年,后面寫的和前面寫的往往互有出入,甚至自相矛盾,所以時常要瞻前顧后。論點究竟哪一個較正確呢?所謂后出轉精,通常后面比較精確,但也不一定??傊?,前后的論點要一致。前后的論點,究竟哪一個比較正確?確定之后,就要回過頭去修改調(diào)整,務必使前后論點貫通無礙,不致偏差出入。因為同是一篇文章,或者是同一本書,所有脈絡關鍵,應該要轉相挹注,環(huán)環(huán)相扣。文獻征引,是論文的基本單位,每條引文隸屬于某個項目,記得扣緊項目的標題,詳加申論。如果無法申論,那就表示發(fā)生錯位偏差了。換句話說,這條引文不該出現(xiàn)在這個項目之下,因為跟它無關,所以才無法闡發(fā)項目的義蘊。
因此,論文寫作之道,以扣緊項目文字,進行內(nèi)涵的發(fā)揮為首要。其次,項目隸屬某一節(jié)次下,節(jié)次也有文字標題,也必須轉相挹注,環(huán)環(huán)相扣。換言之,所有引文,都必須扣緊每章每節(jié)每項的標題,加以申論。譬如現(xiàn)在正在撰第五章第三節(jié),第三節(jié)不是隸屬于第五章嗎?既然這一節(jié)從屬于某章,闡說發(fā)論就得扣緊這個專章的主題。能這樣聯(lián)結,這條引文就有很多層面的話可說,而且是首尾呼應。從最基本的引文,到項目、節(jié)次、章篇,都能如“常山之蛇,首尾呼應”;論文中的脈絡關鍵,也都能“轉相挹注,環(huán)環(huán)相扣”,論文的結構就緊湊密栗,不致于結構脫節(jié),章節(jié)松散。再強調(diào)一次:如果引文不能夠扣緊項目,好像格格不入,這就表示引文不應該出現(xiàn)在這個項目底下,就要想辦法把它搬家,或者刪除,這就是論文寫作的結構檢驗??傊?,首尾呼應是章節(jié)項目的基本要求。
(三) 項目、章節(jié)之安排,宜運用系統(tǒng)思維,進行宏觀調(diào)控:或移位、或合并、或分離、或增刪,蓋萬變不離其宗,一切回歸文本。議題設定宜有側重,文獻征引避免雷同。
就整體規(guī)劃而言,項、目、章、節(jié)的安排,應該要運用系統(tǒng)思維,就局部和整體,結構和功能,進行宏觀調(diào)控。撰寫論文,要有一個比例原則。不管是寫一篇論文,或是寫一本專書,不能某一節(jié)內(nèi)容特別臃腫,字數(shù)特別多;也不能哪一章特別萎縮,字數(shù)特別少。以二十萬字的學位論文或專書來說,大概正文有六章,每一章應該三萬字左右。如果字數(shù)有出入,不要超過加減二千。譬如某一章是三萬字,多一點,不要超過三萬二千字;少一點,不能低于兩萬八千字。這樣,最多和最少的篇章,就相差四千字了,所以字數(shù)不可相差太懸殊。
撰寫報告,或學位論文時,也不必太自我設限。收集數(shù)據(jù)時,如果對某個議題認識比較清楚,了解比較透徹,概念非常明朗,搜羅的就比較豐富、精確。如果某一章數(shù)據(jù)豐富,佐證堅強,那就放手去寫,先不要管多少字。等寫出來以后,發(fā)現(xiàn)不合比例原則,再來調(diào)控。怎么調(diào)?應該進行系統(tǒng)思維,整體觀照。首先確認:整部論文題目的核心論述是什么?其次,再看每一章、每一節(jié)的征引文獻,是不是確實發(fā)揮題目的內(nèi)涵?如果發(fā)現(xiàn)某一章材料特別多,可以有三種處理方式。第一,高度濃縮,精益求精。不過,這個很辛苦,一般人都不愿意,因為都已經(jīng)寫出來了,何苦瘦身?第二,移位搬家,支持別章,或者跟其他章節(jié)合并。如果論點太薄弱,不能獨撐大局,不能獨立成章,就得依附其他章節(jié),或者干脆刪除作廢。第三,類聚群分,析為兩章。平常一個章節(jié)三萬字,結果這章五萬多。那就表示本章理念內(nèi)容豐富,概念不單純,可以分為兩章。析分出來的新章節(jié),也許證據(jù)比較薄弱、論點比較不足,那就再搜集更多資料,來增加說服性。經(jīng)過統(tǒng)整,進行文獻移位補強,可以獲得改善。這樣,論點順理成章,就可以一分為二。所以,論文大綱不是憑空想象就好,要在寫出來以后,進一步做整體系統(tǒng)性的宏觀調(diào)控。
總之,前面所說的濃縮、移位、分離、合并、增刪,都遵循一個原則,就是以文本解讀為基礎。沒有文本文獻,人文學科就無所謂研究。每一章節(jié)既然有所側重,議題設定就不能太過雷同。
(四) “大膽假設”,是向前開辟新境界的探求;“小心求證”,是約制大膽開辟,以便獲致可靠果實的一種程序。
假設,是一種重要的創(chuàng)造活動。擬定大綱,是假設性的學術工程。因為還沒開始寫,還不知道實際情形如何,還不知道困難在哪里。但是論文寫作大綱的擬定,非進行假設不可。因為有了假設,研究才會有方向,所以不妨大膽假設。這是一種演繹式的論文大綱擬定法,跟前文所言偏向歸納式的方法,大有不同。顧頡剛研究古史,提出“古史的層累”說;日本京都學派內(nèi)藤湖南、宮崎市定,探討中國歷史分期,提出“唐宋變革”論、“宋代近世”說,也是未經(jīng)論證的命題,故稱“內(nèi)藤假說”。自然科學探索不可知的天文、宇宙、生命起源,也往往運用假設。因此,大膽假設,配合小心求證,自然也是論文大綱擬定方法之一。殷海光說:“假設”,是一種重要的創(chuàng)造活動,與想象不可分?!按竽懠僭O”,是向前開辟新境界的探求;“小心求證”,是約制大膽開辟,以便獲致可靠果實的一種程序。我們與其武斷,不如小心。(殷海光《思想與方法》)假設,不妨大膽;求證,一定小心。如果搜求證據(jù),發(fā)現(xiàn)論點不能成立,就要推翻假設,放棄命題。千萬不能堅持己見,知錯不改,明知假設不能成立,仍盲目執(zhí)行。其實,大膽假設,猶如導航或指南,可作茫茫學海中的方向指引,可以引導前往一定的方向思考問題、搜集數(shù)據(jù)、選擇材料、擬定論文大綱。如果文獻佐證發(fā)現(xiàn)假設不切實際,不符合全面客觀,那就要毅然決然放棄假設,這才是小心求證的真諦?!按竽懠僭O”和“小心求證”,又好比物理學上的離心力與向心力,彼此牽扯,相互制衡。大膽假設往往天馬行空,自由馳騁、不可思議、匪夷所思,好比脫韁的野馬,離心的云霄飛車?!靶⌒闹斏鳌?,則是制約大膽的假設,猶物理學上之向心力,制衡自由任意,膽大武斷,回歸到規(guī)矩繩墨、小心而保守的軌道上來。唐代名醫(yī)孫思邈(581—682)說:“膽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圓而行欲方?!贝穗m說醫(yī)術,可移為治學。
三、 擬定寫作大綱,運用系統(tǒng)思維,看見未來
明定范圍,提示綱領,然后分述詳情,表明特點。務使覽者如振衣得領,張綱挈綱?!惶禺斞芯恐H,須將題目在胸,即至著作之時,亦應毋忘綱要。學問之道,綱領為先,研究進程,此為關鍵。若書無綱領,則縱有心裁別識,亦將如用武無地之英雄。(何炳松《歷史研究法》第九章《著作》,《何炳松文集》第四卷)寫作的范圍,就是研究的范圍,開始擬定大綱的時候,必須要明白確定。如果范圍還沒確定,就很難寫出大綱。到底是要研究一本書,或十本書?要進行斷代研究、通代研究,還是流變研究?如果尚未決定,將如何能草擬寫作大綱?所以研究范圍,首先必須明白確定。譬如打算研究蘇東坡詩,這是范圍。但蘇東坡詩2700多首,各時期風格不同,究竟打算研究哪一時期?如果是貶官黃州時期,就要知道這時期的詩篇有多少。蘇東坡在黃州,不只作詩,還寫古文,寫賦,填詞,這些要不要參考借鏡?所以范圍要說清楚,講明白。就像一位工程師設計建筑藍圖,必須要知道房子的地坪與建坪有多大,不能向壁虛造。如果面積很寬,空間卻設計狹窄;或者設計寬敞,地坪卻不夠大,這等于閉門造車,出不合轍。所以研究范圍首先必須確定。
第二,所謂大綱,就是綱領,就是綱要,也就是要領。要提綱挈領,將來論文寫作才能夠分論詳說。唯有提綱挈領,研究的特色亮點才會凸顯出來。所謂特色不特色,是經(jīng)過比較的。何謂特點?是不是發(fā)現(xiàn)新資料?有新觀點?還是應用新的研究方法?這些都要展示出來,呈現(xiàn)在每個標題上面。寫作大綱,等于是高度濃縮的敘事,用簡要的文字體現(xiàn)出來。這里面,有千言萬語,可以寫兩萬字、三萬字,甚至于更多。不要小看這幾行字,其中有無限的含義和蓬勃的生機。論文寫作的當下,需要成竹在胸。大綱擬定些什么,在論文寫作的時候,是要切實呼應的。就好像建筑的設計藍圖,樓閣如何美輪美奐,工程師是可以預見的,他看得到未來。建案既已精算,審核業(yè)已通過,建商就應該按圖施工,完成匠心理念。換言之,設計藍圖不是參考用的而已,施工建造必須如實的體現(xiàn)設計構想。
論文的研究方向是什么?研究重點何在?在進行論文寫作時,應該念茲在茲。換言之,不可疏離論文大綱的主體內(nèi)涵。這好比房屋橋梁工程施作時,設計理念的體現(xiàn),應該無所不在。研究的過程中,隨時隨地要掌握大綱。包括收集數(shù)據(jù)、構思、剪裁、研讀,一切思考都必須要有解決問題的概念,這叫做問題意識。顯豁的問題意識,常在我心,才能夠醞釀形成論文大綱,我在《論文選題與研究創(chuàng)新》這部書里頭有專章討論,可以參考。所以何炳松說:“學問之道,綱領為先。”做學問的方法,要先提綱挈領。何炳松非常強調(diào)寫作大綱的重要性,以為“研究進程,此為關鍵”;甚至認為:“若書無綱領,則縱有心裁別識,亦將如用武無地之英雄?!蓖砜芍绻撐膶懽鞔缶V規(guī)劃不周,設計不當,聚焦不夠、體現(xiàn)不足、亮點不明,那作者的獨到心得、學術創(chuàng)見,將無所附麗,無所凸顯。語云“萬山磅礴必有主峰,龍袞九章但挈一領”,寫作大綱似之。
前文一再強調(diào)聚焦、亮點、心得、創(chuàng)見,必須在論文大綱中有所體現(xiàn),猶工程理念必須在設計藍圖中有所呈現(xiàn)一般。顯豁的問題意識常在我心,發(fā)而為論文綱領,用而為論文寫作,方能順理成章,水到渠成。蘇軾遷謫海南島時,曾示學子以作文之道,于論文大綱之擬定與寫作,頗有啟示:儋州雖數(shù)百家之聚,而州人之所須,取之市而足,然不敢徒得也,必有一物以攝之,然后為己用。所謂一物者,錢是也。作文亦然。天下之事散在經(jīng)、子、史中,不可徒使,必得一物以攝之,然后為己用。所謂一物者,意是也。不得錢不可以取物,不得意不可以用事,此作文之要也。(宋洪邁《容齋四筆》卷十一,“東坡誨葛延之”。又,宋葛立方《韻語陽秋》卷三,《歷代詩話》本)以錢購物,猶以意用事,故曰“不得錢,不可以取物;不得意,不可以用事”,此為作文之道。所謂得意用事,更是論文大綱擬定時,掌握問題意識;論文實際寫作時,管控星散文獻,駕馭龐雜資料,發(fā)號施令的統(tǒng)帥,統(tǒng)一含攝的指南?!安坏靡?,不可以用事”,誠哉斯言。
寫作大綱從醞釀到草擬,從草擬到確定,中間的心路歷程,真是一言難盡。觀念從模糊到明朗,文獻從偏窄到廣博,取材從粗熟到專精,見解從人云亦云到推陳出新,認知也從浮光掠影到深造有得。學術探索之甘苦,可謂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宋胡安國(1074—1138)著《春秋傳》30卷,前后歷經(jīng)三十寒暑,其中波折,胡寅《先公行狀》載:某初學《春秋》,用功十年,遍覽諸家,欲求博取,以會要妙,然但得其糟粕耳。又十年,時有省發(fā),遂集眾傳,附以己意說,猶未敢以為得也。又五年,去者或取,取者或去,己說之不可于心者,尚多有之。又五年,書成,舊說之得存者寡矣。及此二年,所習似益察,所造似益深,乃知圣人之旨益無窮,信非言論所能盡也。(《斐然集》,岳麓書社2009年版)胡安國撰寫《春秋》之心路歷程,從最初的遍覽博取,到第二個十年的時有省發(fā),到第三個十年的汰滓存精、習察造深,無異學術論文寫作的現(xiàn)身說法。論文寫作過程既有若干波折與意外,故寫作大綱往往因時制宜,因地制宜,要在遷善改過,惟好是求而已。
工商企業(yè)界談規(guī)劃設計,經(jīng)營管理,往往運用系統(tǒng)思維,強調(diào)洞察趨勢,看見未來。其實優(yōu)質(zhì)的傳統(tǒng)文化中,系統(tǒng)思維已多所運用,如八卦、中醫(yī)、火藥、活字印刷、都江堰水利工程,都是顯例。所謂系統(tǒng)思維,指系統(tǒng)可分解為要素,要素集結起來構成系統(tǒng)。系統(tǒng)與要素,整體與局部的關系,是系統(tǒng)方法的基本點。系統(tǒng)思維著重從整體上掌握事物,關注事物的結構和功能(劉長林《中國系統(tǒng)思維》,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年版)。由此觀之,系統(tǒng)思維對擬定寫作大綱,進行論文寫作而言,是很重要的方法和策略,值得提倡和推廣。
由此可知,寫作大綱,就是未來論文的重點、方向、特色,就是問題意識的如實體現(xiàn),主體論述的思維亮點。在收集資料、推敲問題的時候,甚至在撰寫論文的當下,都必須隨時隨地掌握,不可疏忽遺忘。
(作者單位:香港樹仁大學中文系)重要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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