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克臣
南瓜情
南瓜,在蔬菜里恐怕是最普通的。我猜想在五星級飯店的菜肴冊中尋不到它,只配入另冊的罷!
然而,南瓜在北方莊稼人的眼中,是一種寶,雖不致被稱作掌上明珠,卻也另眼相看的。
南瓜的生命力很強,農(nóng)民栽種南瓜從來不用好地。谷雨前后,種瓜點豆,在坡崗或地角刨個坑,隨意點上三五顆南瓜子,用腳蹚上土,踩嚴實,就等著收獲了。幾乎沒有人再理會它,比如澆水、除草、施肥一類,很難輪到它們!萌芽了,爬蔓了,高興爬到哪里,就爬到哪里。開花了,蝴蝶愿意落在花冠上就落,蜜蜂愿意鉆進花心里就鉆。結果呢,結大結小,結多結少,也沒人去理會。只有到了深秋,才把南瓜請下來。有經(jīng)驗的老農(nóng)并不立即將瓜秧子連根兒拔,過了寒露,甚至到了霜降見冰碴時,它依然在緩慢地生長,從藤蔓上采摘到鴨蛋般的小瓜。有趣的是,爬在棒秸摞的南瓜秧,農(nóng)家到立冬用棒秸燒炕取暖時,竟能意外地遇到南瓜。此刻,無論收獲大小多少,都要驚喜地叫起來:“哈,南瓜,棒秸摞兒里拾到的!”
南瓜可做成菜,也可蒸熟當飯。我的妻子常常將南瓜切成條,放在盤子里蒸。端上桌時,一雙年幼兒女并不怎么下箸。待到大人們把蒸南瓜吃凈,在盤中剩下黃澄澄南瓜汁時,便伸過兩雙小手搶盤子。此刻,總要經(jīng)過大人的調(diào)停與說和,他們才勉強答應一人一口地輪流喝。他們一面喝,一面叫嚷:“甜,真甜!”
南瓜籽被掏出洗凈,晾曬在窗臺上,除了留一些作為種子,其余可炒成熟瓜子,雪白雪白的,淡淡的清香又稍帶些許苦味,令人回味無窮。
南瓜的葉子可以喂牛喂羊,藤蔓晾干可燒炕。它將甘美與溫暖奉獻給了人間!
哦,你默默地生,默默地長,用綠色點染黃土地,奉獻你的瓜果與蔓葉。然而,卻連菜肴冊里也尋不到你,一生一世登不上大雅之堂!
南瓜,你的香,你的苦,你的氣息,你的溫暖,統(tǒng)統(tǒng)在農(nóng)民的心窩窩里!
牽?;ㄔ?/p>
牽?;ㄔ谖覀冞@兒叫喇叭花。然而,一沾上“喇叭”二字,便與壞名聲沾邊兒了。究其原因,有“抬轎子”、“吹喇叭”的提法。所以,一些諷喻短詩中,??梢砸姷揭岳然轭}材。
我也曾寫過《牽牛花》的詩句,因年代久遠,又沒有保存。但至今仍記得曾有這樣一句:“大自然給它一把干沙子,它也會花兒朵朵,葉兒青青!”僅只這兩行,也可證明并非嘲罵與諷刺了。
作家周克芹在《山月不知心里事》中,曾寫到牽牛花,也沒有嘲罵與諷刺的意思;葉圣陶先生甚至以《牽?;ā窞轭},寫過一篇散文,不僅沒有嘲罵與諷刺,還滿懷激情地歌頌與贊美它。
牽?;ㄊ且环N野花,生在坡崗、路邊或者野草叢中,倘長在莊稼地里,是很危險的,農(nóng)民的鋤頭對這類野花是很不客氣的。它,一條軟軟的枝蔓,凡能攀援的,比如蒿草、荊棘,或者野葦小樹一類,它都纏纏繞繞,一面依附著,一面開著喇叭花,僅僅為了這個,便引起一些諷喻詩人的反感。但也有攀援不到任何東西的,它便伏在地上,一面匍匐往前爬,一面前赴后繼地開著花!
鄉(xiāng)下的野娃才不理睬詩人的嘲諷呢!他們十分喜愛牽牛花,淘氣的小子把花揪下來,放在口中,當做喇叭,咿哩哇啦地叫,故意將小腮幫子鼓脹著,口中念念有詞,倘遇牛子,就念成:“咿啦啦,喔哇哇,牛子要娶媳婦啦!”喜歡得小伙伴們一個個笑成一朵花。俏皮的小妞將捋起一截牽?;?,繞過頭頂,在頜下打個結,黑發(fā)上,兩腮邊,揚起幾朵小喇叭,口中念道:“一朵花,兩朵花,坐著花轎到你家!”于是,一群小伙伴便擁上來,給小妞做成花轎。小妞坐在小伙伴用胳膊搭成的十字架上,一邊用嘴敲鑼打鼓,一邊吹著喇叭:“喔哇哇,喔哇哇,新娘子,到家了!”
兒時的快樂嬉戲,全因了這牽?;?。
哦,牽?;?,這夢中的花!你,生機盎然,樸實無華,給了我多少憧憬與夢想??!
柳頌
我愛柳,是由于柳之形、之姿、之色常令我與美聯(lián)系在一起。愛美,人之天性,我并非超人,因此,美也是我之所愛。
信否?翻遍唐詩宋詞,沒有寫過柳的詩人詞家似不多見,寫柳的佳句俯拾即是。單是唐詩人李商隱,以柳為題,便寫了十余首,有一首寫柳的詩,簡直將柳人格化了,題目索性謂為《贈柳》,樹耶?人耶?誰能說得清!樹即人,人即樹也。詩中說:“章臺從掩映,郢路更參差。見說風流極,來當婀娜時。橋回行欲斷,堤遠意相隨。忍放花如雪,青樓撲酒旗?!睆谋敝聊?,柳色如煙,蓬蓬勃勃,秀色千里。其形之美,其姿之嬌,其色之媚,婀娜至極。
柳的生命力之強,嘆為觀止。初夏,柳絮如雪,紛紛揚揚,撒向長城內(nèi)外,大江南北,坡坎灘池,田邊地頭。植物學家曰:柳絮者,種子也。這種子上有白色的絨毛,輕飄飄隨風飛散,無論飛至哪里,只要一同泥土結合,便有可能生出柳苗。河邊、路旁、地角、天崖,一叢叢,毛茸茸,那些都是柳毛子生出的。倘若有放牧的牛娃將柳枝插入溝沿池邊,或者淘氣包做笛兒后將折剩的柳杈丟入泥潭水淖,興許在來年春天,極有可能生出小柳苗來!
京郊農(nóng)民常以柳杈柳桿為河流護堤,冬日里,那些看上去干巴巴、孤零零的一排排柳樁,任誰也不會注意到它們。然而,待到春姑娘從江南裊裊啟程,吹過中原,北方大地的江河兩岸,綠柳才黃半未勻,日漸生機,沿著河堤,一直綠到河灣的盡頭!
村諺說:“五九六九,抬頭看柳。”柳條變軟,發(fā)黃,柳眼兒也睜開了。春江水暖,須待“七九河開,八九燕來”。頤和園中有座知春亭,何以知春?皆因亭畔之柳也。由此,柳先于鴨知春,約半月有余。
在我讀初小的時候,老師帶領小孩子為花圃夾柳枝籬笆,不久,圍繞花圃卻長成了一圈小樹。到秋風蕭瑟、百花凋零時,老師領我們拔掉籬笆。當時,我調(diào)皮,故意留了一株,于是,那株小樹便可憐巴巴地成了獨苗!后來,我考入了北京第48中學,高中畢業(yè)后回鄉(xiāng),因喜歡寫詩引來了詩人李學鰲。當我?guī)斡[小學校舍時,那株當時被留存的小苗,已長成了一棵大樹。只可惜時令正值隆冬,不然,必是柳絲依依,柳葉青青,千枝萬縷,翩躚起舞。興許,李學鰲也會詩興大發(fā),留下一首柳詩,也未可知?
柳樹的風格,極具獻身精神。柳絲綿若長藤,柔之繞指,能工巧匠可以其編籃筐,盛瓜果菜蔬;編笊籬,撈餃子面條。即使落葉與枝杈,還可填入灶膛,驅(qū)趕寒冷,將一個暖烘烘的春天,留在農(nóng)民的茅屋寒舍中。
柳啊,你是真正意義上的赴湯蹈火、粉身碎骨,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了人間!
責任編輯:肖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