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族
當他跑進樹林時,卻站住了。一頭身軀龐大的哈熊居高臨下地站在一塊石頭上,正怒睜雙目盯著自己。由于沒有及早發(fā)現(xiàn)它,所以,在他停住腳的時候,幾乎已經(jīng)撞到它的兩只前爪上。哈熊的兩只掌很肥厚,很黑,但尖的指甲卻很白,瞄一眼,就讓人心寒。
他退回幾步,見哈熊仍無動靜,便又后退幾步,倚著一棵大樹站住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退了。再退的話,可能就會激怒哈熊,它要是一躍而起追過來,自己又怎能跑過它呢?
平靜了一會兒,他開始與哈熊對視。忽然,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右眼像是要噴出火似的,憤怒地睜圓了。
他只有一只眼睛。
他的左眼在一次打獵中丟了。那時候,他是阿爾泰地區(qū)最有名的獵手,不但槍法百發(fā)百中,而且比別人勇敢,像別人不敢碰的哈熊、野豬等,他都可以輕而易舉地拿下。那次,他一槍撂倒了一頭大哈熊,它哼都沒哼一聲,就倒在了地上。他很高興,忙去察看是否打中了熊膽部位。當他走到哈熊跟前時,它忽然翻身而起,將他壓在了身下。他腦子里當時只出現(xiàn)了一個信號──英雄氣概有時候害人,眼前一黑,左眼眶一陣劇痛,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此時他認出挖了自己左眼的哈熊就是眼前的這個家伙,這是他今生痛恨至極的仇敵,多少個日日夜夜,他發(fā)誓要把它打死。而為了實現(xiàn)這一目標,他苦練槍法,現(xiàn)在已達到聞聲而發(fā)、絕無虛彈的地步。他緊盯著哈熊,握槍的手指已在“叭啐”作響。今天冤家相遇,不是他打死它,就是它咬死他。他已經(jīng)看見哈熊前胸的那個小白圈,那是它的心臟部位,他只需一抬手,就可一槍擊中。
這時,哈熊忽然叫了一聲。它的叫聲很奇怪,一改往常嘶啞的聲音,而且聲音里已完全沒有了因饑餓而引起的煩躁,也沒有對他的憤怒和進攻前的激奮。它此時的聲音顯得很溫柔,像是在對他傳遞著某種友善,又像是對他手中的槍表示不屑。
他猶豫了一下,沒有舉起槍。
哈熊專注地看著他,樹枝上的一團雪落下,剛好落在了它的頭上,因而它黑乎乎的腦袋變得像一個圣誕老人,顯得有些可愛。他發(fā)現(xiàn)哈熊的目光很復雜,眼睛盯著自己,似乎有什么要表達,卻無法表達出來。他想起上次它裝死挖了自己的左眼,就又謹慎起來。這是一只狡猾的哈熊,也許它已經(jīng)認出了自己,正在踅摸對付自己的計策呢!再說,這只哈熊肯定在這場雪災中沒食物可吃,現(xiàn)在碰上自己,難道會不打自己的主意?想到這里,他又抓緊了手中的槍。
哈熊又溫柔地叫了一聲。
他猶豫著,食指悄悄地勾住了扳機。他想,如果哈熊忽然襲擊,自己在舉起槍的一瞬,就可以擊中它。
這時,林子里傳來一聲馬的嘶鳴。
哈熊像是聽到了召喚似的,從石頭上慢慢走下,向馬發(fā)出聲音的地方走去,哈熊好像忘記了他和他手中的槍,輕松自如地從他面前走過。有幾次,他都忍不住要向它開槍了,但他又一直在等待。他要等到哈熊向自己撲過來的一瞬,一槍擊中它的心臟。只有這樣,他才解恨。
他轉(zhuǎn)過身,看見一匹小馬正在用嘴啃樹皮。大雪已掩埋了所有的野草,這匹小馬餓得實在不行了,只好啃樹皮。但顯然它還沒有把樹皮啃下的能力,盡管使了很大的勁,仍然無濟于事,一急之下,它便像孩子似的又叫了起來。
哈熊走到它跟前,仍用注視過他的復雜表情注視著小馬。按說,哈熊和馬在平時都不能打照面的,但這會兒卻都變得平和起來。哈熊走到樹跟前,小馬為它讓開了位置。哈熊舉起一只前掌,一下一下地把樹皮撥拉下來,小馬把嘴湊上去,開始咀嚼那些樹皮。哈熊不時地看一眼小馬,表情仍然很復雜。
他遠遠地看著這一幕,抓槍的手慢慢松開了。他這時才想起,這場雪災幾乎已淹沒了所有的草場,牧民們盡管準備了大量草料,但還是有那么多的牛和羊被餓死了。眼前的這匹小馬肯定是忍受不了饑餓,跑出來找吃的了。但這白茫茫的雪地,哪里還有野草??!就連這些樹,也已經(jīng)被雪埋到半腰。小馬實在餓得不行了,才就近擇食,啃起了樹皮,但要是沒有哈熊幫忙,它又怎么能把樹皮啃下來呢?
哈熊仍在用力為小馬撕著樹皮,不一會兒,便喘起了粗氣,每抓一下,都顯得很吃力。終于,哈熊不行了,像一座大山一樣轟然倒塌在地。小馬嘶鳴一聲,用嘴去拱哈熊的嘴,想讓它爬起來。
他驚叫一聲,撲將過去,見哈熊口吐白沫,渾身發(fā)抖,眼睛慢慢地閉上了。哈熊入冬以來可能從沒有吃上東西,剛才又為小馬抓樹皮耗去了最后的力氣。它死了。
他和小馬站在哈熊的尸體旁,久久不知所措。
大雪又下了起來。
林子里傳出一聲子彈射向天空的槍響。過了一會兒,他把槍支拋入雪地,牽著那匹小馬從林子里出來,向牧場走去。
選自《小小說選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