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凌汐
第一次見到惟一的時候,她只有五歲。那時,我就認為她是我見過的最可愛的小女孩了。
惟一家對面那戶人家,主人視自己的孩子如掌上明珠,對別人的孩子卻極其苛刻。若不是因她的父母要去西班牙做生意,怎么又會將她交到她那愛打撲克牌的外祖母手里照看呢?
我們總看得見悲劇,它往往發(fā)生在不經(jīng)意間,讓人措手不及。可誰又知道該如何阻止?
兒童的天真與爛漫在他們的玩鬧中可以體現(xiàn)出來。惟一是一個活潑的孩子,剪著男孩子的短發(fā),孩子們都喜歡和她玩。果然不出幾日,她便和巷子里的幾個同齡孩子打成了一片。
七月熱烈的暑假。紅色的太陽粗暴地炙烤著大地,滾燙的地面上,絕不能脫下鞋子,不然不出一秒,當場就會起一個水泡。門前兩棵粗壯的果樹,似乎在發(fā)燒似的冒著煙。這樣的夏天,人們都待在自己的家里,緊緊地關著大門,不敢出去。
我躲在靠北面的后門前,搬出一個小木桌和板凳,擺上滿滿的暑假作業(yè),準備在一天里完成,以后的日子里,就可以毫無顧慮地玩耍了。
枯燥的題目充斥著我的大腦。對面那條空曠的街上的一排老梧桐樹上,蟬正聲嘶力竭地叫著,像是在菜市場里,販子們互不相讓地吆喝叫賣;又像是夜市里,幾個渾身刺青的壯漢打斗時不時罵出來難聽、粗鄙的臟話。
我壓制著心中隨時都有可能爆發(fā)的怒火,沉郁地解答一成不變的數(shù)學題目。
一根軟軟、濕濕的,又有點溫熱的指尖輕輕地戳了一下我的脊背。回頭一看,惟一站在身后,汗水濕透了她粉紅色的T恤衫,圓圓的臉蛋紅樸樸的,如杜鵑花那樣鮮艷。她正用那雙清澈得如山泉的眼睛看著我。
見到這樣可愛的小女孩,我所有的煩躁都不見了。我看著她微笑著,她也甜甜地笑著,兩顆乳白色的虎牙露在外面。我親切地摸了一下她的頭,全是汗水。我從桌上的罐子里拿出三顆牛奶糖放到她的手中。
“謝謝,姐姐!”她笑得更甜了,就像是罐子里的牛奶糖。
從她身后不遠的墻后,我恍然看見了幾顆小小的腦袋悄悄地探了出來,注意到我后,迅速縮了回去。我知道了些什么。又拿出幾十顆糖把惟一的口袋塞得鼓鼓的。
“謝謝姐姐!”惟一說完這句話,便愉快地向墻那邊的方向跑去了。
惟一的背影消失在了那頭。
我似乎隱隱感到了不好……
下午,軒軒突然跑到我這兒來,傷心地大哭著。我問他發(fā)生了什么事,他也不說話,仍停止不了哭泣。后來幾個和惟一玩得好的孩子都來了,我那種不好的感覺變得更加強烈。
我的心冷冷的,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抓了一下。夏季的風變得不再酷熱,而是涼涼的,打在我的心里,打在我的記憶中——
惟一過馬路的時候,一輛大型公交車朝小小的她沖來,沒有任何挽留的機會……
之后的許多夜里,我總在想,從深夜想到凌晨,從凌晨想到早晨。如果在那個時候,我將惟一留下,這場不幸或許不會發(fā)生。七歲的惟一都沒有體會到世間人情的冷暖,就早早地離開了。
夏季的陽光如時間的沙漏,擠過窗簾狹窄的縫隙,灑在清晨的床邊上;穿過梧桐樹繁茂蕪雜的枝葉的間隔,直射在地面上,留下斑駁的影子;流過女人垂肩的烏黑長發(fā),掉下來;跳過播放無數(shù)次的電視廣告,到想要的節(jié)目;繞進握筆的拇指,再消失在紙上一排排的字跡中……無影,無蹤。
當一個鮮活的生命毀滅,我卻袖手旁觀,眼睜睜地讓她沉默地走開,跟著死神去往未知的“天堂”。丟下她的父母、愛打牌的外祖母、沒有留住她的我。我們都不會忘記,她滲入骨髓,永遠擦不去,抹不去,送不去。她是一塊燒紅的鐵鏟,深深烙印在我們的心里,傷好了,而那疤是褪不去的。
惟一的生命這樣短暫,我沒有將它留住。
這是三個人對一個孩子的錯。
指導老師:徐建利
小作者懷著深深的歉疚心理,描述了一個可愛小女孩遭遇不幸的那一天,讓人唏噓。細膩的環(huán)境描寫,很能烘托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