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鳳清
市人民醫(yī)院有個金牌陪護,叫陳金龍,四十出頭。這個金牌陪護不是吹的,一是力氣特別大,百六十斤重的病人從床上抱上抱下,從來沒有發(fā)生過閃失。二是脾氣特別好,打不還手,罵不還口,跟著病人家屬喊爹叫娘,嘴巴像抹了蜜。三是特別不怕苦,擦身洗滌,吸痰摳屎,把病人收拾得舒舒服服……盡管這個金牌陪護喜歡鉆錢眼,誰出的陪護費高,他就陪護誰,可還是成了醫(yī)院的搶手貨。
不久,醫(yī)院住進個脾氣十分倔強的怪老頭,叫朱松耀,喊這里痛那里痛,滿身都是病。他生有二男一女,當官開廠做生意,個個忙得不亦樂乎,哪有工夫到醫(yī)院照顧他?只得請陪護。
誰知道,子女前后替朱松耀請了五六個陪護,都被他一一趕出病房,定是要子女前來輪流著陪。那些被趕出來的陪護個個心有余悸,都說這個老頭對陪護有著深仇大恨似的,眼睛瞪得銅鈴大,拳頭握得像石頭硬,肚子里裝著火藥桶,不要說陪護他了,見到他那兇模樣掉頭就跑。老頭的子女有時來看他,捎來的蟲草、野生靈芝、百年野山參等,眨眼間被他扔沙袋似的扔出病房……
朱松耀的子女聽到醫(yī)院有個叫陳金龍的金牌陪護,想請他來試試。開價五百元一天,陳金龍眉開眼笑,滿口答應。
可當陳金龍跟著朱松耀的子女剛跨進病房,朱松耀眼皮一抬,像發(fā)現(xiàn)了敵情似的,一掀白被子蹦下床,把陳金龍直推到門外:“去,去去,省著點心,我不要陪呀護的……” 又“砰”地關上了門。
面對這樣的倔老頭,朱松耀的子女束手無策了,眼巴巴望著陳金龍,說如果能夠讓老人接受他這個金牌陪護,陪護費再加三百元。
還沒陪成再加錢,陳金龍拍拍胸脯說:“好咧,我這個金牌陪護不是吹的,如果不被老人家接納,不要一分陪護費。”
說得這么牛,簡直是立下了軍令狀!
朱松耀的子女離開后,陳金龍同朱松耀之間激烈的拉鋸戰(zhàn)當天就開始了。
“老爸,開門,開開門啊,您老別生氣,氣壞了身子可是您自己的,不值??!”陳金龍一面敲門,一面輕聲柔氣地勸說。
陳金龍跟著病人的家屬稱呼病人,以前很奏效的,病人不是被叫得不好意思,就是心花怒放,脾氣再也發(fā)不出??蛇@回朱松耀堅強如磐石,根本不吃他這一套。不一會兒,朱松耀聽得不耐煩了,拉開門,眼睛里迸著火星子:“喂,喂喂,我說你這個陪護,吃錯了什么藥,我有你這個兒子了嗎?我承認你這個兒子嗎?你作賤啊!”說罷臉一黑,又要關門。
陳金龍死死把門拉住,又一聲叫喊:“老爸??!”竟然掉下淚水來,“我是真心來陪您的呀,您老對我這個兒子咋這么狠心???”
朱松耀一看這個陪護不但喊他老爸,還落下淚來,心頭不由得一震,關門的手放松了點。陳金龍一個側身,趁機鉆進病房,聲情并茂地說出了喊朱松耀老爸的原因:“老爸啊,我五歲時就沒有了爹,看您的年齡同我去了的爹差不多,我能叫您老爸、服侍您,是我的福氣,在陪護您的日子里,讓我天天喊您老爸,過過做兒子的癮,您老開開恩答應我吧!”
這話不知是陳金龍編的,還是真的,反正在朱松耀聽來,喊得比自己的親生兒女還動情,再不好意思馬上趕走他,點點頭,暫時留下了陳金龍。
初戰(zhàn)告捷,陳金龍暗暗喘了口氣。
不過從朱松耀的臉色看,心里明白雖然留下了他,這個古怪老頭還會對他一招接一招出的,逼得他離開,他得精神抖擻地做好迎戰(zhàn)準備。
果然,過了一天,朱松耀出狠招了。他說,他從小在鄉(xiāng)下種地吃苦,落下風濕病。他這病啊,就是痛,這里痛那里痛,像火錐子鉆,醫(yī)生的藥都不管用。以前嘛,他一發(fā)病,只要老伴一雙柔軟的手替他按按揉揉,一會兒就舒坦了,可惜老伴去世后,這痛苦一直折磨著他,總不能叫兒女替他揉啊……
陳金龍一聽,心領神會:“老爸,我當陪護的,練就了一手按摩的本領,我會天天替您按摩,保證像您老伴替您按按揉揉一樣舒服。”
說來就來,朱松耀臉色立刻變得痛苦,說趕快替他揉吧。
朱松耀躺下后,陳金龍問哪里痛?朱松耀回答肩膀痛。陳金龍把外衣脫掉,捋上衣袖管,雙手掌搓熱,擺開架勢,在朱松耀的肩膀上按、摩、捏、提、搓……一招一式,標準的理療師手法。以往的病人都稱他這一手為絕活,能讓病人舒服得上了云端里似的,都贊口不絕??蛇@回,朱松耀哼哼唧唧不是喊按重了、骨頭按斷了,就是叫按輕了、三天沒吃飯啊。而陳金龍呢,不急不惱,你喊得重了,他就揉輕一點,你叫輕了,他就按重一點。
半個多小時,陳金龍按完朱松耀的肩膀,朱松耀也不讓他歇會兒喝口水,又接著叫他按腰,按完腰按雙腿,按完雙腿按雙臂……一刻不停地讓他按,嘴巴不閑著,脾氣發(fā)個不停。
面對這個古怪老頭,陳金龍始終臉上掛著笑,半句怨言也沒有。這回按摩,整整一個上午,可謂是馬拉松按摩了,陳金龍累得渾身大汗,兩眼發(fā)花,剛停下手,竟然眼前一黑,一屁股坐了下去。
朱松耀冷笑一聲說:“像你這個樣子,配當我的陪護?趕快離開吧,累壞了你,我可負不了責任!”說著掏出三張百元鈔票,算是三個小時的鐘點工報酬。
陳金龍從地上爬起來,伸手擦擦臉上汗水,心里暗笑,這天價陪護費,他能輕易放棄?他推開鈔票,臉上仍堆著笑容:“老爸啊,我做兒子就是累斷了筋,拆了骨,也心甘情愿,您老拿棍棒揍,我也不會離開的?!?/p>
三四個日子下來,朱松耀沒轍了,陳金龍像江南的糯米團子,硬軟不吃,牢牢粘住了他,讓他惱怒又無奈。這天,朱松耀什么也不讓陳金龍干,呆坐著一動不動,陳金龍隱隱感到,這個怪老頭又在醞釀著什么趕走他的歪點子,暗暗保持警惕。
果然,第二天陳金龍雙腳剛跨進病房,朱松耀就向陳金龍撲過來,一副同他干一架的兇樣,讓陳金龍大吃一驚,急忙用手把他擋?。骸袄习?,您怎么啦?”
讓陳金龍意外的是,朱松耀并不是真要同他干一架,而是朝他“撲”地跪了下來,抱住他的雙腿,悲痛地聳著削瘦的肩膀哭泣起來。
朱松耀這一招讓陳金龍措手不及,竟然也慌張起來,不知如何對付,干脆也朝朱松耀跪下來,一面替他擦淚水,一面喊:“老爸啊,您為什么要對我下跪啊,您是長輩呀,我要折壽的呀,我哪里服侍您老不周到,盡管說,我摳心剜肺也答應您!”
朱松耀淚水嘩嘩流,說:“金龍啊,你服侍得比我的兒女周到一千倍一萬倍,我哪里還有意見提?我只要求你趕快離開……”
陳金龍說:“為什么一定要趕走我???您總得說清楚個理由啊,再說了,我無緣無故被您趕出去,我這個金牌陪護也壞了名聲!”
朱松耀長長嘆了口氣,說出了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趕走陪護的苦衷:老人為養(yǎng)大三個兒女吃盡苦頭,但當他生病了,都推托沒時間陪他,說幾句話就離開,讓他非常生氣,請來的陪護,也一個個被他趕走。他為兒女累了一輩子,苦了一輩子,累得滿身是病,同時也感到自己活著的日子不長了,難道子女就不應該陪陪他嗎?這要求不過分??!
“我并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只要他們輪著陪我一兩回就心滿意足了。可是,他們竟然一次也不來陪我,找陪護來打發(fā)我,我心里苦,委屈啊……你走吧,你服侍得我越好,我心里越難
受……”
陳金龍聽到這里,眼睛一紅,竟然哭了起來:“老爸啊,您一定要趕我走,老爸就會死??!”
“你咒我死???”朱松耀一擦眼睛,火冒三丈地跳起來,揮起了拳頭。
“別別……”陳金龍急忙解釋,“我不是咒您老死,是說我也有個老爸。”
“你不是說五歲時就沒有了老爸,怎么又出來個老爸,你究竟有幾個老爸?”
陳金龍見朱松耀對他說了實話,他也該把自己出來當陪護的緣由告訴朱松耀了。
陳金龍說他五歲時沒有了老爸,不是說老爸死去,而是拋棄了他娘兒倆,跟另一個女人好上了。去年,他的老爸重病住院,一查是肝硬化,要換肝,二三十萬鈔票嚇跑了后來的女人。而陳金龍不計前嫌,辭去工作當陪護,認真工作,成了金牌陪護,為的是掙足鈔票,替拋棄他們娘兒倆的狠心老爸換肝救命……“老爸雖然拋棄了我和娘,我一直恨得他咬牙切齒,可是,我畢竟是他親生的兒子,通著血脈啊,何況,社會上沒有血緣關系的都在相互幫著呢……所以,老爸啊,你們出的陪護費那么高,我怎么舍得離開您,您就留下我吧,救我老爸一命……”
朱松耀聽了號啕大哭,哭過了,才對陳金龍說:“我不趕你走了,還要替你加工資!”
第二天,讓朱松耀想不到的是,他的三個兒女竟然一起來看他,紅著眼睛說他們商量好了,一個個輪流來服侍他。
朱松耀感到奇怪,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一夜之間改變了態(tài)度?原來,昨天他同陳金龍對跪的一幕,被前來探望的大兒子看到了,聽到了,心靈極為震動,哭著把弟弟妹妹召到一起,說陳金龍尚且能拋棄前嫌,來醫(yī)院當陪護,為沒良心的老爸換肝,他們呢,老爸為他們累了一生,病了一身,可推來推去不愿來陪護,太不應該了。他們商量,從今天開始,輪流陪護老
人……
原來是金牌陪護陳金龍的大愛之心,影響和感動了他的三個兒女。
“去去,你們忙你們的!”朱松耀明白了緣由,長長地吁了口氣,感到渾身舒坦,指指身旁的陳金龍激動地喊:“我已經有這個兒子陪著,稱心如意,你們不用來陪了,該干什么就干什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