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鳶
我一生只用一把刀,
而你,縱有千刀,
卻沒有一把真正屬于你。
他今日根本不想看刀,
他只想取刀,或者殺人取刀。
“如果一個人殺了十年豬會怎樣?”
“那他的屠刀一定很快。”
“如果一個人種了十年莊稼會怎樣?”
“那他的鐮刀一定很快?!?/p>
“如果一個人念了十年書會怎樣?”
“那他一定死得很快?!?/p>
氣氛莫名一沉,人聲一頓雪聲便入得耳來——簌簌、呼呼。雪大,風(fēng)小。
“哈哈哈哈?!泵侠撕缆曇恍?,亭外飛雪下落之勢微微一斜,“我聽說錢塘刀賈李沉鈞一生閱刀無數(shù),閱刀先閱人,憑人辨刀聲,果然不同凡響。”
“都是虛名罷了。”李沉鈞啜了一口龍井,閉上眼睛仿佛在嗅著什么,不一定是茶香,“倒是單刀震四川,巴中孟浪的名頭這幾年真是如雷貫耳?!彼犻_眼睛,“你三日內(nèi)殺過人?”
銅壺中水恰好沸騰。
“也不算是。”孟浪無奈一笑,“前日在溪風(fēng)鎮(zhèn)飲酒,一漢子見我懷中有刀,便取笑于我?!?/p>
李沉鈞抬眼打量他,只見孟浪穿了一身極粗陋的青布寬袍,頭上還學(xué)儒生的樣子扎了個髻。確實不像刀客,也無怪被人取笑。這句話李沉鈞沒說出來。
這身寬袍雖然舊了點,但孟浪昨日才洗過。
“這等事我平生也見得多了,便付了酒錢,端起酒壺另尋僻靜處。哪知這廝不依不饒,竟欲強(qiáng)取我懷中包袱一看。我只得拔腿便走,那大漢酒意未消,不肯罷休,竟發(fā)足來追我。走出三步忽聽得背后有鋼刀出鞘的聲音?!泵侠诉@時瞧了李沉鈞一眼,接著說,“這廝千不該萬不該動刀,更不該在我背后拔刀。刀聲對于刀客來說,就是生死一線間的東西,我平生枕刀而眠,聽刀聲如聽死聲,當(dāng)下便閃電般回了頭。我本不想回頭,但已經(jīng)晚了。那人胸口猛然迸裂,血便濺在我身上了?!泵侠嗣蛄丝诓?,又加了句,“所以我平生最討厭胖子,胖子血真他娘的多?!?/p>
李沉鈞身姿微微一震。他不胖,雖然年屆半百,可一路沉舟刀法習(xí)練不輟,腰間盡是腱子肉。他震驚的是另一件事:“你是說,你只是回頭看了一眼,那刀客便暴死當(dāng)場?”
“嗯?是啊。”
“你沒有出刀?”
“廢話。我根本沒想出刀,我更沒想殺人。”
李沉鈞沒接話,因為他在泡茶,將沸水瀝成一條細(xì)線,注入茶壺之中,茶葉翻飛,水線一絲不亂,很好地掩飾了李沉鈞心底的那點慌。人到五十,歲月回饋的是沉穩(wěn),沉穩(wěn)有時候就是實力。
然而孟浪根本沒有看他。亭外雪大如拳,遠(yuǎn)處群山像是幾座白色的大墳丘。西湖水,還沒結(jié)冰,據(jù)說西湖從不會結(jié)冰,但或許某個極冷的夜里確實結(jié)過冰,天亮前又剛好消融呢?誰知道呢。
湖心亭四面離湖岸都很遠(yuǎn),大雪時在亭上呆久了,會有遺世獨立的錯覺。今日亭中只有兩個人,二人正午甫一登亭,便賞了舟子一錠金元,囑托舟子返回湖岸,今日也不要再渡人過來,若有閑暇,酉時再推舟過來看看。如此仔細(xì)安排,無非是為了一件事,看刀。
“手不掣刀,而以刀氣殺人。能做到這件事的,江湖上據(jù)我所知,只有斬鯨堂的華青陽,可惜他已經(jīng)退出江湖了。二十年前他遇上斫青刀方炻,兩人都是一等一的刀客,刀客見面,說話已經(jīng)多余,話都在刀中。兩人都年輕、好勝,對望一眼便拔出刀來。斫青刀是柄泛青的刀,并不輕易出鞘??伤膶κ秩A青陽并不亮刀。方炻很憤怒,刀即是刀客的名帖,不亮名帖,便是輕侮?!崩畛菱x伸手作了一個“請”,他將這個字說得很重。
孟浪猛然回神,他還在想著為何他如今看山都像土墳包。但他沒亂,他先往幾案上一望——李沉鈞已沏好了兩杯新茶,是請他喝茶,不是亮刀。這廝想試我。孟浪端起茶,心底微微一笑,開口問道:“若你是方炻,會怎么做?”
“當(dāng)然是搶先出刀給以顏色?!崩畛菱x吞下一口茶,“可斫青刀方炻并非泛泛之輩,他很快看出,其實華青陽已經(jīng)出刀。一道刀氣,發(fā)自袖中——袖中刀?!?/p>
“袖里藏刀未免太過陰險。”
“未必,高手過招刀刃已經(jīng)無足輕重,真正相搏的都是刀氣。據(jù)說方炻燦然一笑,劈空揮出兩刀,閃電回鞘,轉(zhuǎn)身便走。身后華青陽滿臉疑惑,忽然面容一扭,痛哼一聲,袖中掉出一只斷臂?!?/p>
“一刀格刀,一刀斷手?”
“不錯。”
“不愧一代刀雄,干凈利落?!泵侠藝@了口氣,“若不是聽說他已歸隱西塞山封刀不問江湖,我真想領(lǐng)教下那柄斫青刀?!?/p>
“那的確是柄寶刀,斷水山莊之戰(zhàn)后,我曾向方炻討要過那柄刀,可他目不斜視,只抱著刀向西塞山走去。”
“聽說那把刀又重出江湖了?!?/p>
“不錯,七日前,長安西市百丈樓頂上,一藍(lán)衣少年曾執(zhí)此刀與阿爾泰山刀客阿史那決斗。”
“突厥刀王?輸贏?”
“阿史那死了?!?/p>
“那句話咋說的來著,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多少刀手砍了一生都砍不出一塊招牌,人也無名,刀也無名?!崩畛菱x莫名沉吟,“刀叢辟血徑,聲名苦爭逐。經(jīng)秋復(fù)歷雪,年華凋瘦骨?!?/p>
“年華凋瘦骨……”孟浪也莫名心下一戚。
“你想讓我給你看刀?”李沉鈞覺得是時候單刀直入。
孟浪還在看雪:“今天是什么日子?”他沒回頭。
“冬至。”
孟浪開始解懷中的包袱:“今天是我此生第三十個冬至。人說三十而立,可我只感到生涯一片混沌。我今天,既想看刀,也想看命?!?/p>
“我只看刀,不會算命。”
那刀已經(jīng)擺在茶案上了,很久。李沉鈞不打算拿起它,因為那竟是一柄柴刀。很銹的柴刀,許是經(jīng)年拼斗,刀刃已近乎鋸齒。
李沉鈞盯了一會刀,又瞟一眼刀的主人。一個人長年累月地揣著一把裹得像寶貝的舊柴刀,這是個古怪的人。對于古怪的人,李沉鈞向來沒有興趣。
“五年前,天府九重樓,一人一刀,半天時間,從第一樓殺到第九樓,砍落巴蜀九幫十八派一眾好手。單刀震四川,說的就是這把刀?”
“好的刀客,一生只需要一把刀?!泵侠撕鋈惶ь^看李沉鈞。
李沉鈞被那道目光扎了一下,而他依然沉穩(wěn),冷聲道:“這把刀令我很失望。你走吧?!?/p>
“不急,酉時還未到,誰也走不了?!泵侠颂侄似鸩鑹?,給二人都續(xù)上一杯茶,“你不是說,只讓對手拔刀,算輕侮么?”
“你想看我的刀?”李沉鈞很想沉穩(wěn)一些,但這句話出口,已帶了三分笑意,“哈哈哈,無妨,老夫的刀匣也很久沒見過客人了?!?/p>
李沉鈞已經(jīng)完全破功了,那張臉已十年沒笑過,忽然笑起來,表情有些生疏。還好,生疏的只是臉,不是手,更不是刀。
刀客的刀永遠(yuǎn)熾熱,而來自另一柄刀的挑戰(zhàn),足以讓刀刃燃起火來。
刀匣已開,里面排著三把刀,都是名刀。一個人長年累月隨身帶著鐵匣,只因為匣中藏的是寶刀,這件事便不再古怪。
“老夫平生集刀無數(shù),府中刀室已藏名刀逾千,唯獨這三把刀,老夫一步都離不了?!崩畛菱x溫柔地?fù)徇^三柄刀,像是撫過情人的身體。
“這把刀,叫耘春——”
“耘春刀,宜陽舒家舒半農(nóng)為悼念亡妻而鑄,刀耳上有鏤空春蠶吐絲圖,寄意舊日男耕女織。傳聞耘春刀鑄于春日,刀成之時已將三春暖陽鎖入刀中,舒半農(nóng)置此刀于枕榻之側(cè),室中四季如春,舒半農(nóng)夜夜睹之方能安睡。妻死三年后此刀不翼而飛,舒半農(nóng)亦郁郁而死?!泵侠吮驹谧灶欁缘仫嫴瑁勾驍嗬畛菱x,脫口而出一段故事。
李沉鈞目光還在匣中刀上,仿佛在聽,又仿佛沒有在聽。
“這第二把刀,叫馭海刀,泉州??褪兰覐埵险痖T之寶,常年供奉于張家遠(yuǎn)洋巨艦之上,傳說能鎮(zhèn)海妖興風(fēng)作浪,有通神之力。無奈,七年前張家樓船無端起火,化為灰燼,張氏一門死傷過半,寶刀亦不知所終。”孟浪繼續(xù)飲茶,繼續(xù)講故事。
李沉鈞的手停在馭海刀上,仿佛要拔刀,又仿佛并無此意。
“最后一把,探巒刀,越州刀門丁家先輩丁雪峰留下的傳家寶刀,據(jù)說可感應(yīng)越地山巒中的鐵礦,乃無價之寶??上氊惪倳行∪擞J覦,半年前,某一錢塘刀客竟登門奪刀。丁家一眾死士護(hù)刀無果,人死刀失。丁家少主丁雨亭悲憤之下,發(fā)出江湖帖,能奪回此刀者,必以千金相酬?!泵侠税巡璞p輕放下,壺中水也已干,“李沉鈞,你可知我為何要殺上天府九重樓?因為我平生最恨橫刀奪愛之人。”
“不,是因為一個女人?!崩畛菱x語氣輕佻,緩緩回頭看他今日的對手,“一個叫石榴的女人?!?/p>
孟浪聽到果實沉沉落在地面的聲音,但他面色未改:“不錯。我孟浪所愛的刀,所愛的人,誰都奪不走,天府九重樓做不到,一百重樓也做不到,你,也做不到?!?/p>
“你瞧,其實每個刀客都是浪子,我與你原本便是一路人。只不過我迷戀于刀,你迷戀于人。踏入江湖多年之后,你會習(xí)慣用刀殺人。但其實你也會忘了一件事,有時候,人比刀更致命。”
孟浪已經(jīng)中刀,一把叫做石榴的刀。
“不,我們根本不是一路人。我只愛我所愛,而你奪人所愛。我一生只用一把刀,而你,縱有千刀,卻沒有一把真正屬于你?!?/p>
“是嗎?當(dāng)年石榴嫁給天府九重樓大掌柜,大婚之日被你一刀毀盡,強(qiáng)擄石榴而去,這件事江湖上人盡皆知,這算不算奪人所愛?”李沉鈞手下在緩緩拔刀,那把馭海刀。
孟浪沒有回答,李沉鈞也沒有等他回答:“待老夫也與你說個故事。杭州城攬月樓,群花之首的石榴姑娘,近日來許是厭倦了煙花歲月,竟然想贖回自由身。于是老板給她開了個價,這價目嘛,整好是一千兩黃金。對于那樣一個飽讀詩書,又美艷非常的女子,這個價格不算離譜。可石榴姑娘哪里有這等積蓄,便與老板哭訴,老板菩薩心腸,便指了條明路與她。那石榴,不是有位有求必應(yīng)的青梅竹馬嘛,她只管開口,那人必定會將千金雙手奉上?!崩畛菱x笑意漸冷,因為他漸漸感到來自對手的殺意。
孟浪心內(nèi)已巨浪滔天。他沒想明白,自己與石榴的枕畔對話,如何會被第三個人知道。孟浪不斷地回想那天石榴對著他耳朵,一個字一個字灌進(jìn)去的話:“浪,你想要一個家嗎?”他每回想一遍,都問自己一遍,這話里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最后他放棄了,他發(fā)現(xiàn)其實他一生都沒看透過這個女人。
“你就是攬月樓的老板?”孟浪把刀握在手上。
“不止攬月樓,錢塘地界上秦樓楚館已經(jīng)多多少少都入了老夫囊中。不過不必多想,比起美人,老夫更喜歡名刀。今日設(shè)此局,本想奪你的刀,可看完你的刀,老夫已毫無興趣。”
“你也有收獲,你多了一個必須死的理由?!?/p>
“你殺不了我。你那柄刀,刀骨嶙峋,雖然堅毅非常,卻因久經(jīng)風(fēng)霜,寒氣已侵入刀心。你知道的,太堅硬的東西,往往易碎。那柄刀,脆性已經(jīng)蓋過了韌性,老夫三刀之內(nèi)必然將其震斷,而你,必然會死?!蹦隁q給了李沉鈞很多東西,譬如經(jīng)驗,有經(jīng)驗的刀客往往很可怕。
孟浪不喜歡自己所愛之物被別人評頭論足,他今日根本不想看刀,他只想取刀,或者殺人取刀。到如今這一刻,殺人的念頭已經(jīng)蓋過了取刀請賞。
“這可能是你一生中唯一一次看走眼,因為這把刀足夠殺你。而我,殺過豬,種過地,讀過書,我也很想看看,究竟是我刀快,還是死得更快?!?/p>
“哦?老夫以為那是三個不同的人。可你分明才三十歲,如何用三十年……”李沉鈞很想問完,但孟浪的刀已經(jīng)開始做出回答。
孟浪刀勢從天劈下,刀意平穩(wěn),并不急進(jìn)。這是在剖一頭倒懸的豬,只切皮肉,不傷內(nèi)臟。李沉鈞看得明白,馭海刀平揮一道,刀意寬廣,潮平兩岸闊,風(fēng)正一帆懸,恰將那剖豬刀意抵消。
孟浪十歲繼承家業(yè)——父親孟屠的肉案。屠刀是他的第一把刀,可石榴不喜歡那把刀,而他喜歡石榴。夏天他們常去鹿山林玩耍,不知誰家在山上種了一棵石榴。石榴路過石榴樹下,就走不動路了。但她是讀過圣賢書的人,知道什么是瓜田李下。石榴眼珠子一轉(zhuǎn),喃喃嘆道:“你瞧,這石榴長得可真好,肯定特別甜?!泵侠寺犕暌膊徽f話,走過去抱著那棵石榴樹狠命地?fù)u。撲通撲通,石榴砸在地上,砸了好一陣子,才聽到石榴開心地喊他夠了停下。孟浪回頭,石榴把裙子撩起來做成布兜,滿滿一兜石榴,和一雙白花花的腿。
山上有條小溪,石榴把石榴一個個洗干凈,石榴嫌他手上有油,把果子都弄臟了,不讓他碰,孟浪就坐石頭上看著她,他突然覺得殺豬很無聊:“我以后就叫你石榴吧。”孟浪接過石榴遞過來的石榴說。
那刀剖入中途時,刀意已盡,孟浪忽然腰身一動,改豎劈為橫割。變化陡生,李沉鈞一驚,但很快明白,這不是變招,這一招本來如此,十年殺豬,中途種粟。
這一刀橫覆面積并不大,且有收刃向刀手自己之勢,這一刀是刈麥。李沉鈞輕巧后躍,恰好退出刀氣所及。
種莊稼的第七年,大旱,死了很多莊稼,也死了很多人,比如石榴的爹,那位老舉人。老舉人姓許,與孟家本是鄰居,可讀書人一輩子都看不起隔壁殺豬的一家,盡管他們本可以同病相憐,譬如他們的老婆都早早地棄他們而去。
孟屠夫是個很瘦的屠夫,那種年月里,連殺豬的都吃不飽。許舉人從不光顧肉攤,大概也從不做飯,君子遠(yuǎn)庖廚,但每當(dāng)他女兒來買肉時,孟屠夫都會在刀下多讓半寸,一半是因為他尊重讀書人,一半是因為他兒子,他見過孟浪看鄰家女兒的眼神。
雖然一早一晚,兩人相繼與亡妻會于陰間,這對老鄰居最后的墳壘離得不遠(yuǎn),墳地離孟浪的麥地也不遠(yuǎn)。那天孟浪割完一畦麥子,坐在草垛上歇息,石榴從父親的墓前起身,緩緩走過來。
微風(fēng)吹動麥穗和他們的頭發(fā),石榴忽然開口:“我聽說,錦官城里有來自天上的云錦,我想去看看?!泵侠艘呀?jīng)忘了他那天說了什么,只是他看著石榴的背影,忽然想起父親彌留之際的話語:切莫留戀。他想,原來真的有人可以做到這四個字。
刀路再變,孟浪穩(wěn)住身形,腰身先俯后仰,手中刀氣揮出一個滿圓。這一刀似乎以一敵多時更管用,但李沉鈞非常想笑,因為他看出這一式,是在吟詩。
孟浪第一次見到石榴那天,陽光灑在溪風(fēng)鎮(zhèn)上每個角落,除了在許舉人臉上。許父三遷,最后竟然還是和一個屠戶做了鄰居。
但是孟浪并不在乎,他的眼睛一直在鄰家女孩身上,后來那姑娘走到他面前,嫣然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孟浪?!?/p>
“我叫夢蝶,許夢蝶?!?/p>
“夢……蝶……”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我爹說,這是我的名字由來。”石榴年幼,并不真懂那句詩,但她念詩時微微搖頭的樣子,卻刻在孟浪心上。
很多年后,為了接近所愛的人,孟浪讀過十年書,他終于知道這詩還有后兩句。
有一天他在父親墳前躺下歇息,竟睡著了。他做了一個夢,夢中他與石榴在錦官城里重逢,石榴說,別追了吧,蝴蝶總會飛走。他忽然驚醒,他不知道現(xiàn)實與夢哪一個更好,他只知道,他不希望此情可待成追憶。
刀勢剛拂過面前,李沉鈞抓住破綻開始反擊。這一刀穩(wěn)穩(wěn)平推,但內(nèi)力催動下,刀氣已勁射而出,比刀速快許多——樓船夜雪瓜洲渡,鐵馬秋風(fēng)大散關(guān)。
孟浪見勢向后一翻,半空中雙手擎刀過頂,巨力一劈,孟浪這一刀是要硬碰硬。樓船夜雪再雄偉,也不過是木頭堆砌而成,而他這一刀,正是,砍樵。
石榴走后第三年,孟浪依舊在鹿山林下種地,溪風(fēng)鎮(zhèn)上喝酒。有酒客從錦官城來,說天府九重樓的大掌柜十日后將迎娶一位絕色美女,整個巴蜀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收到了喜帖。錦城千尋繡,天府九重樓,那將是何等盛大的一場歡宴。可是孟浪并不在乎歡宴,他一個人,一碗酒,便是歡宴。
然后他的酒碗就凝在了半空,那一天再也沒送到嘴邊——他聽到身后那酒客說,那新娘的名字,叫石榴。孟浪忽然開始狂奔,奔到鹿山林時,他手中已經(jīng)多了一把柴刀。他面前是那棵石榴樹,一棵比他更老的樹。他開始揮刀,他想把這棵樹從過去二十五年中刨去,他的一生將再也沒有石榴。
“鏗——”他的刀在半空中被人擊落。
“住手?!币粋€落寞的人出現(xiàn)在他面前,那人手中并沒有刀,因為那人沒有右手。
“與你何干?”孟浪第二刀已揮起。
“這棵樹是我少年出蜀遠(yuǎn)游時所栽,你說與我何干?”第二刀又被擊落。
“我用七畝好地?fù)Q你這棵樹!”第三刀又揮起,這次被擊飛很遠(yuǎn)。
“七畝好地,再加上你的命。”
孟浪爬起身,毫不猶豫,一刀將老樹攔腰斬斷:“命是你的了?!?/p>
斷臂人微微一怔,然后開始大笑,笑聲停下時,那人說:“我是華青陽,你這條命我收下,但我不要你死,我要你學(xué)我的刀?!?/p>
十歲掌肉刀,十五學(xué)種稻,二十閱詩書,三十……三十死今朝!李沉鈞已經(jīng)讀懂這位三十歲的年輕刀客,年輕即會有所牽絆,年輕就會有太多不切實際的愿望,而愿望總會帶來失望,失望會帶來迷惘,迷惘對刀客來說,是致命的。所以,今日巴中孟浪,會死于西湖雪中。
但李沉鈞忽然大駭。那式砍樵刀意竟然穿透了樓船夜雪,將馭海刀氣劈為兩半。這絕對不是砍樵!這是,斬鯨?斬鯨刀法!
他,巴中孟浪竟然是華青陽的徒弟?
李沉鈞誤判了這一刀。若是年輕刀客,這一刀驚詫間必然身首異處。但好在李沉鈞已經(jīng)五十歲,他的年輕時代已從無數(shù)次類似的險境中幸存下來。歲月回饋的是沉穩(wěn),李沉鈞沉穩(wěn)至極,他在極驚駭中,仍然未放棄思考。
眼看馭海刀即將與那柄柴刀相擊。李沉鈞停住身形,翻轉(zhuǎn)刀口,竟自下往上,迎向那柄柴刀而去,且刀速更疾。這是,破釜沉舟。
李沉鈞本出自海寧商賈世家,自幼愛刀成癡,起初只愛收集名刀,為求名刀,不惜散盡千金。三十歲時觀盡千刀、望盡千潮后,他忽然發(fā)現(xiàn),真正的名刀,都有價無市。而愛刀如他,又如何能忍受這份遺憾,只要能將寶刀收入囊中,哪怕是強(qiáng)取又有何不可?為拜訪天下刀門,憑實力奪刀,李沉鈞獨坐錢塘江畔三年,日日看江上帆影,竟悟出一路沉舟刀法。自入江湖后,十余年間強(qiáng)取名刀無數(shù),尚未一敗。
破釜沉舟是一招不留后路的刀法,若是刀氣被破則避無可避,刀折人死??衫畛菱x不會冒險。
“砰——”兩刀交擊,一聲鏗然。
兩人俱凝刀氣于一刃之上,這一擊間勝負(fù)必判。
兩股氣勁撞擊之后四散爆開,孟浪身后亭檐一角瞬間被削落,李沉鈞腳邊石磚也已迸裂,細(xì)紋向遠(yuǎn)處蔓延。
二人內(nèi)勁相當(dāng),刀力一壯一厚,實在伯仲之間。然而,李沉鈞根本不會冒險,一個觀盡千刀的人,不可能輕易出刀。
“噼——”柴刀刀身自交擊處,齊齊斷裂。功力相持時,決定勝負(fù)的是兵器。
潮平岸闊,樓船夜雪,破釜沉舟,恰好三招,三招之后,柴刀已斷。李沉鈞看刀很準(zhǔn),因為他必看準(zhǔn)才會出刀。
“你走可以,切記他日行走江湖時,要避命中刀劫?!泵侠撕鋈幌肫痣x開鹿山林時,華青陽在身后喊他。
“我不信命?!?/p>
“我在你這個年紀(jì)也不信命,直到我遇到了一把刀。刀名‘斫青,我名中含青,此刀是我命中劫,我應(yīng)該避,但那人已經(jīng)拔刀。他出刀之前我以為我能贏,結(jié)果……”孟浪沒有回頭,他聽到師父將空空的衣袖抬起的聲音。
馭海刀,今日要劈波斬“浪”。
破釜沉舟刀意未盡,越過斷刃向孟浪襲去。孟浪腰身猛挺,急急后翻,那刀氣堪堪劃過孟浪前額。孟浪落地抬頭時,頭發(fā)忽然散落在他臉上,那道刀氣削斷了他的發(fā)髻。孟浪透過頭發(fā)縫隙看到千百道刀影正向他罩來。
殺一個手無寸鐵的人是可恥的,有時候,殺一個手上僅握寸鐵的人,也同樣殘忍。李沉鈞是有經(jīng)驗的刀客,有經(jīng)驗的刀客知道用刀最忌遲疑,不見血就不該停。
孟浪揮著那柄斷刀,勉強(qiáng)地抵擋著每一道襲來的刀氣??刹竦兜豆且颜?,刀心已死,加上經(jīng)年砍斫,那刀刃已如鋸齒,每抵擋一刀,便被震落一段,脆如薄餅。
沉舟側(cè)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李沉鈞沉舟刀法這一式自成名后從未使用過,因為大部分對手都死在破釜沉舟那一刀下。孟浪有資格死在這一刀下,畢竟這是數(shù)年來唯一一個讓他打開刀匣的人,盡管他的刀已毫無價值。
柴刀越來越短,刀手虎口已裂,血流過刀身,滴在地上。千帆萬木刀勢漸老,刀氣漸弱。最后一道刀氣被消解后,孟浪手中只剩下刀柄。
李沉鈞沒有想到,孟浪還沒死。他的青衫已被刀氣絞碎,刀傷遍體,但他還沒死。
孟浪忽然轉(zhuǎn)過身去,抬頭,看雪。亭外雪依然大,風(fēng)依然小。
這很古怪。然而李沉鈞并不在意。沉舟刀法只剩最后一式,這一式是,獨坐寒山頂,長望浙江潮。
有那么片刻,兩個人都沒有動。
李沉鈞收刀入鞘,然后閉起眼睛。他想起年少時見過的一個刀客,和那刀客的刀。
那刀客是他父親一位訪客的保鏢。刀客說他自東?;貋恚g的刀產(chǎn)自瀛洲,刀身輻散青光,能驅(qū)百鬼,月夜揮刀能斷月光。那時李沉鈞還是孩子,一個好奇的孩子。他央求刀客解刀給他把玩,刀客婉言拒絕。
李沉鈞開始想象這把神刀,他在睡夢里用這把刀劈山趕海。刀客在李府住了整整一個月,李沉鈞日日懇求刀客賞刀一看,賞錢從十兩漲到五百兩,刀客不為所動,只是講了更多神刀傳說,譬如刀刃可憑刀主心意變化長短,浸刀入水,水便會結(jié)冰,用刀背指過的家禽從此只產(chǎn)雙黃蛋。李沉鈞聽的越多,做的刀夢也越精彩,越來越像夢。
一月后刀手即將隨訪客離開,那天李沉鈞再次提出以八百兩賞銀求刀一看,刀手再拒。李沉鈞望著即將隨馬車遠(yuǎn)去的刀客,幾乎要哭。刀手回望良久,忽然大笑起來,隨手解刀,拋給李沉鈞。李沉鈞在懷中小心翼翼抽刀,像在揭開一個久遠(yuǎn)的傳說。
然后他錯愕失語,搖頭,淚下,淚滴在那柄刀上,那是再普通不過的鐵刀,不會發(fā)光,不藏寒氣,比他李府中任何一把刀都要平淡無奇。
刀客收住笑聲,道:“公子啊,在下只是與你開個玩笑,未曾想公子會信以為真。這世上根本沒有瀛洲山,也更不會有能斬月光的刀。不過公子至少做了一個美夢不是嗎?!?/p>
“可你毀了我的夢?!?/p>
“美夢總會醒?!?/p>
“但我偏不愿醒?!崩畛菱x聲音已冷。
那天后來發(fā)生的事是,他用八百兩銀子向父親的客人買下了那位家仆的命,然后用那把神刀砍下了刀主的頭。
李沉鈞獨坐錢塘江畔三年,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最后悟出的一刀是,江海潮生。他少年時種下的神刀夢從未熄滅,在江海彼端,必定藏著一把夢中神刀,這把刀能讓他的夢變成現(xiàn)實。他后來找到了這把刀,馭海刀。
男人其實永遠(yuǎn)不會真的長大,男人有夢,便永遠(yuǎn)是個孩子。孩子變老了,就成了浪子。李沉鈞其實并沒有說錯。
李沉鈞忽然拔刀,刀是一把致命的刀,刀法是一招致命的刀法。
湖水忽然涌起,形成巨浪向孟浪拍去,不知是受刀氣所激,還是馭海刀真有神力。
李沉鈞去速不快,刀速也不快,因為不需要快,沉舟刀法勝在渾厚。江海潮生,遮天蔽日,這遮天蔽日的是水,更是刀,一道刀墻!
刀墻向一個手中無刀的人碾去,一個背對著他的刀的人。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李沉鈞莫名痛恨故弄玄虛的人,這些人讓他想起那個被他處決的刀客。
孟浪看了好一會兒雪,比起看刀,他更喜歡看雪。他忽然想明白了為何他看遠(yuǎn)山都像墳,有那么幾年,他在鹿山林下守著兩個墳堆,看雪慢慢將土堆裹成白色。他以為那個女人會在雪融時回來,其實也不用那么急,秋天回來就好,秋天石榴會結(jié)果。
孟浪聽得刀聲,忽然回頭。他面前是百丈驚瀾,但他仿佛已經(jīng)知道似的。他根本沒有看刀墻,他的目光已透過刀墻,透過李沉鈞,透過湖心亭,透過一天一地的雪幕,透過吳蜀千里江山,透過二十三年歲月蹉跎,透過溪風(fēng)鎮(zhèn)長街短巷,他最后看到,七歲時,鄰家女孩對他嫣然一笑。
血濺十丈。
漫天飛雪中,孟浪忽然回頭,一道刀氣劈空而出,起初極薄,極薄所以極利,以無厚入有間,侵入刀墻之中,分出一條小徑。那刀后勁極壯,極決絕,極無悔,那無形刀刃極長,如同連天接海。
刀氣縱切,將刀浪一分為二,刀浪之后,李沉鈞橫握之刀立斷,馭海刀已斷。斷刀之時,李沉鈞本能閃身欲避,但已經(jīng)太晚。李沉鈞身形一斜,那刀氣便自他身上斜切而下,自左肩頭入,自右肋下出,刀路過心臟處,血濺長空。原來不只胖子才會濺血。
刀叢辟血徑。
“眼中刀?”李沉鈞墮在地上,眼中猶是不信。
“不錯。華青陽歸隱桑梓后,悟得此刀,這招叫浪子回頭。”孟浪又回頭去看雪,“他其實只教過我這一刀。當(dāng)年天府九重樓一戰(zhàn),其實那些刀客全是死在眼中刀下,我手中柴刀只是掩飾。華青陽說過,眼中刀也好,手中刀也好,其實最不應(yīng)該先發(fā),待對手刀勢將老之時出刀,沒人能有防守余地?!?/p>
“哈哈哈哈!妙啊,你比他還厲害,不,你比他還陰險,猛然回頭的確出人意料?!崩畛菱x忽然很開心。
“如果我已經(jīng)告訴過你,那還算陰險嗎?”
“哈哈哈哈,怪老夫大意了。不過你也不必高興得太早,那舟子是我錢塘刀門的人,酉時若我未放聒天雷,他便去知會我門下西湖捉蛟幫艨艟百艘來尋我,捉蛟幫曾于東海以千張鐵弓射退海潮,到時候,這亭上不會留活口。我說過,你今天會死……”
孟浪已經(jīng)沒有在聽。他想起華青陽給他念的刀訣,浪子回頭海讓路,生涯且付一刀中。
他們其實只做了十天的師徒,因為華青陽留不下他。他收到了石榴的書信,石榴在信中說:浪,我夢到了鹿山林里的石榴。
石榴從來都是這樣,永遠(yuǎn)不會直接說出口,因為她知道有人會猜。過分的寵愛會讓人更加有恃無恐。但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在猜與被猜的游戲中,局中人會有可以相守一生一世的錯覺。錯覺有時候很幸福,有時候很苦,但局中人往往愿意忽略那點苦。
走出天府九重樓后,他們纏綿了三日三夜,然后在一個清晨,孟浪看到了石榴留下的信箋:浪,聽說西湖很美,在那里我應(yīng)該能忘掉煩惱。
華青陽以為那一次足以讓孟浪浪子回頭。孟浪也以為自己能回頭。
后來孟浪終日在溪風(fēng)鎮(zhèn)飲酒,再也沒去過鹿山林,他沒臉面見他的師父。
三十而立,他總覺得這個數(shù)字意味著什么,大概是他想要一個家了?這時候他恰好收到了杭州寄來的信,他以為終于可以有一個結(jié)果。為了這個結(jié)果,他不惜再出一次刀。
越州刀門懸賞千金,杭州攬月樓也恰好要價千金,這筆買賣一開始就合適得不像是真的。但他孟浪又豈會懼怕什么。
雪越下越大。
孟浪忽然又想起了他父親,那個屠戶死前給他留下了一句話:切莫留戀。
他不知道他現(xiàn)在是否還有留戀,他只知道,世上不是總有很順?biāo)斓睦俗踊仡^,譬如現(xiàn)在,他想浪子回頭,卻回頭無岸。
開始起風(fēng)。不知什么時候,李沉鈞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孟浪忽然大笑。因為他忽然想明白,所謂三十而立,就是,好好活著。不要再卑微,不要再委屈自己,好好活著?;仡^,還是往前走,根本無需分清。
因為這點高興,他忽然覺得,酉時什么時候到,捉蛟幫什么時候來,石榴是否真的在等他,他又是否會死,這些問題統(tǒng)統(tǒng)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現(xiàn)在,活得很開心,這開心不來自任何一個人,只來自他心里。
簌簌,呼呼。雪大,風(fēng)大。天與云,與山,與水,上下一白。三十而立,何嘗不是遺世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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