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周 沖
星座集中營
文 / 周 沖
你在社交場合一定遇見過這樣的情景。
一個女人向你走來,或者兩個,她們一般比較年輕,或者說腦子比較年輕,很熱心地問你:“哎,你是什么星座的?”
你說:“呃,不太清楚,好像是白羊,又好像是金?!?/p>
她們吃了一驚:“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太落伍了吧?”
接著,很殷勤地問落伍的人生辰八字,一手捻著一撮開了叉的黃頭毛,一手掐指一算說:“啊,你是射手座,怪不得你這樣!”
然后就有一堆新鮮出爐的星座論撲面而來,比你還了解你地解讀你的方方面面,直讓人佩服得以為女巫再世、神棍附體。
我一直都不喜歡星座論,務(wù)實點說,它不能給我?guī)砣魏维F(xiàn)實的幫助,務(wù)虛點說,也不能解開任何精神上的迷惑。
在我看來,人的性格只與成長的外因和內(nèi)因有關(guān)。外因諸如家庭、學校、社會等外界施加的影響,內(nèi)因諸如閱讀、電影、音樂等藝術(shù)欣賞,集郵一樣,組織成一個人的精神營養(yǎng)源,慢慢培育出一個獨特的個體,與星座屬相血型什么的,實在是沒半毛錢關(guān)系。
所以,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厚顏無恥地落后于潮流,并覺得沒什么不好。直到有一天,一個眼角褶子能夾死人的大伯也來問我:“你是什么星座的?”這時才驚覺自己和久未入紅塵的爛柯人沒什么不同了。
為了一雪這種無知的恥辱,我下了狠心,要改頭換面,做時代潮人,于是花了漫長的1小時12分34秒在星座網(wǎng)站上,來研究我到底是什么星座。
我的生日是七月初六,7月6日,對應(yīng)的是巨蟹座。關(guān)于巨蟹的解讀是這樣的:溫柔,執(zhí)著,充滿愛心,就像蟹一樣,堅硬的外殼下面是柔軟的內(nèi)心,戀家愛家好典范。
看到這里,我點了點頭,嗯嗯,好像我就是這樣的!
后來,在另一個社交場合,我又見到了一個星座愛好者。
“哎,你是什么星座的?”
我說:“我是巨蟹座!”
“哦,適合做老婆的星座!”
“?。縿e的星座就不適合做老婆嗎?”
“也不是,是這個星座最適合做老婆!”
“這么說來,男青年相親時,可以先不考慮相貌、學識、人品,只要先查詢一下對方是不是巨蟹座,就可以確定是不是他要的那一種人了?”
她已經(jīng)有了怒氣:“你不信拉倒!”
星座愛好者不喜歡被質(zhì)疑。“她們白紙般的天真,怎么扛得住你這討厭的理性呢,她們喜歡看到的是,你馬上對號入座,‘啊,原來我是這么賢惠的星座!’‘巨蟹座?哇,看來我是中國傳統(tǒng)好女人,誰娶了我就是誰有福氣!’……”我朋友說。
我沒有對號入座,但也不敢再開口,怕落得一個無趣、龜毛、擰巴的老女人的評價。星座迷見我無言以對,以為我心服口服,又居高臨下地用星座論給我洗了一次腦。
但事實上,我發(fā)現(xiàn)自己犯了一個大錯誤:我本七月初六出生,按7月6日去套,當然是巨蟹,但星座,卻是按公歷來計算的。也就是說,我本應(yīng)該是一頭在茫茫原野馳騁的獅子,卻被人誤解成了一只在淺水中生存的爬行動物。
在星座學中,關(guān)于獅子座的解讀是:自信、熱情、陽光、大方、愛面子,天性浪漫、慷慨,而且喜歡品位高的昂貴東西。光芒四射的她絕對是自己的主人,言行舉止也流露出風格、戲劇性和燦爛的光華。
看到這里,我又拍案叫絕:對呀,我就是這樣的!
看完獅子座,閑得無聊,又翻了幾個星座解讀,發(fā)現(xiàn)每一種放在我身上,都極為合適。畢竟人是一種復雜的、千奇百怪的、充滿可能性的存在,任何一個形容詞,都能對應(yīng)上漫漫一生中的某種狀態(tài),某種行事方式,某些昭然若揭或秘而不宣的欲望。于是,星座學便成了能屈能伸的套子,誰鉆進去,都妥妥帖帖,正中下懷。
前幾天,又遇上星座迷。
“你是什么星座?”
“獅子!”
“哦,怪不得你這樣這樣又這樣!”
......
至此,我已經(jīng)被這種荒謬的鄭重其事弄得哭笑不得了。
為了寫這篇文章,我在豆瓣和新浪作了一個調(diào)查,問大家是否相信星座之說。
回帖的有七八十人,相信的大約占三成,而他們之所以相信,大都是因為能省時省事地了解他人。也就是說,能將每一個陌生的、與眾不同的個體,迅速分類為十二分之一。獅子座的霸氣,巨蟹座的溫柔,雙子座的精神分裂,處女座的龜毛等等,然后按對方的疑似性格,對癥下藥地與之交往。
當然,星座論并不只有態(tài)度,在這十二脈分支之后,也有大量理論在支撐。我承認,這也是一種打探和認知世界的方式,如同“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兒子會打洞”的出身論,“江西人就如何如何,四川人就如何如何”的地域論,還有屬相論、血型論等等,都能讓陌生的個體迅速抱團,結(jié)成集體,獲得歸屬感,從而抵抗人生的孤獨、焦慮和無意義。
但是,以簡單機械的方法去處理變幻莫測的人性,說到底還是一種粗暴、任性、不負責的行徑。這種人,要么是心智不成熟,生活經(jīng)驗與思想無法抵達人性的深邃、幽微、復雜之處,從而以粗淺的認知,草率地為他者貼上標簽——急于對人事作出總結(jié),正是幼稚的表現(xiàn)。
要么,是另一種對自由的逃避,甘心被囚禁、奴役于某種自以為是的方法論,用以控制自己和他人,而不是掙脫一切先入為主的判斷,在平等的、廣袤的人性世界里和他人相處,相信每個人的與眾不同,而讓彼此都更加自由。正如弗洛姆說,“人獲得愈多自由,愈個人化!”
有時我也會替星座迷們擔心,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偶爾也會落空:咦,你怎么一點兒也不像獅子座?畢竟即使同一個星座的兩個人,也有著千差萬別。
當然,我也知道這擔心其實是杞人憂天,星座迷可以收拾好自己的尷尬,奔赴下一場社交,繼續(xù)在意識里將人拉入自己的星座集中營,關(guān)押得井然有序。
這樣似乎也沒什么不好,只是我天性自由散漫,不愿意被歸入任何一個監(jiān)獄,不論是關(guān)押肉體的,還是收容性格的,更沒有興趣去做一個獄卒或牢頭。